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往生帖
司徒白鹿横尸于唐逍脚边,炽龙眼里奔腾的热浪让他的尸身冷却得没那么快,但哪怕余温尚存,人死了,便不能复生。
唐逍没有再出手的余力,确切的说,封气散的效力成功的流失了唐逍大部分的内力,而后祭出的一系列精心暗算后的杀招,已让他再无可丝毫内力上持援的可能。若此时司徒寒暴起杀他,只怕再勉强,唐逍也强撑不过三个回合。
“现在,你又该如何?”司徒寒发问道,他该高兴,唐逍这回真的是强弩之末,山穷水尽了。但大长老真的笑不出来,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五长老在自己面前被唐逍当场击毙,九长老虽被其内力强行震开,避过了唐逍的绝命金针,却也身负重伤。最可气的是司徒白鹿这被家族千依百顺的宝贝疙瘩,医道天资超俗,竟不会半招防身之术,愣是被已然没有分毫内力的唐逍以一式散手,活活将心打爆。司徒寒恨得想活剥了他的皮,但此时,突然就耐下心来了。对于一直将死之人,他总是很有耐心的,况且他又是那么的好奇。
他知道,唐逍跑不了,内力恢复之前,就是插翅也难逃了。
“小子,你知道,杀的人都是谁么?”司徒寒对唐逍柔声地说道,没有声厉色茬,没有怒目圆睁,司徒寒知道这些多余的情绪,对唐逍这样的人而言,没用。
“你觉得我在乎么?”唐逍一脸无所谓的反问道。
“这世间还有人敢把医家圣地不放在眼里的么?”司徒寒似自言自语道,心道真是遇到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种。
医道冠绝天下的两大圣地,药皇宗与凌南药谷,一家入世,一家出世,却无一不是地位超然于百家的存在。天下逾半数的顶尖医理药术皆出自这两大传承已超千年的宗族,江湖上,越是底蕴深厚的世族,对这两大圣地的忌惮便是越深。司徒寒见这青年显然也是有所来历,一套神鬼莫测的奇异身法堪称滴水不漏般的扎实,没有高人点拨难有如此成就,不会是无名之辈。怎就如此猖狂无畏,难不成他还是李煜极的私生子不成?
大长老移步至司徒白鹿的尸身旁,弯腰自其领口处摘下一枚玉佩,递至唐逍面前。唐逍知道这枚玉佩上的复杂图案大有讲究,适才粗粗窥之,只能臆测是一个古老的豪阀世家的家族象征符案,此时近近的端详着这枚玉佩,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了不起,竟然是凌南药谷的大人物,之前多有得罪了。”已然被唐逍猜中了七八分,此时确信了来自药谷,也谈不上有多意外,唐逍还是故作惊讶道,一边缓缓的恢复着内力。
“呵呵,”司徒寒终究还是被唐逍的话给气笑了,“你杀了我凌南药谷的继承人,一位族中长老,还知道说一句多有得罪,老夫佩服。”
“不敢当。”唐逍腼腆道,像个谦虚的翩翩公子,与方才神挡杀神的魔头简直判若两人。
“你别费力气想恢复内力了。告诉我你完整的身法,我可以不折磨死你。我甚至可以允许你自尽,但你的家人,连同的你宗门都会陪你一起死。快说吧,这是你最好的选择。”司徒寒冷冷地看着唐逍道,他在陈述一个极为简单的事实,而让唐逍自尽俨然是他对唐逍最大的仁慈。
这是司徒寒第一次在唐逍脸上看到明显的诧异神情,这个年轻人突然就以不可思议地目光看向自己,嘴角扬起了一个不知所谓的诡异弧度。
“我这套身法叫虚凰落羽步,乃家师所传,下面是心法口诀,我开始背诵,直到你全部记住……”
又一次的出乎了司徒寒的意料,唐逍当即便开始通篇背诵这神乎其神的虚凰落羽身法,司徒寒心中暗自推演印证,这套心法口诀精妙绝伦,不似作伪,这更让司徒寒心生狐疑。
“你师傅是谁?”司徒寒下意识感到不妥,问道。
“陈符。”唐逍继续念诵着心法,全然不顾越发狐疑的大长老。
“陈符是谁?”司徒寒心道,自己纵横江湖近七十年,愣是没听过陈符这号人物。得以掌握如此超绝的武学,连弟子都强横如斯,师傅绝不可能是默默无名之辈,“他又来自何门何派?”司徒寒追问道。
“他是往生门的门主。”唐逍白了司徒寒一眼道,似乎很反感自己的背诵被老人再三的打断。
“你师傅是半岁老妖?陈符,就是半岁老妖?”司徒寒的心脏好像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
