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倾城
出了饮马镇，沿着曲折蜿蜒的山道一路南下，过了约莫两百里，便是一马平川的空旷盆地。
唐逍不知何时从哪驯服了两匹野马，此时，正与唐蝶二人策马狂奔。无束地驰骋在旷野上的两道黑影，叫官道上远远睹见的游人商客不禁暗叹这两人的潇洒俊逸。
“唐逍，你见过那千涅白蛇么？”
晴天，往往会让唐蝶的心情略灿烂一些，而愉悦的唐蝶，爱多讲一些话。她依旧身着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深黑色布衣，偶有缕缕难觅的药香从其衣襟的间隙内溜出，转瞬便吹散在风里。
“未曾见过。”唐逍坦言道，侧头便撞见了一脸戏谑的唐蝶。
“你不在炽龙眼闭关过半年么？”
“炽龙眼穴内空间巨大，地形又异常复杂，且越往深处越热。五年前，师父让我闭关也仅仅在距离炽龙眼洞口两百丈的范围内，告诫我不可深入。”
“那这次就是再凶险，也非去不可了么？”唐蝶吐了吐舌头道，心知被半岁老妖郑重强调过“不可深入”之地必然不寻常，只是那也是对于五年前的唐逍而言罢了。
“为今之计，那至阳至毒的‘千涅白蛇毒’是我刺杀诸葛云雷的最好办法，所以，蛇毒不可不得。”唐逍笑道，“只是我俩都不是捕蛇的高手，所以还得请人相助啊。”
“不会是……”唐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虽然她很喜欢唐逍方才话里的“我俩”。
“红叶堂主已受命来助我取蛇毒，三天后可至炽龙眼。”
“呵呵。”
唐逍看着唐蝶骤然蹵起的小眉头，亦摇头失笑道：“她毕竟是门中屈指可数的用毒大家，入门这两年里也立下了不少功劳，你何必每次都这般避之唯恐不及呢。”
“她简直是个武痴，又浑身是剧毒。每次缠着我与她比试，你还从来不拦着！”
“红叶她还是个孩子，哪能伤到你。”
“被那‘小毒物’碰到一下我就死了！”
“至于吗？这点分寸我想她一定能把握好的。”
“至于！还有，唐逍，你好像很了解她？”
“只是个孩子……”
“小马儿快撞死唐逍这变态，驾！”
官道上成群结队的旅客看着旷野上渐行渐远的潇洒两骑突然就人仰马翻了，沸腾地交口唏嘘道：“俩熊孩子，我就没见到敢骑那么快的，这一摔跑不了断一半的骨头哟！”
“我的妈呀，现在年轻人都爱充江湖好汉，骑个马都能把自己整个半死，儿啊你长大了可得给我安分点!”
“娘，孩儿知道的。”
远处，众人目光不及之处，被撞而腾空而坠的唐逍，向地面虚推一掌。风中摇曳的草儿似被一股刚柔相济的劲气压的更低了，只须臾间，唐逍的坠势已消大半。鞋尖在软湿的泥面轻轻点过，甚至没有惊扰到在草丛间酣睡的秋虫，唐逍鬼魅般的身法便像掠行低空的雄鹰一般踏风向南而去，速度尤胜骏马。
“有银子住店你就继续跑。”唐蝶的轻声细语缓缓的出现，抬头便看见唐逍叼着根狗尾巴草坐在半里外的大树上安静地看着自己。
“自己的轻功，终究还是比师兄差太多了。”女子暗想，唐逍虽然说打不过诸葛云雷才选择暗杀，可若真的行动败露，刺杀不成，以唐逍的身手怕是十年前号称只输“半岁老妖”一招的诸葛雷云也留他不下来吧。
谭红叶是“往生门”内四大堂主中最年轻的一位，大多数人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个不谙世事，稚气未脱的孩子，面色虽总呈病态般的苍白却还算生得清秀。这谭红叶平日里总是灰头土脸脏兮兮的样子，不仅不爱打扮，说起话来也是傻傻憨憨的，给唐逍最大的印象就是这孩子特别讲礼貌，而给唐蝶的铭心回忆就是“武痴”，这小女孩对战斗的欲望堪称狂热。
这年仅十三岁便就任“往生门四大堂主”的谭红叶可以说是“往生门”内最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人物之一。不寻常的事是，鲜有人质疑这小土妞的实力。众人只知道当年谭红叶被半岁老妖带回，欲拜为其门下第三位弟子，多年来虽终未能得偿所愿，获得那般尊崇的身份。却也受到了半岁老妖陈符不加吝啬地亲自指点，算是有实无名的半个弟子。
