第10章 春猎
原定三月初的春猎拖到了四月份,宫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流言的。当朝皇室不比旧朝,退位的老皇帝自己就有二十四个儿子,不说有多少德才兼备的,单是数量上就占了不少优势。新朝开国皇帝也不过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今上子嗣上更是单薄,成年的皇子只有庸王殿下,二皇子尚在襁褓就夭折了,兰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还未开蒙,委实有些幼小了,再有就是徐丽妃所出的华汐公主,若不是皇帝子嗣稀少,也不曾有生了公主就由美人直接封妃的先例。
今上身子骨一直不错,只是自开印来,也断断续续好几日没上朝,都是庸王殿下监理朝事,太医院一丝消息也没透出来,反而更显古怪。朝臣中都有传言,缠绵病榻的未必一下子就没了,正是一直没发过病,才有可能最致命。正当宫外朝中惶惶然时,皇帝依例出席了推迟了近一个月的春猎,精神头看着还不错,开箭射中了好彩头,朝臣的心也就稳稳当当放在肚子里去了。
春猎算是一年里最值得期待的盛会了,京中男儿无一不想在春猎中拔得头筹的,自然是卯足了劲儿挣好彩头。闺中女孩儿们也能正大光明地出门游玩,换上精练的骑装,换一个场合争奇斗艳,莺莺燕燕的,倒比什么游园会更加热闹。
明妜换上了月白的骑装,乌黑的长发用玉冠束起,远远看去像个翩翩少年郎。华浓则换上了火红的骑装,满脸兴奋。天明认命地牵着二人的马,还叮嘱道:“就这样慢慢走就好,今天围场乱哄哄的,你们别跑丢了,我没法儿跟祖母交代。”
“谁用你交代了?”华浓大声道:“二哥,自从到了京城,咱多长时间没赛马了?你不是比不过我了罢?”
“谁乐意和你比?”天明显然不吃她那一套:“你别激我的将,反正我只要保证你今儿平平安安度过,你别想再出幺蛾子。”
“父王。”华浓撒娇道:“你快和二哥说,把绳子给我撒开。”
天明这边真以为佑亲王来了,回头就要行礼,忽地手心一疼,华浓已经扯了缰绳策马跑出丈余去了,还回头大声挑衅:“我赌二哥追不上我!”
明妜跳下马来,笑道:“二表哥快去追罢。她是个没记性的,一会子跑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天明虽不放心留下明妜一个人,却也担心早已跑远了的华浓,于是翻身上马,又冲明妜道:“你就在这里等着,别跑远了,我们一会儿回来寻你。”见明妜点头应了忙追华浓去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明妜回身,就见宋景言穿着银白色的暗纹骑装,勒马而立,就像一个得胜归来的少年将军。
“表哥。”他的继母是她的庶姑母,明妜这一声表哥也没叫错,只是宋景言微微凝眉,显然有些不高兴。
“你还是叫我师兄,听着还顺耳些。”宋景言翻身下马,却还是比她高一大截,明妜只得仰头看他:“师兄怎么在这儿?”
“我例行巡视。”宋景言道:“虽围场戒备森严,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小心些,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二表哥骑我的马追华浓去了,叫我在这里等他们。”明妜往后退了几步,尽量不用仰头去看他。
“我先送你回去罢,这里人来人往的,又有外国使臣,别冲撞了你。”宋景言拉了拉缰绳,两人就并肩往前走。
“还没谢过师兄的救命之恩。”明妜率先开口,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气氛。
“不用客气。”宋景言沉声道:“只是下次行事还是小心些好,毕竟身子是自己的,谁也替不了你。”
“师兄身子可还好?”明妜下水前自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宋景言毫无防备跳进刺骨的冷湖中,只怕也要大病一场。
宋景言敛了眼神,嘴角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在坤宁宫问话时还好,回了府就发作起来了,直烧了三天才清醒了。”
“三天?”明妜听出了他话中的笑意,不由讽刺:“师兄的身子怎么比姑娘家还娇弱?”
