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散手,阴阳绝脉指
唐逍一步踏出，在唐蝶眼眶内的热泪翻涌渐酝，而尚未落下之际，已然向前突进。只半息的光景，一记朴实的手刀已然自司徒白鹿眼前的气浪里豁开，当头砸向他的胸口。
“放肆！”大长老见唐逍竟敢主动出击，且一出手便是不假思索地夺命之势，简直嚣张至极，不由怒喝道。
放眼天下，敢在他凌南药谷大长老司徒寒面前，不由分说地对其族人痛下杀手的角色，司徒寒活了一百三十岁里说真的，没见过几个。而眼前这个轻功身法令他着实惊艳到的年轻人，竟连自己一行人的来历都不问，便贸然出手，简直就是个自寻死路的疯子。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知晓自己来自“凌南药谷”，他还敢如此目中无人么？
“小子受死。”大长老一掌推出，稳稳地护在被袭人杀意慑得惊恐万状的司徒白鹿胸前。司徒寒掌中似有黯然的金芒明灭，微弱的光华凝结成一朵光影浅淡的金色莲花，恐怖而妖艳。唐逍的手刀连同其整个身影与之方触，没有激起丝毫的波澜，便淡在了炙热的空气里。
“好一手虚招。”一侧持弓的九长老暗道一声不好，这小子的身法当真诡异，竟叫司徒寒胸有成竹的一记莲华印，堂而皇之地挡空了！
那真正的杀招在哪？九长老心头微寒，他明知道近在咫尺，却丝毫察觉不到敌人的气息。这种感觉很滑稽，就好像你明知道一个人就在你面前，却分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九长老睹了一眼身边绷紧了神经守护着“司徒胜疆”的五长老，俨然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肃穆态势，心下不由升起几分悸意。直到下意识地看向了依旧冷静如常的大长老，他才稍稍地安下心来。
司徒寒敏锐地察觉到，唐逍方才那记凌厉的手刀分明不是其有意而为之的虚招，而是自知不可力敌后决然退避。与唐逍正面相抗，作为天下两大医家圣地之一“凌南药谷”大长老的司徒寒有必胜的底气，经年累月被无数天材地宝堆砌练就的强悍肉身，已然近乎金刚不坏。别说唐逍以肉身相抗，就是让唐逍手持利刃，也不见得能破得了司徒寒的金身，这便是世家豪门的底蕴！
唐逍凝神，先前司徒寒那信手拈来的莲华印，令他窥一斑而知全豹，对这一行五人的来历又高看了一分。这莲华掌乃是佛门不外传的绝学，修炼至大成者需要极高的佛法造诣，然那老者显然并非佛门中人，其掌中凝出的莲花虚影却已然威势惊人。虽只有杯口大小，那金色的小莲，却有着摄人心魄的律动美。
唐逍不怀疑这老者的实力，虽然明知其肉身之强悍必然在己之上，但既然对方至今无法逼自己现身，便是对唐逍的神出鬼没的身法颇为忌惮，既然如此，任这身份必然贵不可言，有三位高手贴身守护的司徒白鹿，谋而后动的唐逍依然有将其必杀的信心。
“嗖！”
率先撕裂这短暂寂静地是九长老手中劲弓蓄势已久的一箭，箭头对准的是唐蝶的眉心，就在她微微失神的刹那，精铁打磨的利箭已然撕空而至。
恍然回神，唐蝶近乎是以对暗器极为敏锐的求生本能，在箭头洞穿自己额头的半息之际，左腿以惊人的爆发力原地掠起，旋舞而落，落脚已然就换成了与师兄唐逍苦练了足有十年的身法“虚凰落羽步”，与唐逍所施展出的神鬼难测的步法不同，唐蝶情急之下踩出的身法“虚凰落羽步”恍若轻盈无重一般的飘逸，她没有唐逍那种行云流水般的迅疾，却不急不缓地，自有一种天外飞仙般的灵动，福至心灵似的恬然进退自如。