虽与谭红叶相约在三日后的炽龙眼洞穴入口处相见，唐逍还是决定先行前往“炽龙眼”内探查一番，以防到时候横生什么变故，叫三人措手不及。
炽龙眼的入口异常狭窄，当唐逍凭着记忆轻车熟路地走至入口时，却发现原先已近闭合，仅容得一人侧身而入的间隙已然被轰出了一个足足可容马车驶过的大口。硕大的岩石被人用雄浑的内力震裂成了而今张牙舞爪的模样，饶是让唐逍感到了小小的意外，经过再三的确认，才确信了这就是当年的炽龙眼路口。
“以岩石的切口来判断，来人的内力已然有些火候。”唐蝶眨巴这眼睛思忖道，“破开这么大一个入口，想来是为了便于通行，来者人数应该不少。”
“你在这里等我。”唐逍正色道。
“你是不是总觉得我会拖累你？”唐蝶的小脸上挂起了一对微嗔的眼神，唐逍冲其摇头一笑也不再坚持，他当然了解唐蝶的实力，鲜有难以自保的局面。
入了山洞穿过一长串幽暗无光的狭窄小道，迎面便是一条地下河，渡河的小舟是当年唐逍来时便有的，经过了这么多年也不见朽坏。
唐逍二人的夜视能力都极好，所以唐逍随身携带的打火石往往只用作生火取暖或加热生食，而不用于点燃火把。况且这个地形略似溶洞的巨大地穴并不寒冷，越往下走便可感受到愈发明显的湿热之意，只一会便已让唐蝶的额头浮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汗水浸湿了唐蝶的紧实的衣衫，那沁人心脾的药香味便更浓郁了。
“怎么会有蛇生长在这种地方，半点虫蚁草木都没有。”能让唐蝶感到不适的炎热已然远超体温，更不会有寻常生物在此生息，显然她不喜欢如此湿热的环境，却并没有心生退意，只是小声嘀咕着。
“千涅白蛇本是天地异种，传其汲取地脉间的火华为生，每百年一涅，直至地脉内的火华食尽而亡。其褪下的蛇皮是最精纯的火灵晶，乃冶炼兵刃的至宝。其蛇毒之剧天下罕有解药，具体我不甚了解。但公认的是，千涅白蛇一身皆为宝，且成熟的千涅白蛇往往伴藏大量的火灵晶，但凡是世间武夫都会动心的。师傅说李煜极的那把‘浊颜刀’至少消耗了百余斤的火灵晶，而寻常兵刃在锻造之际只需添以少许，便可削铁如泥。”
“只加一点点就能削铁如泥？说笑的吧？那群人，很有可能就是来寻火灵晶的吧！”唐蝶说话间，已然察觉到空气间的湿度缓缓的开始下降了，岩洞里涌动的热浪渐变得愈发干燥起来，她怕再走下去只怕自己的衣服都可能灼烧起来。
“师傅一直是我见过，最不会开玩笑的人。而这里唯有的一条千涅白蛇已在早年被他探查过，才不过三十多载的岁数，尚未到第一次涅槃之际，且这洞的更深之处也没有火灵晶。所以那些人若是为此而来，想必要败兴而归了。”
“叮铃铃…”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声响突然自唐蝶的脚侧摇起，凝神而看，竟是一根细若游丝般的银线匿在过道之间，其上悬着一颗微小的铃铛，唐逍二人心中心中一凛，这样的布置在这里想必还有很多。
“谁在那儿！搅扰我等布置？速速现身！”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响起，唐蝶刚想退身潜藏，却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了手腕，但闻唐逍轻声道：“这里地方太小，且到处都有他们的布置，躲不了的。但你别怕。”
唐蝶感觉到唐逍那混蛋竟然笑了一下，顿时羞怒交加地想先给他来上一拳。
前方渐有火光亮起，少时又有两个火把依次被点亮，一下子便将整片洞穴照的通亮。
“快说，你们是谁！”老人的声音很稳重，而此时在老人身侧持弓汉子的利箭衬托下，却多了好几分狠厉的味道。
“路过的。”面对眼前这气势汹汹的五人，唐逍一脸认真地回答道。
“哈哈哈哈哈，他真是连理由都懒得找了。”面容俊逸的年轻男子朗声笑道，唐逍便跟着爽朗地大笑起来，笑得竟比他还高兴。只看一眼，唐逍便可以断定他眼前那两个无论是年纪，还是模样都颇为相仿的年轻人必是某世家的子弟，极有底蕴的那种。虽然此时五人都衣着特制的耐热纱织薄衣，但无论是从刻有精致家族符案的钢弓，还是年轻男子悬于胸前的雅致玉坠，都让唐逍保持着自己清晰的判断。
