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乔迁
佑亲王妃这两日可是累坏了。
太妃寿筵过后，京中大大小小的宴请竟没断过。虽说有些身份低些的人家不必坐到宴散，甚至只需要打发管事送礼足矣，但还是有些人家要亲自前去。京中行走不必家中管事，随便指给侧妃了事，能把帖子递到亲王妃眼前的，也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连续走了不过七八天，王妃就有些消瘦了。
“今儿松子胡同陆府办乔迁宴。”红蕖翻着礼册单子道：“依着规制，前儿就备好了礼，您看是亲自去还是……？”
王妃倚在榻上，脸色尚有些发白，道：“原在北地也未曾有这些亲贵要来往，我是糊涂记不得人，也不知咱们哪里来那么多拐弯抹角的亲戚，我竟认不出几个来。松子胡同？是妜丫头伯父家？”
“是。陆三老爷是安宁侯的庶子，陆家大姑奶奶是他的亲侄女儿。陆三老爷原任职翰林，两年前侯夫人过世举家回青州的，如今孝期未满，也算是夺情启用罢。”红蕖笑道：“不是都传，这陆三老爷是要入阁的么？”
“这么说，倒是要亲自去的。”
“那也不必。”红蕖笑道：“咱们走的是后院，陆三老爷此次如今，没带嫡妻嫡女，只带了姨娘庶女，王妃去了也不相匹，倒不如打发体面的管事，礼上再略重两分，也妥当些。况且，这些日子王妃都累脱像了，也该趁机歇歇，养养身子。”
“那你就安排罢，到底是亲家，别失了体面就好。”王妃身为嫡女正妻，自然是对姨娘庶女没什么好感，也懒得多问，闭着眼歇息去了。
“娘戴这个好看。”明娆捡起了赤金的牡丹钗，往王姨娘鬓间比划。
“叫姨娘。”王姨娘捉了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虽离了青州、离了正院，你还是千金小姐，我还是姨娘，不能乱了规矩。”
“是，姨娘。我也就是在没人的时候叫叫嘛。”明娆笑道：“姨娘快些梳妆，我们往前边去。”
“你不用在我这里守着。”王姨娘笑道：“大姑奶奶和七姑娘应该快来了，你们姐妹一处去说话。”
松子胡同有些年头了，其中的宅院多陈旧小巧，若陆三老爷果然入职内阁，那么这个院子还真是有些委屈了。
男客的宴席设在前院，有陆三老爷和明杨在，也不必操心。女客设在内院，门第高的早早打发了管事送礼，如今就坐的多是陆三老爷的门生或是下级的家眷。因尚在侯夫人孝期，陆府只备了酒席，并未请戏班子，好在王姨娘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虽不是正头夫人，倒也没将场面冷下来。
“我也没成想我能跟着父亲来京城，礼物也准备得匆忙，偏我又晕船，来的那日还欠着几针，就没好意思拿出来。”明娆拿着两个荷包递给明娴和明妜。一个绣着石榴，一个绣着芙蓉，针脚看着还生疏，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五姐姐绣的好看。”明妜笑着赞赏道：“不像我，到现在也绣不出什么成样。”
明娴已经三个多月了，小腹微凸，看着脸色也不错，很有些慈母的模样。“你不知道，原在青州的时候，五妹妹每日早晚两个时辰的绣课，一时也不耽误的。只是年纪尚轻些，手腕上没力道，再有个两三年，绣功自然就更好了。”
谁不喜欢听人夸呢？明娆此时也是欢喜，三个人围坐下，聊起了家中趣事。
“说来奇怪。”明娆笑道：“我和你是同年生人，偏就没见过面。你在青州时，我随父亲在京城，你到了京城，我们又往西北任上去了，我们到京城，你就去了北地，你来了京城，我们又回了青州。这兜兜转转，也真是有趣。”
“不单是你，就连二姐姐我也没见过的。”明妜笑道：“六弟我也没见过面，你从青州来，他怎么样？”
“到底是亲姐弟不是？”明娆笑道：“我和桭哥儿也接触不多，男孩最是闹腾，身体倒是不错”
“我也是有心无力，照应不到他。”明妜笑道：“现在只盼着父亲能调任京城，带着桭哥儿来。”
“你不必担心。”明娴笑道：“我瞧着公主留下的姑姑是稳妥的，我出门子的时候，桭哥儿不过两岁，已是懂事的了。”
“是啊。”明娆接口道：“家里的老小儿，又是嫡嫡子，祖父恨不得天天捧在手心儿里。知道大伯父为什么突然从西北回去了吗？老爷子亲自写信喊回来给桭哥儿开蒙。”
“这么说，二哥哥也回青州了？”
“那倒没有，二哥哥还留在西北。”明娆笑道：“说是在军队里历练，也算承了咱家的衣钵，考个武状元才好。”
