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玛瑙

　　“嗯。我年轻的时候啊，比你们闹腾多了。丈高的大树，我蹭蹭就爬上去了，吓得身边儿的丫鬟婆子脸都白了。结果脚一滑就栽了下来，要不是阿卫在下头接着……现在想来，那时候胆子大呀。”略显苍老的声音从中厅传来，带着一丝喜悦，又带着一丝怀念。

　　佑亲王妃解了大氅，旁边的丫鬟立时接了收起来。“太妃这会子得空吗？”

　　回话的是个未留头的小丫头：“二小姐和陆姑娘在里头陪着说话呢。”

　　王妃站着暖了暖身子，绕过了十六折的百花屏风，笑道：“太妃这里热闹，媳妇也来凑个趣儿。”

　　华浓和明妜忙起身行礼。

　　按长幼落了座，就听王妃笑问：“方才说什么呢，老远就听到笑声了。“

　　华浓嘴快，笑嘻嘻地接口：“祖母方才说，女孩子家，胆子大些才好。”

　　“你胆子还不够大？”王妃佯斥：“满京城再找不出你这样欢脱的姑娘家！”

　　“浓丫头性子就好，随我。”太妃笑道：“你这几日不是最忙，怎么今日反倒坐在这儿听我们闲磕牙？”

　　王妃笑道：“有周侧妃前头撑着，太妃就许媳妇偷个懒罢，在您这里略坐坐，媳妇也松快松快。年节下的活计基本上稳妥了，只是正月里就是您的寿宴，往日在北地咱自有章程，如今到了京城，这宴客的名单还有菜单子、戏折子还得劳烦太妃亲自敲定。”

　　“你们听听，”太妃半倚在罗汉床上，穿着暗纹团寿紫云衫外罩着回云纹的洒金褙子，俨然一副老寿星的模样：“我就说怎么跑到我这里来躲懒，原来是叫我给她吃苦受累。”

　　“太妃且疼疼媳妇罢。”王妃如今三十出头，撒起娇来倒一点也不含糊。

　　“既如此，我就帮你瞧瞧。”太妃起了身，吩咐珊瑚取了眼镜来，又对华浓明妜二人道：“你们就先回去罢，在我这里坐了半日，只怕是厌烦了。”

　　二人知道太妃王妃有正事要做，就起身退了出去。

　　“方才一直没问，你身子大好了么？我要去看你，母妃一直拦着不让。”华浓穿了大红的斗篷，整个人也更加俏丽了。

　　“好多了，只是身子有些发虚。”明妜穿了件灰鼠的斗篷，气色也瞧着不好。

　　“你好好吃药，别再背着徐姑姑偷偷把药倒进花盆里。”华浓挽着明妜的手，跨出了垂花门，见明妜满脸尴尬，又笑道：“你当我不知道呢？上次送给你的仙人掌，怎么好好就死了呢？”

　　明妜扯着嘴角争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素来养不活花的。”

　　“谁叫你养了？”华浓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仙人掌都不需要照顾的，后来还是佩儿说起，扔的时候有一股子药味儿，我才猜出来的。既不喜欢吃药，就好好养着，要不然迟早成了个药罐子！”

　　“是。是。我错了还不行吗？”明妜一脸无奈：“前些日子采了梅蕊的雪，我才吃了半罐子，请郡主给奴家个机会，烹茶煮雪负荆请罪如何？”

　　“哼！准了！”

　　“你知道和大姐姐定亲的孙阁老孙家罢？”两人出了太妃的承孝院，顺着夹道往褚月轩去。

　　明妜点点头：“是孙阁老的四孙子，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房的。”

　　“前些日子，福康姑母不是办了赏梅宴吗？京中正四品以上官员家，满十岁未定亲的小姐们都受邀了，这个你也知道罢？”华浓神神秘秘地说。两人转了个弯，往南行去。

　　“你见着孙家的小姐了？”否则也不会提起孙家。

　　“是，见着了孙家四小姐。”华浓笑道：“那就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机灵着呢。”

　　见明妜不搭腔，华浓接着道：“好在我打听过了，那孙四小姐是三房的长女，咱大姑爷是长房的次子，横竖挨不着边儿。”

　　“听说孙家长房还有位嫡出的小姐？”

　　“是，去年出嫁的。”华浓回头：“你是说，怕姐妹们性情相符，这位大姑奶奶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是说，孙家四公子兄姊俱全，轮不着别人置喙。”明妜笑着打趣：“与其担心大姐姐，还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舅母不知道，我可清楚明白。”明妜点着她的脑门：“是你把孙侍郎家小姐锁到林雪阁里去的吧？姨母心疼你没告诉舅母，那孙夫人可是个长舌妇，正月里宴席又多，保不准舅母哪天回来就生了气。”

　　“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明明腹中空空，还偏要充什么才女。”华浓闪躲着，道：“她做那几首诗，大姐姐屋里随便一个丫头都做得出来，说不定比她的还好些。”

　　“二小姐来啦。”两人一进褚月轩的门，还未及绕过影壁，就撞上了正要出门的松雪。

　　“这么急吼吼的往哪儿去？”明妜有些不高兴，她向来不喜欢丫头们横冲直撞，没得不稳重。

　　“是青州来人了，给太妃递问安的帖子。”松雪福了福身，笑道：“一行来了夫妻两个，那婆子和奴婢亲娘有些交情，奴婢托她带些东西回去。”

　　“既是刚来，也未必急着走，你也不必忙，别跌了东西。”明妜还是很理解的，十二岁的小姑娘离开家四五年了，也是想家的罢。“有父亲的信吗？”

