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打脸

　　“阿芮，乖乖坐好了，一会子见了长辈记得行礼。”年轻的妇人嘱咐着身边的女儿。

　　“儿子给父亲请安，一路上可还顺畅？”车外传来了父子二人的对话。

　　“还好。”并肩王世子向来寡言，即使面对多年未见的儿子也只是淡淡的回应。

　　世子妃伸手打起帘子，笑道：“景言长高了不少，比在西北时白净多了。”

　　宋景言躬身行礼：“问母亲安。”真是客气又疏离。

　　“哥哥！”宋景芮飞奔出车门，直接扑到了宋景言怀里，倒把宋景言闹了个怔愣，半晌才笑道：“小丫头还记得我？”

　　“记得，哥哥说过要带云片糕给阿芮的。”宋景芮不过五岁年纪，正是天真烂漫之时，宋景言与她也没有诸多芥蒂。

　　“原来是个小馋猫。”宋景言去刮她鼻子，被她笑着躲开。“祖父祖母及叔父婶母已在府中等候，父亲母亲这就进城罢。方才已遣了小厮回府禀告，若在此耽搁久了，只怕家人担心。”

　　一家人方入车上马，向着柳秧胡同行去。

　　“姑娘再歇歇罢。方才太妃遣人特意嘱咐了，雪天路滑，不必急着请安，等午饭时再去。”丝桐拨旺了火笼，又道：“奴婢见姑娘卯初就醒了，这会子又该困了罢？”

　　“是昨夜睡得早些，早上反倒睡不着了。”明妜支起半个身子，笑道：“哪里就很困了？只是贪恋锦被暖和，不愿起身。你把外头倚窗的帘子掀了，我借着光看会子书才惬意。”

　　“……就不叨扰姑娘了，姑娘自去忙罢。”门外传来告退的声音。

　　梨素打起帘子进来，手里还捧了个食盒。

　　“刚是谁在外头？”明妜披了小袄，倚在软榻上翻看《济公传》。

　　“是常孝家的，来给姑娘送芙蓉小糕。”梨素随手搁在桌子上，就伸了手去烤火。

　　“怎么大清早的还亲自来了？”常孝家的今年不过三十来岁，未嫁时在太妃身边伺候，唤作珍珠的，如今管着大厨房，是太妃极其倚重的。

　　“说是并肩王府送来的，她去请安时正赶上太妃用呢，就顺带给姑娘捎来一盒子。”梨素笑道。

　　“是世子姑父回来了？”明妜笑道。并肩王的第一任妻子正是太妃的堂妹，并肩王世子也向来和姨母亲近。并肩王世子的继妻还是明妜的庶姑母、明娴的亲姑母呢，两家的关系本该进一步，只是并肩王世子累年驻兵西北，并肩王府那边也淡淡，两家也就不那么亲密了。如今大清早的打发家人来送点心，必然是并肩王世子的手笔。

　　“应该是的。”梨素也机灵：“二姑太太也该回来了罢？”

　　“这是自然。”明妜搁下书，笑道：“大姐姐未必知道，打发人去报个信，年节下的也高兴。顺便带林姑娘再去给大姐姐请个脉。”

　　松雪一撩帘子跑进来，脸通红通红的，笑道：“姑娘，青州的节礼送到了，有七八车呢，随车的是大少爷，如今在太妃处请安呢。”

　　“大哥哥来了？怎么事先一点消息也没有？”明妜忙起身，丝桐给她寻了衣衫。

　　“大少爷也是半道碰上的，就跟着车队一起来了。”松雪笑道。

　　“姑娘也不用急，横竖梳洗完用了早饭再过去。”梨素笑道：“难不成还跑了不成？”

　　明妜也是兴奋过了头，如今倒冷静下来：“是，如此过去未免失礼。丝桐原是青州的，大哥哥想必也认得你，你先去太妃处，就说我稍后就过去。”

　　梨素唤了佩儿进来梳头，还是梳了垂桂髻，又簪了两朵珠花，穿了身齐胸襦裙，有几分活泼可爱。

　　“原是要回青州过年的，在书院接到父亲的书信。”陆明杨坐在太妃下首说着话：“父亲要调任六部了，只是当年迁回青州后，如今已是七八年未在京中居住了，从前的宅子虽有人看护，毕竟年久了，总要修缮一番方可入住。”

　　“我记得，安宁侯府是在灯芯胡同罢？”太妃笑道。

　　“是。不过祖父依旧留在青州，安宁侯府倒是不好去住。父亲也不打算携家入京，从前在松子胡同有处两进的宅院，父亲的意思是修缮那儿。只是年前怕是要叨扰太妃了。”陆明杨笑答。

　　因知道有外客，华沁华浓姐妹俩就没往承孝院来，倒是二公子御天明来请安撞上了陆明杨。

　　“这是你表妹的堂兄明杨，论理你也该唤一声表哥的。”太妃笑着介绍：“这是我不成器的二孙子天明。”

　　两人第一次见面，都有些拘谨，相互见了礼，就坐下同太妃说话儿。

　　明妜倒是急吼吼地来了，还未进门就红了眼睛，惹得太妃笑骂：“可不是个没出息的，这也值得哭一鼻子？”