“对,他是有这么个外号。这老家伙总是神出鬼没的,你杀他的时候可得瞅准了,可别杀错人了。”唐逍如实道,甚至还不忘善意地提醒要灭唐逍满门的司徒寒。
“当真是他?”司徒寒眼神有些空洞,他确实不知道陈符这个名字,但怎会不知“半岁老妖”这个超越传奇,骇人听闻冠绝江湖二十年的名号。
当一个拥有金刚体魄的武道强者,拥有了一流的暗杀意识和手段,他或许能成为顶尖的刺客。但当一个顶尖的杀手,同时掌握了最精妙的易容术,轻功身法,以及演绎到极致的缩骨神通,他就可以伪装成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来实现暗杀!那便是灾难,是一场浩劫,是神话,是“半岁老妖”。
他可以是个襁褓里一尺长的婴孩,可以是船上闲钓的渔夫,甚至可以是步履蹒跚的老妇人,或许在这个世间,除了手持“浊颜刀”的李煜极,便再无他“半岁老妖”不可杀之人。
“你必是在诳我!”司徒寒狞笑道,他怎么也不可能去相信,半岁老妖的传人就在自己手上,而自己还扬言,要叫他整个师门陪葬!
半岁老妖,是这世间最不可能被杀死的两人之一,其一是无人敢杀,定鼎大唐天下的始皇帝李煜极。其二,便是半岁老妖,为了叫他死,诸国连同整个江湖为之机关算尽了二十年,高手尽出,却俱成了浮光泡影,累累白骨徒成就了他“半岁老妖”之赫赫凶名,和他那一手创立,而今如日中天的“往生门”。
“我何必呢?”唐逍讽刺道,右手探自胸前衣内,取出一张长约三寸,通体纯黑的小牌,打向司徒寒。
司徒寒眼中寒光一盛,对眼前这个诡计多端的年轻人不敢掉以轻心,抬手便是炉火纯青的莲华印,护在身前。
小小的黑帖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被司徒寒以火莲定于掌中,亦不见损坏分毫。金色而妖异的莲华之力萦绕着黑帖,司徒寒瞳孔顿缩,但见“往生”二字,被人以绝妙的指力,于材质坚硬异常的黑牌之上,落为草书。
司徒寒看着这张小帖,仿佛见微知著地感受到了书者字里,睥睨天下的气魄,心中五味陈杂,对唐逍的话,俨然已信了七分。虽身为圣地长老,司徒寒此时仍然免不了心生一股寒意。
“往生帖?你是邢天,还是鬼手。”司徒寒没来由想起曾道听途说过的轶事传闻,心中之忌惮渐深。
江湖上流传着关于“往生门”的传说可谓是不胜枚举,除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门主“半岁老妖”外,另有往生门的四大堂主各领风骚。
刑天,鬼手,舒离,谭红叶。
那舒离是总理门中内务的一介书生,满腹韬略,神机妙算,却于幼年时被仇家废了武脉,手无缚鸡之力。谭红叶是个精于毒道的小姑娘,在司徒寒眼里,这身手不凡的男子,若不是战堂的“刑天”,便是掌管门内谍报的秘堂之主,鬼手。
持“往生帖”者,无疑是老妖心腹,可在必要之时,调用往生门内一切资源,天网恢恢,诛邪灭圣,其权柄之大,纵使比起大唐皇帝的圣旨,更要来得让人惧畏。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半岁老妖的“虚凰落羽步”我已经尽数背与你听了,你要杀便杀,要去灭我师门就灭。”唐逍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便修起了闭口禅,再不多说半句。
司徒寒杀意顿起,眼前这个与半岁老妖有千丝万缕牵连的神秘青年,若不及时斩草除根,只怕是后患无穷。
“你若杀了他,世间就只有药皇宗一个医家圣地了。除非,你能把我也留下。”唐蝶平静道,如果唐逍真的死在司徒寒手里,她确信半岁老妖亲自会让这凌南药谷的大长老,于自己一百三十岁之际,刷新对“求死不能”四字含义的认识。
已多年不闻半岁老妖出手了,但若唐逍当真被杀,就是举“凌南药谷”全族之力,想在老妖手下保住他司徒寒的命,也是徒增笑谈。
“你威胁我?”司徒寒觉得很荒唐,一个已然内力全无的小子,原本必死无疑,却因为是半岁老妖的传人,让自己有些举棋不定,甚至于后怕。
暗金色的内力流转成莲华,司徒寒的手掌已将触至唐逍面前,在进一分,唐逍的整张脸就会被撕成粉碎!
