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孙府
“少夫人，外头风大，您披了大毛衣裳去罢。”大丫头临烟捧着灰鼠斗篷给明娴穿上。
“你不必跟着我了，把小库房的东西清点一下归档。还有昨儿送来的庄子的账簿，你先翻着看，有什么不妥的咱们回来再商议。”明娴拢了拢衣领，领着小丫头茜草往前院请安去了。
陆明娴出身安宁侯府，父亲是安宁侯的庶次子，十七年前战死沙场，不久后母亲病逝，就留下她一个人。因着安宁侯尚在，侯府并未分家，如今三世同堂六房住在一起，明娴在孙女儿中序齿第一，得的宠爱也多些。虽父母俱丧，却是跟着亲叔父婶娘长大，亲祖母疼爱，嫡祖母也喜欢。安宁侯的正室是出身华南姚家的，身份自是不必说，性情也和善，对儿孙辈都好。陆明妜及笄时老夫人已然病重，却还是费心为她谋了好亲事，工部侍郎的大公子，年轻有为，官至从八品，家世不显赫，反倒不能叫明娴受了委屈。明娴留到十七岁出嫁，还未等到归宁，老夫人就仙逝了，明娴是她看到的第一个成婚的孙辈。
孙侍郎出身贫苦，老太太早年丧夫，一个人把两子一女拉扯大，小儿子有出息，中了举人入朝为官，如今官拜正四品侍郎，前途大好。第一任孙夫人也是个贫苦人，为了家计事事操心，还未及享福就没了，留下个儿子。现在的孙夫人是孙侍郎恩师的庶女，进门一年就生了个儿子，更得孙侍郎喜爱。
婆媳关系本就难处，更何况是继子婆媳。明娴初进门时，不过是为了请安早晚为难几句，不痛不痒，明娴也不放在心上。今夏二公子娶了亲，新妇是工部尚书的小女儿，又是孙夫人的亲外甥，这可是亲上加亲。自从新妇进门，孙夫人的手段就更高了，前几日还偷偷在她药膳里放避孕的药物，若非临烟发现得早，后果真是不能想象。
孙府坐落于皇城西南的莲子胡同里，是个三进的宅子，好在人口简单，住着也不拥挤，好处就是往来方便。明娴刚绕过了正院的垂花门，就听身后有人唤她：“大嫂！”
二少奶奶范氏今年十八岁，正是俏丽的时候，又喜着粉嫩明丽的颜色，倒像是个尚在闺中娇养的女孩儿。
“弟妹。”明娴应了一声，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等她。妯娌两个年纪相仿，平日也常走动，范氏亲亲热热地挽着明娴的胳膊，俩人并肩往里去。“怎么也不多添件衣裳？小心着了凉。”
范氏一边笑着自己身子骨好，一边让开身来请明娴先进门。自己回身嘱咐丫头的功夫，就听里边儿斥责道：“你自己瞧瞧什么时辰了！有这样为人媳妇的没！你在家也睡到日上三竿才去给长辈请安吗？”
范氏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臊得满脸通红。茜草最是看不惯夫人这样成心刁难少夫人了，于是转头笑道：“二少奶奶怎么还不进来？您没穿大毛衣裳，站在风口出小心着了凉。”
孙夫人拿茶杯的手动了动，抿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模样，明娴早就看惯了，也不在意，按照惯常行了礼，先前的斥责全当没听到，孙夫人也不再提，让她们坐下了。
“你昨儿往佑亲王府去了？”凳子还没坐热乎，孙夫人就满脸不悦地先开口。
明娴抬眼往上瞧了一眼，才道：“是，媳妇娘家七妹妹病了，媳妇过府探望。”
“怎么不带上柔儿？”孙夫人皱了眉，样子更是凶神恶煞。
“又不是什么宴会，也没个帖子，芷柔这样大喇喇地跟去怎么说呢。”明娴笑道：“再说了，媳妇是去看病人的，带着芷柔万一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有什么病不病的，又没让你往病人跟前领。”孙夫人把茶盏往桌子上一摔，呵斥道：“但凡让你办事就推三阻四的，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母！”
“那夫人想让我领她到哪儿去？二公子书房吗？”明娴有些着恼，语气也加重了：“上次您非让我带着芷柔去，结果我约束不住她，冲撞了人家二公子，惹得周侧妃横眉冷对的，您还想怎么样？我实话告诉您罢，王妃遣人来的时候特地嘱咐了，天寒地冻的，孙家姑娘就别跟着去了罢。”
“你别拿王妃作伐子！柔儿性情温顺可爱，王妃也是称赞的，分明是你不愿意让柔儿嫁个好人家，才暗中破坏。”孙夫人指着她呵骂：“你这样歹毒的媳妇，孙家留你不得，快快去罢！”
“娘您别生气了。”范氏劝道：“这事儿媳妇也听说了，原不是因为柔妹妹的事。是客居的郡主前些日子落水受寒了，太妃娘娘看得紧，谁也不让轻易去探望。大嫂是郡主在京中唯一的本家亲，去看顾也是应该的。柔妹妹去就不合适了，人家正心疼着郡主呢，您把柔妹妹水灵灵地往前一杵，不是叫太妃看了难受吗？”