“你都死到临头了还笑得出来？”司徒白鹿眼里的嘲弄之意更浓。司徒一族本就是屈指可数的隐世家族，此次他与其弟‘司徒胜疆’的任务也堪称绝密，不存在有敌对势力伏击的可能。有三位家族长老随同出行，更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而一路上他们遇到的小波折也算不少，只要凡碍手碍脚的，哪怕是略微有些碍眼的，都被三位长老毫不客气的挥手抹杀了，谁在乎呢？
唐逍闻言果然就很识相的不笑了，却把身旁的唐蝶逗乐，“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他们果然也是来寻蛇的！”司徒白鹿睹见了唐蝶，略做思考便信誓旦旦道，一边的九长老闻言默默地便把弓弦崩得更紧了。
“如果所料不错，你们是为蛇毒而来。”司徒白鹿在唐逍脸上捕获了一丝微妙的诧异，顿时就越发得意了，接道：“这女子身上有藏陵百花散的气味，藏陵百花散有修复损伤表皮的妙用，是千金难求的驻颜佳品，虽略有藏陵花之清香却极淡！你我相隔数丈，我依旧能闻到她身上的藏陵花香，又见她衣着如此严密，根本不敢露分寸体肤，只怕是她身上有大面积极难治愈的创疤才外敷了如此巨量的藏陵百花散吧！”
司徒白鹿很骄傲，他甚至看到了大长老微微颔首，似对自己一番推论的欣赏与褒奖，接道；“但遗憾的是，一般来说，藏陵百花散对于成型于半个月内的创疤会有显著的治愈效果，而对超出这个时间的重创之疤，往往收效甚微。所以，你们才来此寻这千涅白蛇之毒，好炼制类似‘西皇露’这样的灵药去治愈这姑娘身上之疮疤吧，真是可惜啊！”
唐逍心头讶异，却见唐蝶听得怔怔入神，神情开始越发不自然。虽然这年轻的世家公子完全猜错了他们此行取蛇毒的原因，却好像无意间道出了唐蝶敷用藏陵百花散的事实。
唐蝶的身上是有伤疤，而且好多，好多。但每个老练的杀手身上几乎都存在着在难以计数的大小疤痕。
唐逍甚至还清晰的知道唐蝶身上哪一处因为自己伤过，哪一处留下的疤痕是她执意要陪自己去执行刺杀任务，也是好多，好多。
虽然每一个在唐蝶身上留下伤疤的人，唐逍都让他们去死了。但唐逍还是没有想到，对于那密密麻麻的疤痕，唐蝶竟是在意到这种程度。
“可惜什么？”说话的是唐蝶。
“西皇露这样的灵药生死人，肉白骨。却是不可能被你们炼制出来的，九阶以下的炼药师即使有幸找齐了炼药用的天材地宝，也绝不可能炼制那等灵药。而九阶之上，当世尚无人问鼎。况且，即便有这等灵药，也不应如此暴殄天物，用于祛除你身上的疤！说实话，这位姑娘，我觉得你浪费了这么多价值连城的藏陵百花散已经是天大的奢侈了。做人呢，还是需要有点觉悟的，你既然已经有这一张还算不落风尘的脸，就是做这一辈子脱了衣服的丑八怪，也不算太委屈吧！哈哈哈哈……”
唐逍的心里一直有一种情绪在酝酿，他惊叹于这个喋喋不休的年轻人竟能如此轻易的拨起自己的情绪，后来才发现原因，只因被议论的是唐蝶。
起于一声“创疤”，止于一句“丑八怪”，这份情绪已然累积成了狂风暴雨。
大长老留意着唐逍的眼神，突然便觉得这个唐突闯入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太一样了，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此时，他察觉到身边肆意奔腾的热浪似乎也多了几分寒意。
“笑够了吧。”唐逍消失在原地，留下一句轻轻地呢喃，顿时在司徒白鹿等人的耳畔如惊雷般炸响。
“凡伤过她的，都已偿过命。而你这个瞎了眼不识人间倾城绝色的狗东西，伤到她心了。我不求别的，偿了你的心就好。”
唐蝶已然泪流满面。
(https://www.xdianding.cc/ddk73356/387585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