“大哥!快杀了他啊!”五丈开外,打坐疗伤中的九长老暴睁开充盈着血丝的双目,厉声催促道,这小子若不死,何以洗刷那奇耻大辱,又何以让五长老于九泉瞑目?
“永远不要试图和半岁老妖比手段。”唐蝶平静道,她看着唐逍不迫的表情,心知,即使司徒寒真的暴起杀人,纵无内力的唐逍,也应有其他后手。只是她依然不愿意赌,赌唐逍的后手可以自救。哪怕相处了十几年,很多时候,唐蝶依然猜不透她师兄的想法。这种神秘感,使唐逍在唐蝶的眼里,渐与师傅半岁老妖开始越来越像了。
“时至今日,老夫还有选择么?那小子已将老妖的‘虚凰落羽步’心法念出,我纵使放走你们,半岁老妖又岂会放过我!”司徒寒咬牙切齿道。
“哈哈哈哈哈,老头你多虑了,那套心法固然不错,却不是真正的‘虚凰落羽步’心法,我师兄博闻强记,随便拼凑出一篇来哄你的也信?哈哈。”唐蝶见司徒寒说得那么郑重其事,显然其心里已经吓得不行,乐道。
“你!”司徒寒怒瞪唐逍,却发现唐逍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莲花印差点就控制不住要拍到唐逍脸上。
“真是应了那句,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呵呵。”愣是唐逍也没想到,一个“你”,说了半响竟然被司徒寒接成了一句“你,真是应了那句,自古英雄出少年。”饶是唐逍这样的脸皮,一时也反应不过来。
“适才是我族孙司徒白鹿,先冒犯了老妖的亲传弟子,死有余辜。老五被杀,是他学艺不精,希望两位不要放在心上。”孤独寒语气和蔼道,只是这话里的屈辱和寒意甚至让已然心神恍惚的司徒胜疆都感到了一种彻骨的不甘。
“大哥!不能啊!”九长老悲愤道,出拳狠狠地砸着地面,也不顾已然血肉模糊的拳头。
“给我住口!”司徒寒喝到,他岂能不恨,岂会不辱,只是又奈能何?图一时之快杀了这小子,而让整个凌南药谷血流成河么?
“老前辈过奖了。先前,多谢前辈手下留情。”唐逍抱拳道,只是语气哪有半分诚意。少时,唐逍像是想起了重要的事道:“这洞里的千涅白蛇,还望前辈割爱。”
“那是自然。”司徒寒不假思索道,这司徒白鹿都已经死了,家族安排的这场试炼,显然已经没有半点意义了。
“那,我等告辞了。”唐逍“感激”地看了司徒寒一眼道,后给唐蝶使了个眼色,只不过眨眼的功夫,两人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怎么还没听到老头的咆哮啊,他应该气得不轻吧,不需要发泄一下嘛,嘻嘻。”匿藏在黑暗里,守着唐逍缓缓恢复内力的唐蝶觉得很安全,也很温暖。
唐逍微笑,他希望自己的妹妹,唐蝶,永远能像自由的蝴蝶一样快乐。
山洞里,九长老抱着老五的尸体已然哭成泪人,司徒寒僵硬的驻足在那里,自唐逍走后便不曾动过,似有呢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失神了好久。
“为什么?天下那么大,为何偏偏是半岁老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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