“少夫人，小库房里的基本上核对完了。这是今年田庄送来的账簿，今年天旱些，收成没有往年好，倒也不错，您再瞧瞧？”到了辰时末，明娴主仆两个才回了自己的小院，一脸的疲累。临烟迎上来的时候，一脸了然：“先歇歇罢。方才七姑娘遣人送来了好些红豆卷，说是早上新做的，奴婢给您端些上来罢。”
“茜草，你去门口守着。“明娴吩咐道，转身回了内室。
“徐姑姑特意夹在了红豆卷的食盒里，没人看见。”临烟笑道：“还特意嘱咐奴婢，这一剂吃完了再想个法子找林太医诊回脉，等过了三个月就稳妥了。”
“你亲自盯着煎出来，别叫旁人知道。”明娴半倚在罗汉床上，怀了孕的身子有些懒懒的。
临烟有些心疼：“谁家儿媳妇怀了身子不得当宝贝似的供着，偏到了少夫人身上还得躲着这个、防着那个的。”
“再有半个月，大爷回来了就好了。”明娴笑道：“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的吗？如今我有了孩子，往后的生活只会越来越好。”
“娘～”孙芷柔歪在孙夫人怀里，孙夫人难得地露出一副慈母面孔。
“怎么了？还不高兴呢？”孙夫人抚着孙芷柔圆圆的发髻，笑道：“过些日子，娘亲自带你去，好不好？”
“不是为这个。”孙芷柔嘟了嘴：“前些日子我往大嫂屋里去玩儿，看到多宝格上放着一整套的瓷娃娃，有三十多个呢，特别好看，我也想要一套摆在屋里。”
“好，不就是套瓷娃娃吗？”孙夫人笑道：“娘一定给你要过来。”
坐在下首的范氏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角，心道这娘俩可真有意思，明目张胆地算计儿媳的东西。范氏是个极聪明的，比起庶女出身的婆婆，背后靠山强大的嫂子显然更值得投靠。这个婆婆脑子没有一点，还极爱算计别人，幸亏早早央着父亲把二少爷打发到书院读书，虽夫妻分离，也能摒除这个婆婆带来的荼毒，让自家相公安安心心读书，像大伯那样谋个一官半职，自己也能称了“夫人”，这才叫日子圆满。
“送过去了么？见着大姐没？”明妜倚在床头，精神倒是不错。
“没见着姑奶奶，是临烟接的。”徐姑姑歪坐在床尾，笑道：“我们站着说了三五句话的功夫，好几个丫头探头探脑地看。”
“大姐在孙家也是不容易啊。”明妜叹了口气，心里有些烦闷。
“做媳妇不比姑娘家，家里宠着惯着，到了婆家谁会心疼呢？”徐姑姑也叹气：“只是没见过大姑爷，希望是个知道心疼媳妇的罢。”
梨素打起帘子笑道：“叫您老人家陪着说说话，您怎么和姑娘一起叹上气了？”
“快把帘子放下。”徐姑姑忙道：“姑娘病着呢，别叫冷风灌进来。”
“早就好了，不妨事的。”明妜笑道：“你这是去哪儿了，一早上找不着人。”
梨素跑到火笼前暖了暖手：“这都要过年了，还这么冷，比北地还冷上几分呢。奴婢一大早往库房去拿红纸了，今年随着回京的人手不多，各府的节礼上都忙不过来，王妃的意思是窗花之类的就咱们自己动手罢。”
“你还会剪窗花？”明妜知道梨素有得一手好绣工，却不知道她还会剪这些小玩意儿。
“奴婢虽不会，可是徐姑姑会呀。”梨素眨啊眨眼，冲徐姑姑笑道：“徐姑姑初入宫时就供职内务庭，什么剪纸了、窗花了的，徐姑姑最拿手了。”
“我初入宫的时候还没你呢，你怎么知道的？”徐姑姑笑道，伸手拿过一张红纸，拿了针线篓子里的剪刀，翻转几下就剪出个胖娃娃来。
“前些日子在宫里，整理小库房的时候发现箱笼底下压着本册子，打开看全是红彤彤的剪纸，保存的可好了。奴婢就问啊，有个小太监说的，这就是徐姑姑当年剪的。”梨素没有注意到徐姑姑渐渐阴下来的脸色，自顾自说道：“徐姑姑制成了册子，想来是教导之后的小宫女罢。”
徐姑姑没答话，告了声：“屋子里闷，我出去透透气。”就起身走了，留下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姑娘，奴婢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呀？”梨素小心翼翼地咽着唾沫，沉熟稳重的大丫头到了徐姑姑面前也和刚入府的小姑娘似的。
明妜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摇摇头，过了半晌才道：“你悄悄和林太医说，就说我身子不爽利，请他老人家再多住些日子，等大姐吃完了那剂药，劳烦林太医再诊一次脉。”
“姑娘放心吧。”梨素笑道：“林太医今儿早上还把他孙女儿接来了呢，许是能住到过年。”
“我记得吏部尚书是裴夫子的学生罢？”明妜思索道：“总要把大姐放得离青州近些，孙家顾忌着祖父才不敢放肆。去，取纸笔过来，我给裴夫子拜个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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