“虚凰落羽步”是刺客之宗的半岁老妖交给他们的第一门功夫，也是唐蝶师兄妹二人修炼时间最长，最为精通的身法，此时，唐逍见唐蝶起势已成，便已然放下心来。
果不其然，箭头险而又险地擦过唐蝶的小脸，没入她的短发，直直地钉入了后方的石壁里。这突袭一箭最终没能伤到唐蝶分毫。
“好身法，小姑娘可敢接老夫一箭！”
九长老运筹已久的一箭不成，却让司徒寒察觉到了唐逍微弱的气息变化，若擒拿了眼前这个女子，还怕不能逼这小子现身么？
说时已迟，大长老司徒寒抬手取过九长老的长弓，于话音未落之际，便已有三箭朝着轻舞渐落的唐蝶，连射而出。这注入了司徒寒精纯内力的三箭，快让这精铁打造的箭身都快承受不住，似随时都要炸裂，又堪堪封锁住了唐蝶几处落脚点。大长老的实力不可谓不超绝，手段不可谓不毒，可此时唐逍却连看都没有看唐蝶一眼。
“虚凰落羽步”既已成势，除非是万箭齐发，唐蝶便绝无被击中的可能，哪怕按照此时箭轨的去势，唐蝶是避无可避的，哪怕射箭之人是隐世之高手，唐逍亦对唐蝶有把握。所以此时，他的目标是那司徒白鹿。
唐逍出手即在大长老收弓之际，方现身轰出的便是雷霆万钧的一拳，恍惚的身影倏忽行至九长老身侧，竟还不待他回过神。气势如虹的一拳已经锤至司徒白鹿的后心处。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已然水到渠成。唐逍脚踩登峰造极的“虚凰落羽步”，重拳更是打出了十足的内劲。唐逍相信那司徒白鹿不是什么炼体狂人，既然世间没有那么多金刚不坏的体魄，这一记蓄有唐逍扎实内力的一拳，便可干干脆脆地将司徒白鹿的小心脏打碎。任你来自是什么医道圣地，心脏打烂了也得让你束手无策。
“闪开！”但闻一声大喝，另一边始终无话，全神贯注护着“司徒胜疆”的五长老见状不妙，已然到了不得不出手相救的关头，此时也是想也不想地便横身撞向惊恐万状的司徒白鹿，以避唐逍的杀手。
“滚！”唐逍见这中年汉子竟有以命换命，视死如归地决然态势，杀意更盛。右手一拳去势不改，左掌反手打出一记三指封喉的“苍云爪”径直探向五长老的咽喉。
“封气散！爆！”五长老眼中狠厉之色更浓，愣是在唐逍手指点中自己咽喉之前从左手袖口处弹出一包粉末，当空炸开，有磷光点点却无甚气味。
司徒白鹿终究被五长老突如其来地撞了一个踉跄，虎口脱险地捡回一命，五长老的咽喉已然被唐逍势如破竹的点穿，只是此时五长老身死之际脸上满足的笑容让唐逍皱了皱眉。
“五哥！”九长老见到应声倒下的五长老，神情错愕至极，数十年相伴与己的兄长，竟如此猝不及防地就死在了自己面前。
司徒寒也是面色铁青，眸子里简直能冒出火来，一个堂堂圣地长老竟然真被这小子信手就杀了，只怕这小子连自己杀的人是谁都还不知道，就这么被杀了！简直是天理难容，更是奇耻大辱。
“你中了封气散，内力是不是一点都使不上来了？”大长老对视着唐逍一脸狞笑到，苍老脸上的褶皱纵横，若不将眼前这小子碎尸万段，真是难解他司徒寒心头之恨！
“没内力了，又如何？”唐逍一脸无所谓道，轻狂地甚至让九长老觉得有些不知所谓，这小子凭什么觉得自己还得以这么狂？
没了内力，他的轻功身法将会大打折扣，在大长老司徒寒的眼里，此时他就是只断了翅膀的苍蝇罢了，还能怎么逃呢？
唐逍没想逃，他还要杀人呢。
唐逍徐步朝司徒白鹿走去，这不是他一次身中类似“封气散”这般的秘药，但这次的药效之强，见效之快，却其生平尤感惊叹的一次。须速战速决，唐逍心道，这封气散的效用于这几丈见方的范围内，应该都有效，只是对自己的影响最大，内力消减最为严重罢了。