“你这嘴……”宋景言顿了一下,笑道:“和从前一样,半点不饶人。”
一直围绕在两人中间这一点点尴尬气氛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无话不说的时候。
当时宋景言不过十一岁,客居在佑亲王府受教于裴夫子。因小孩子没什么忌讳,况且两家也算是亲近的亲戚,宋景言和明妜还是能时常见面的,加之两人都是客居的身份,几天下来就已经熟识。明妜得了好玩儿的就爱找宋景言玩,宋景言看了什么书也爱同明妜说。两人时常一起温书、习字、骑马、射箭,因宋景言年长些,还经常带着她爬树、戏水,两人看着比亲兄妹还要亲近。
“……他们两个是有婚约的,我也乐意看他们亲近。总比成亲前面都没见过要好得多……在自己的府里,谁会说什么呢……好在没到设大防的年纪呢……”明妜午睡醒来,就隐约听太妃说话儿。
卫嬷嬷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奴婢瞧着小世子像是知道,处处让着陆姑娘。两个人站在一处,就像金童玉女似的,莫说娘娘您,就是奴婢见了,心里也觉得高兴。”
是说她和宋师兄么?明妜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心里却是有些欢喜的,又觉得自己有些没皮没脸,脸越发红了,只得把脸埋在被子里。
那日下午以后,明妜就有意无意地避着宋景言,刚开始宋景言还上赶着说几句话,后来想是意识到了什么,也就渐渐丢开了,到宋景言启程往西北去时,两人也没再说过几句话。
一别六年,两人乍一见面,只是尴尬得很。
“听说师兄在禁卫军领职了?”明妜没有了小时候别别扭扭的情绪,反而落落大方地主动说话:“禁卫军还要值夜,想来很辛苦罢?”
“我们是轮值的,也没有很累。”宋景言笑道:“你呢?是要留在京城,去北地,还是回青州去?”
“我也不知道,还是要看外祖母和父亲的意思。”明妜垂了头,沉声道:“我自然是想要回青州的,我的家在青州,我父亲在那儿,桭哥儿打出生起我就没见过。”
“你不用难过,留在京城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宋景言突然停住了话头,明妜略带疑惑地抬头,正好看到了少年耳尖的通红。
“妜丫头?”庸王从帐子里出来,就见明妜慢吞吞踱着步子往营帐走。“你这是去哪儿了?方才天明和华浓到处找你呢。”
“我等了他们半天没等到,就一个人回来了,他们已经回来了吗?”明妜笑道,除了脸颊还有些微红,倒是没什么异样。
庸王也不在意,只是满脸春风,看得明妜心中生疑,只是上下打量,突然发现了他别在腰间的荷包,盯了一阵突然笑道:“表哥这荷包绣得有趣,这是……小鸡啄米图?”
“咳……”庸王脸有些不自然的红,笑道:“什么小鸡啄米,这是大鹏展翅。你身边儿不是有个绣工极好的么?连这也认不出来?”
“就算是梨素来,把这认成大鹏展翅也是困难啊。”明妜歪着头笑道:“只是这针脚我看着眼熟,看这手并不是时常拿针线的,倒像是舞刀弄枪的。”
庸王这回脸不红了,只是笑道:“我想你也是知道的。我已经求得了父皇的同意,等她回来,我们就定下来。”
“陛下当真同意了?”明妜总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但还是压住心中的不安:“那我在这里恭喜表哥了,努力了许多年,终于能够抱得佳人归。”
春猎历时五日,拔得了头筹的毫无意外是蝉联了三年冠军的少将军理国公世子赵子复。只是这与明妜并没有什么关系,回京的路上,连日来的疲累终于使明妜、华浓二人沉沉睡去。
一封密诏,悄无声息地加急往北地传去,而此时,护送安庆公主的和亲队伍已经到达了齐御的交界所在。
皇帝体内蛰伏了多年的毒终于发散出来,饶是早有准备,这样的情形依旧让太医院手忙脚乱。大内总管齐颖此时却没在皇帝身旁伺候,而是避到了密室里,手中紧握着早已立好的诏书,一脸沉静。
这样的情形,宫外尚不知晓,可是在宫内却是瞒不住的。胆小的嫔妃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好在以后庙堂清苦中多些银子傍身。有子女的妃嫔,如兰贵妃和徐丽妃只是宫门紧闭,一丝消息也透不出来。坤宁宫烟火缭绕,隔着老远都能听到诵经祈福的声音。
唯有慈宁宫还算安稳,老太后倚在贵妃榻上,满脸沉静:“你说,皇帝这回是生是死?”
旁边的老嬷嬷一脸的淡漠:“这还是要看命数的,依我看,皇帝命不该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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