　　“有，不光有世子爷的信，还有二少爷的信呢。说是送节礼的车队已在路上了，年根儿下应能送来。”松雪笑道：“梨素姐姐收到小书房去了。”

　　“嗯，那你去罢。”明妜牵了华浓往里去：“放你半日的假，好好问问家里的情况。”

　　“把这两只帕子给玛瑙带去，就说我这里忙，姑娘身边儿不能缺人。”梨素在廊下细细地嘱咐：“去了不要贪嘴，酒是不能多吃的，到了掌灯就回来，知道吗？”

　　丝桐点点头。

　　“这是要去哪儿？”

　　“姑娘回来了？二小姐也来了？丝桐去沏茶。”梨素笑着打起帘子：“也没什么事。太妃把身边的玛瑙拨给大小姐用了，今日玛瑙就往沁竹园去了，大小姐办了个洗尘宴，请各院的丫头婆子们热闹热闹。本想着留松雪照看着，只是今儿青州来人了，只怕她也没心思，就叫丝桐替我去，我留下照看。”

　　“这些天我病着你一直服侍，也没歇歇。”明妜华浓进了屋分主次坐下，明妜就道：“既有这个机会，就好好去玩儿，不还有小丫头们在吗？”

　　“是，我也给采云几个放了假，让她们好好玩去。”华浓笑道：“只一点，不许吃多了酒，回来撒酒疯！”

　　“京城里出名的戏班子也就是德云班、庆祥班和艺巧班了。”王妃坐在下首，倾了身子与太妃回话：“德云班生意最好，庆祥班唱腔最别致，艺巧班身段走得好。媳妇一时也不知该选哪个，只能请太妃定夺。”

　　“有会唱柔腔的么？”

　　“恐怕没有，这三家都是京戏班子，况且京中近年来也没几家唱柔腔的了。”王妃笑道：“倒是听说安王府养了个戏班子，天南海北的都唱得来，咱们在北地养的女孩儿们唱得是极好，只是怕是赶不及赶过来。”

　　“那就算了，折腾着也麻烦，叫她们安心过年。”太妃笑道：“这么些年也没听京戏，就庆祥班罢，名字也吉利。”

　　“玛瑙姐姐。”小丫头十来岁的年纪，水灵灵的。“我叫荔枝。我们姑娘叫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倒也没什么东西，不过一个包裹带些随身的东西罢了。”玛瑙笑道：“还劳烦你跑一趟。”

　　“哪里有什么劳烦，姐姐折煞我了。”荔枝笑道：“从前远远见过几回姐姐，只觉得天仙儿似的人物，以为是哪位姑娘我不曾见过的。后来才知道是太妃娘娘身边的姐姐，如今到了姑娘身边儿，咱们两个一处起坐，我真是高兴。”

　　“你在这里等等，我给太妃磕个头咱就走。”玛瑙是太妃身边二等的丫头，起居就在正屋旁边的耳房里，倒也近。正赶上太妃与王妃议事，倒也没多话，只嘱咐了两句好生照顾姑娘，就放她出来了。两个丫头就相伴往沁竹园去。

　　“姐姐不知道。”荔枝开口就笑：“我年纪轻，姑娘平日里不叫我往跟前伺候。素日里伺候的倩云姐姐，说是家里弟弟考了秀才，要赎她出去了，太妃娘娘也没拦着，这倒是件好事。只是她这抽冷子一走，姑娘身边没有了得力的人。我又是个笨的，不是丢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如今姐姐来了如同给我插了个主心骨，只盼着姐姐能不藏拙，好好教教我。”

　　“大姑娘是个和善的人，想必也不会训斥你。”

　　“是啊，可是有周嬷嬷。”荔枝苦着脸：“周嬷嬷厉害着呢，她从不打骂丫头们，就是让抄书，也不拘抄什么，直到她满意了就好。可我们大字不识几个的，抄书就和画符似的，倒不如打我们两下来得痛快。”

　　这听着新鲜，玛瑙从前只知道大姑娘身边的丫头多是识文断字的，却不想是被罚出来的，这些丫头倒是因祸得福了。

　　“我素来闷在屋子里管着茶具，姑娘院子里的也只认识个倩云，海棠勉强混个脸儿熟，其他人竟一概不知了。”玛瑙笑道：“不如你给我讲讲姑娘院子里的人罢。

　　“这倒不难。”荔枝平素最爱咬舌头，此事说来竟也能滔滔不绝。“咱们府里的规制姐姐应该清楚。咱们姑娘的规制比二姑娘稍差一些，就是两个嬷嬷、一个大丫头、两个二等丫头、四个小丫头和四个粗使婆子。周嬷嬷姐姐是知道的，还有一个魏嬷嬷，留在北地没跟过来。大丫头原是倩云姐姐的，如今是姐姐你。海棠和我算是二等丫头。四个小丫头就是春夏秋冬这么叫的，四个婆子有姓马的、姓李的、姓韩的和姓王的，姐姐只管叫‘婆子’就是。”

　　两人拐进了夹道，荔枝见左右没人，悄声道：“姑娘订了亲，早则明年、迟则后年就要发嫁的，孙府门第不高，规制只怕还要压压。嬷嬷必定是带周嬷嬷了，丫头只能带四个。春儿他娘满府找人托关系……”

　　话音未落，两人行至沁竹园垂花门处，荔枝就住了话头，没再往下说。

　　是要留下来还是要跟着走？玛瑙想了许久也没得出个结论。丫头们心思各异，有哪个不想奔着好前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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