九长老的拳风迎面而至，为节约残余内力而未使用“虚凰落羽步”的唐逍仅凭着直觉，以及对身体极致的控制，依旧得以惊险而简约的写意避过，缓缓朝司徒白鹿走去。
唐逍走得那么慢，是因为他在等，等司徒寒出手之时，便是他绝杀之刻。
而司徒寒眼里，唐逍就是一个死人。
精纯的内力虚化成绞杀血肉的妖异金莲，莲华印终于在司徒寒手中凝现，那一瞬间，大长老堪称金刚之体魄爆发出骇人的速度。他冲向唐逍的身影渐渐虚化，刹那间便有数个残像运着掌中气势鼎盛的莲华印朝唐逍当头轰下。
唐逍轻叹一口气，纵身跃起，运起残存的内力须臾间便演绎出“虚凰落羽步”，眼前数张司徒寒那皱巴巴怨毒的老脸，戏谑道：“看你能坚持到几时。”那是司徒寒身法演绎到极致的残影，诚然司徒寒胜券在握，却依旧难免心头之恼，自己极尽巅峰之身法却依旧打不中这个半路杀出的小子，简直可谓荒唐！若是能生擒这小子，必要在折磨死他前拷问出这奇异武学功法来！若自己得以习会，必可纵横天下，再无所顾忌。
唐逍未曾止步推进，可那司徒白鹿已然退至岩壁之下，再无路可退了。他看着那个被九长老和大长老一前一后夹击的男子，好像见了鬼一样。
那年轻人只要有一只脚沾着地，便能摆出各种不合逻辑的怪异姿势躲避两位长老的攻势，九长老越打越怒，抄起铁弓一顿狂抡仍是难逃落空的下场，甚至被以“虚凰落羽步”不断避旋的唐逍伺机毫不留情的当头甩了几记巴掌，打得他有些眼冒金星。
司徒白鹿是凌南药谷的继承人之一，与其胞弟司徒胜疆都有着卓绝的炼药天资，此次前来“炽龙眼”寻蛇取毒是家族对他们的一重考验，他也是胜券在握。司徒胜疆永远都是他的陪衬，天资和与自己在伯仲之间，却始终不如自己受重视，谁让自己是嫡长子呢？所以司徒白鹿总会在长辈面前不遗余力表现自己，每当机会挖苦司徒胜疆的时候也从不会错失良机。而这么多年来，司徒胜疆已然在自己面前抬不起头来了，但凡他司徒白鹿说话的时候，就不会有司徒胜疆说话的资格！
此时，司徒胜疆看着司徒白鹿，依然没有说话，眼里却好像有火在烧！
那个像鬼魂一样的影子越来越近了，大长老在等，等唐逍最后一丝内力耗尽，而唐逍此刻所伺候的，却是九长老的一个破绽。
就是现在！
九长老换气之际，唐逍恰好看着他的脸，那是一副有几分英俊的脸，只是此时却被败坏的愁容衬得十分狰狞。他一连向唐逍打出一百二十多掌，招招落空只换来唐逍两记巴掌，所以他收招了，他要等，等到唐逍力竭之后把这一切的耻辱千倍万倍的还给唐逍！
“嗖！”
“嗖！”
那是两根针。
杀手带暗器原本就是最稀疏平常的事情。只是这两根小针却没有那般简单，针很短，短到仅一寸之长。针又很细，薄如蝉翼！
这样的暗器就算是拿在手里战斗都不掉落都很难，更不用说用它偷袭杀人，而此刻唐逍就这么做了。
试想，一根长约一寸而如蝉翼的短针，寻常人怕是连看都很难看清的。当然唐逍能感受到金针的轨迹，那里面蓄藏着自己仅剩所有的内力，这两根金针，堪称是孤注一掷。
而司徒寒自然也看到了，他甚至已经料想到唐逍会使用凌厉的暗器。只是另他感到失策的是，唐逍一心二用，竟然朝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几乎同时打出了两根金针。一根对着恍然不觉的九长老，一根射向战战兢兢无力反应的司徒白鹿。
“你救谁？”唐逍挑眉，他的笑容很英俊，只是冷酷的宛若魔鬼，司徒寒杀意滔天。他深知此时的唐逍已无内力再催动“虚凰落羽步”，自己只需轻轻一掌便可将避无可避的唐逍重伤，可若自己这么做了，只怕是会致司徒白鹿与老九同时毙命！