　　明妜行了礼，就倚在太妃身边笑道：“并没有哭，只是外头风大扑了眼睛。我同大哥哥多年没见了，怎么能一见面就哭呢？”

　　陆明杨就讲这些年青州的轶事，太妃年纪大了就喜欢子孙绕膝，御天明最喜欢听书，倒也乐得听，明妜时不时还出声询问，一时间是乐意融融。

　　“当初大哥哥还带我去钟庐寺后头的小溪里摸鱼，结果鱼没摸到，反扑了一身的水，好在是夏天。”明妜笑着回忆。

　　陆明杨接口道：“不过前年青州水患，钟庐山泥石洪流毁了小半个寺庙，后头的小溪也掩了，如今连水渠都看不到了。”

　　“祖母这一巴掌扇得可不轻。”华沁没去了承孝院，却也没回沁竹园绣嫁妆，而是拐进了周侧妃的卧云院。“侧妃不会现在还懵懂不知罢？”

　　周侧妃脸色有些难堪，并没说话。

　　“我早就提醒过你，在祖母心里明妜是比华浓更重要的存在，她同你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你只要好吃好喝当客人似的供着她，万事无虞。”华沁也不落座，眉间微蹙，似是带了嫌恶。

　　“我就是看她太得宠了，又排挤了你，万一太妃有了心把她留在身边许给你弟弟怎么办？老大的未婚妻可是顺国公府的嫡长女啊，她陆明妜不过是个侯府女儿，又体弱多病，上头还有两个异母的哥姐，纵使有个亲弟弟，也未必就能承了爵位。”周侧妃冷声道：“若太妃真把这样的女孩儿定给了你弟弟……”

　　“若真定给了天明，你克扣她些茶水点心就能阻止吗？”华沁眉间已是带了不耐烦。“你以为你给了常孝家的一点子好处，她就真的归顺你了？祖母一句话，她还不是大清早巴巴地上赶着讨好么？你手里没有十足的筹码，你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跟随的？”

　　“不是还有你弟弟……”

　　“我有弟弟，华浓未必就不会有。”华沁冷声打断：“你若是能和吴侧妃一样，在府里闷不吭声，做个玻璃人儿，天明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游手好闲，只知道惹事生非。你还羡慕大哥得了强有力的妻族，别忘了父王现在春秋正盛，将来有了嫡子也未可知，到时候我已经是外姓人了，在府里受辖制的不知道是谁呢？”

　　周侧妃脸变得惨白，她的儿子就是她的软肋。“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华沁侧了身看她，目光中带了不知名的情绪：“因为你从前怎么动作都不会影响我，可是现在祖母把玛瑙拨给了我，我就算嫁到孙家依旧活在祖母眼皮子底下，所以我不能让你肆意下去，毁了天明，毁了我的安逸生活。我好不容易出了府，再不想被你们牵连，受一辈子闲气。”

　　“你。”周侧妃没想到自己十月怀胎的女儿如此的冷血无情，却又不能再拿捏她什么，只能软了声音：“那我们该怎么办？”

　　“过了祖母寿宴，就抱病不出，一应事务交由王妃全权处理。”见周侧妃面露不舍，华沁又道：“陆家不是来了位大公子，他父亲就要调任六部，不出五年必入内阁，你叫天明与他多加亲近，不是坏事。还有就是对明妜好一点，但不要送什么吃食或贴身的东西，免得被人做了垡子。

　　华沁绕过四折山水屏风，又轻声道：“你现在应该祈祷，祖母有这个心思把明妜定给天明，这样的话，天明还有资格挣一挣。不过，据我所知，福寿姑母临终前已经为明妜定了亲事。”

　　话罢，华沁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卧云院，却没看到她的生母，眼中翻滚着的浓浓的算计。

　　“真是让常孝家的送去的？”华浓满脸的八卦。

　　“是，霜儿亲眼看见的，还能骗姑娘不成？”采云捧了茶盏递给华浓：“这次侧妃算是触了太妃的底线了罢？不知道大姑娘这次还会不会袖手旁观？”

　　“当然不会。你当玛瑙送过去是吃白饭的吗？”华浓笑道：“只是我不明白，周侧妃的心思，阖府里连烧火丫头都知道罢？怎么偏祖母还放任她这么多年？”

　　“太妃娘娘哪里是奴婢可以揣测的。”采云笑道：“总是有缘由的罢。”

　　华浓的眸子却忽地暗了下来，当然是有缘由的，倘若父王有了嫡子，自然是不同的。自她出生以后，王妃虽有过两次动静，但未足月就落了，如今父王的庶长子都大婚在即，能有嫡子的几率更是微乎其微。放任周侧妃无非就是平衡两个庶子，只是二哥太不争气，只能放任大哥做大。若是将来，王妃能够诞下嫡子，府里只怕要覆地翻天罢？

　　佑亲王和王妃处也得了消息，太妃此举就是告诉府里的所有人，她对明妜一如既往的态度，不消片刻阖府皆知也是极正常的事。就是北地，也有暗信悄无声息地要传递过去。

　　这一巴掌，打的是周侧妃的脸，立的是陆明妜的威。而始作俑者，却搂着嫡亲的外孙女儿，听着府外未曾踏足的大好河山，满面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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