“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的。”明娴不以为然：“现下四境平和，几十年内都未必有征战，不如整整经经走个文举的路子，有个官身，行事也方便，家里也放心。大伯父满身的才学，明杭也不学着些。还有大伯母，也该从旁劝着。”
“我听说大伯父从前也是从军的，只是伤了腿后才开始醉心诗书。”明娆道：“我瞧着，二哥哥是有替大伯父从军的意思。大伯母也是武将世家出身，想来也是极通达的人。”
“我倒是觉得男儿就该金戈铁马，征战沙场。”明妜笑道：“每日只是做些个酸诗，动动嘴皮子，有什么好的？”
“只可惜我们是深闺女子，七妹妹这样的志向也只是说说罢。”明娆笑道。
“那是我自知没那个能耐。”明妜笑道：“你在青州可能不知道，大姐姐应该听说过定国公兰家的女将军罢？”
“怎么？女子也可以封将军么？”
“听她胡说。”明娴道：“谁给她封的将军？不过是底下人胡乱叫罢。咱们这样出身的女子，虽不见得闭门不出，也该安分守己，哪有天天在军营和男人们厮混的？”
“我倒挺欣赏这样的女子。”明娆笑道：“七妹妹可认识她么？我在京城待得久，也能认识几个朋友。”
“只怕你是见不到。”明妜道：“她随着她父亲在任上呢，非诏不得回。若她回来了，我必引荐你们认识。”
明娴对兰家这位女将军没什么兴趣，就岔了话题道：“京中还住的习惯么？”
“这些天还有些冷。”明娆道：“宅院小了些。住惯了青州的宽门大院，只觉得这里逼仄不堪。说话大声些整个院子都听得到，也忒不方便了。”
“老房子就是这样，你是住西厢还是东厢？”
“自然是西厢。”明娆笑道：“只是庆幸不是阖家来了，不然我就只能住倒座去了。”
“姑娘都是娇客，哪能让你住倒座去？”明娴笑道：“方才人乱哄哄的，我也没好问。大哥哥是打算回书院，还是在京中安顿下来，等秋天亲事了结？”
“这我倒不怎么清楚。”毕竟是未嫁的女儿，这些事上也不操心。明娆道：“我瞧着大哥哥自己是个有主意的，再说，他是个闲不住的，昨儿还说廖夫子一行要往东海去，听着也是想随去的。”
“东海那么远，秋天可是赶不回来。”明娴道：“成家立业，总要有了家室才好。”
“人各有志罢。”明妜笑道：“你们见过未来的嫂嫂么？”
“两家定亲的时候我还小，虽远远见过，也记得不真切了。”明娆道：“大姐姐应该记得罢？”
“是，罗家小姐比我还小一岁，如今有十九了罢。”明娴笑道：“我还是在她及笄礼上见的，那时候两家还在相看，听说是好性情。家里是书香世家，前朝出过太师的，后来退了下来，办了个书院，倒也有些名望。”
“这位罗小姐是？”明妜问道。
“是长房嫡女。”明娴知道她要问什么。“也算是大哥哥捡了个便宜，她们家这辈儿没有官身的，算是高攀，又是祖父亲自敲定的。”三夫人自然不好说什么。
“有什么便宜的？”明娆有些赌气：“大哥哥怎么也是我们三房的嫡长子，配一个白身绰绰有余。”
“这话也就我们姐妹闲话儿。”明娴道：“隔墙有耳，传了出去，吃亏的还是你。她们不敢磋磨你，受苦的就是你姨娘。”
“我也是为二姐姐抱不平。”明妜领了训斥，压低了声音：“在青州，我们虽处在一处院子，可一个月也见不到几面。母亲不知哪里请的教养嬷嬷，凶神恶煞的很，连我也难靠近。”
“这不就是软禁么？”明妜惊呼：“三伯父也不管管？”
“内宅的事父亲也不好插手罢。”明娆道：“老夫人倒是遣人问过两回，不过就是问问罢了。”
“老夫人……”明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移居到萱瑞堂了么？”
明娆一怔，转而笑道：“没有。祖母过世后，祖父就封了祖母起居的东堂，自己一人在西堂住着。老夫人依旧在安庆院。”
气氛顿时有些伤感，只是持续时间不长，就被外头传来的嘈杂打断。
“想来是宴席散了罢。”明妜笑道：“我们竟说了这么久的话儿。”
明娆起身，吩咐丫头去瞧。
明妜又道：“今儿本要带着古月来给大姐姐诊脉的。只是，给太妃配的养荣丸里缺了味药材，古月随着管事往城南药堂去寻了，等她回来，我再给你送红豆卷去。”
“谢的话就不多说了。”明娴笑道：“等这孩子出世了，就往七姨跟前叩头去。”
“那我可受得起。”明妜笑道。
嘈杂声渐小，宾客尽散，留下满院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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