电光火石之际，容不得司徒寒多做取舍。“凌南药谷”的大长老，司徒寒灵觉洞察到极致，陡然发现射向司徒寒的那记金针正在渐渐的偏移下坠，怕是都不能射中司徒白鹿，而掠向九长老眉间的那几金针才是唐逍的杀招所在！
“老九！”司徒寒庆幸自己预先识破了唐逍的声东击西之计，不然九长老必要被这手偷袭所毙。但见骤然司徒寒气运丹田，倏忽又一个流转尽数涌出，百年功力尽显于掌内，刻不容缓地遥遥朝九长老打出。司徒寒这一掌径直把九长老轰出十余丈，虽砸得石碎尘扬却终究让九长老避过了金针，逃过一场死劫。
已然没有丝毫内力的唐逍，便意味着没有了超绝的身法，没有了强悍的内功，也再不能催动他多余的金针了。但他依然是唐逍，因为即使没有虚凰落羽身法，他依旧比司徒寒预想得更快一些，他还是拥有瞬杀司徒白鹿的手段，因为此刻，他已经站在司徒白鹿面前，再无他人间隔。
“逃什么，说好要偿你心的。”唐逍对司徒白鹿微笑道。
“可你已经没有内力了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司徒白鹿颤声道，似威胁，似哀求，似后悔，又似无奈。
唐逍的余光里有司徒寒的滔天杀意，他还是对司徒白鹿伸出了手，那是一双极为修长而粗糙的右手，而协调了这美丑的，是它一如既往的稳定，这是数百次取人首级后练就的稳定从容。此时唐逍的脑海里思绪万千，他要以一种最快的，最高效的，不用内功的手段，诛了司徒白鹿的心。
好伤脑筋啊，但毕竟是说好的，还是要做到。
唐逍想起了一记，叫做阴阳绝脉指的散手，那是师傅当年把他从野狼嘴里救下时用的一招，不但快，也够猛，唐逍只记得那头嗜了血发狂的公狼被师傅用食指简简单单地戳了一下，就死了，师傅说，是狼心碎了。
那时候的师傅一直守护着小唐逍，无论当他遇到何等强大的对手，也敌不了半岁老妖简单的一根手指。
后来，直到唐逍捡到了唐蝶，老妖让他今后靠自己的实力来保护唐蝶，也再没有为救他们出过手。只是那招阴阳绝脉指，却让当时年幼的唐逍神往了好久，钻研了数年，已有几分老妖昔日之风采。
虽然唐逍长大后发现也不过如此，远没有“虚凰落羽步”这样的绝学强悍绝伦，却发现始终这最初的阴阳绝脉指，让他渐渐无畏面对敌人甚至自己的死亡，同时也支撑着他对于唐蝶，自己那唯一师妹，作为兄长的担当！
“嘭”，唐逍的手指迅疾如电般的点过司徒白鹿心脉间的几处要穴，司徒白鹿心口处却陡然隆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阴阳绝脉指，封禁心脉，大量的心血开始逆流回心室后被骤然锁住，整颗心脏膨胀，再膨胀。
司徒白鹿想把唐逍踢开，却动弹不了分毫，全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像海啸一般逆流往他的心脏，他看了一眼紧贴在石壁上的司徒胜疆，挣扎着求救，口中亦却吐不出半个字来，这种痛苦，让他整张英气的面孔都扭曲的全无人样。
“噗！”那是心爆的声音，司徒胜疆第一次看到这如此神奇而残忍的手段，已然目瞪口呆。
唐逍一气呵成地攻出一套阴阳绝脉指，却是看都不看一眼司徒白鹿死不瞑目的凄惨死状。争分夺秒地缓过一口气，下意识地与唐蝶远远对视了一眼，却见唐逍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唇语道：“你看，他才是丑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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