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八十八章
风中夹杂着海水独有的腥咸拂过昭昉岛每一寸地方，斜晖如幕，铺染西海千百余里。
“你就别生气了。”眉儿实在不忍看东月鼓着一张脸，便放下正在擦拭的古琴，“你娘不许你去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
东月揪扯着自己衣袖越想越是不悦：“我偏要去。”
眉儿拉住她的手认真劝道：“可是你去了万一遇上危险怎么办？再说你也不知他在哪里，人海茫茫的你去哪儿啊。”
“我不管我就想去找他。”东月嘴巴一瘪，竟委屈巴巴地哭起来。
“怎么了嘛，你别哭啊。”眉儿慌张地站起身，她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东月，手足无措了好久才终于将她抱在怀里不停安抚，“好了不哭了，印师叔是神伺转世不会有事的，不哭了不哭了。”
听见眉儿的称呼东月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刚刚憋闷的心情也稍缓和了些、她推开眉儿拽着衣袖在脸上抹了一把：“听你叫他师叔感觉好奇怪。”
“好嘛我不叫他师叔了。”眉儿红着小脸有些扭捏起来，她拉过凳子靠近东月坐下来，“你以前都不会这样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画画的去找一个叫凤桡的姑娘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这里好难受。”东月紧紧抓住心口的衣襟，“眉儿，我总觉得他不会回来了。”
“怎么会不回来了呢，他知道你在等他肯定会回来了，你别乱想。”
“我总感觉，就算回来画画的也不是现在的他了。”东月低着头，“眉儿，我想去找他，我怕我不去就会失去他了。”
眉儿皱着眉头急得自己都红了眼，她无法体会东月此刻的心情，亦无法找到合适的话语来安慰她。可见着东月这模样，她心里也像如刀绞火烧，终于，她咬了咬唇道：“归尘师叔或许知道他去哪儿了，我想办法帮你问问。不过你的答应我，在此之前都乖乖待在千都灵不能乱跑。”
“眉儿你要快点打听出来，我怕画画的找到凤桡就不要我了。”
“嗯。”眉儿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放心吧，画画的不会不要你的。不管是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会站在你这边。”
“那你还丢下我去找他以前喜欢的人。”东月嘟着嘴抱怨。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既然是以前就是过去的事了。”
“勉强信你。”
见东月终于平复下来，眉儿抱起桌上的琴喜笑道：“你看，这是师父送我的琴，叫离别意，是当年他入千都灵时所用的。”
东月瞥了那把古琴一眼：“我也要让画画的送我东西。”
“你要回凤山？”
“嗯，凤山似乎有异动。”
临绝而立的青山直入云端，海鸟结群越空飞过长啸此起彼伏。凤鸣台上回绕着一厚一轻的两声话语，与沉长的叹息。
昀人礼摊开手掌，一枚水珠由内浮空而起飘向梨月：“这是我师弟两日前从凊花镇传来的消息，你看看。”
她朱唇微启，轻呼一口，那水珠便爆开浮现出数行文字来：障界浮，死气破，地胎不稳，鬼冥催生。
“不知你察觉到的异动是否与我师弟一样，都是来自地心冥界？”见梨月已看完，昀人礼便问道。
“我只感觉到凤山神脉有波动。”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昀人礼，“你师弟？”
昀人礼笑道：“会春啊，他小时候你也见过。十年前被师父派往凊花镇，现在开了家包子铺。”
“为了监视我？”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喜恶的变化。
昀人礼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当年你有意将东月藏起来，可师父还是从你身上察觉到了非凡之气。与其说师弟是监视你，倒不如说是保护你，你若有异，千都灵也好及时助你。”
她沉吟许久，仿佛下了决心般深吸口气：“东月就交给你了，我不能带她回去涉险。”
“梨月。”昀人礼一步上前叫住转身欲要离开的梨月，“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东月的父亲是谁？”
梨月张嘴正欲回答，了无玉便恰巧出现在长阶那端拱手行礼：“师父，宫里来人了。”他说完这才留心到殿内二人的氛围有些奇怪。
她缄默下来，往前踏着虚浮遁入空中而后消失了身影。
昀人礼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叹口气，这才对了无玉吩咐道：“知道了，将他们请到匀宵堂，我稍后便到。对了，将归尘也一并叫来。”
“是。”
了无玉躬身退下，昀人礼却并未急着离开，而是走到凤鸣台边上俯身望去。万丈之下的敬师台隐于薄云细雾之下，也唯有将修行练至开启心眼之人才能看清那里操练的弟子，与顺着石阶正走向匀宵堂的一行人。
领头的是千都灵弟子，他身后跟随着一位锦衣青年身负长剑。昀人礼看着他，青年似乎感应到万丈之上的目光立刻抬起头去，四目相对便已是百番较量。
昀人礼收回目光抬脚往前一步，嗖，便如急落的重铁垂直而下，在即将落地时他突然变得轻盈起来，如鸿羽缓缓着地。
即便不用幻化成型也能如羽在背。
“掌门！”
“掌门！”
敬师台的弟子们纷纷停下自己的动作朝他行礼。
“你们接着练。”昀人礼朝弟子们授了意，便走上匀宵堂前的台阶。
大堂内的青年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便转过身来，朝来人微笑点头，便算作是行过礼了：“匀掌门。”
“阁下是……”昀人礼上下打量着青年，“相师堂的人？”
“晚辈相师堂麒麟堂领傅秉词，特奉柳渊公之命前来贵宗护送幽精入宫。”
昀人礼也非泛泛之辈，自然懂得如何巧妙应付过去，正所谓老奸又巨猾。他佯装惋惜客气笑道：“只怕幅堂领需要等候些时日了。幽精自上古被放在千都灵时起便一直由海神守护，可现如今海神元魂离体，恐怕无法找到幽精。”
傅秉词极其细微地皱了下眉头，又不动声色咽下心中不快：“既然如此，可否劳烦匀掌门召回海神元魂？”
“千都灵内目前尚无人能与海神传音。”昀人礼轻声叹口气，“若是傅堂领没有别的要事在身，不如暂且留下来，等海神回来便可取走幽精。”
“好。”傅秉词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只得咬牙答应，“不过我希望匀掌门能允许我在千都灵内寻找幽精。”
他眯起眼喜上眉梢，捋着胡子笑道：“这个自然没问题，若是傅堂领能在作客期间为千都灵的弟子指点一二当然就更好了。”
“匀掌门说笑了。”
“这是我的二弟子，傅堂领若有什么需要找他便可。无玉。”他唤来一旁的弟子吩咐道，“将傅堂领带往百栖涧，收拾一间宽敞的屋子出来。”
了无玉迟疑地看了看昀人礼，百栖涧乃是普通弟子的居所，其布置格局与亲传弟子所居住的风翎院相比绝对算不上宽敞。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是。”尽管心中不解，他也只好应下来，“傅堂领请随我来。”
“有劳。”
了无玉带着傅秉词刚出了匀宵堂，归尘这才一个闪身走进去：“师父。”
“给广虚传个消息，告诉他宫里派人来取幽精了。”
“是。”他寻思了片刻才又问道，“宝生的事要一并告诉他吗？”
“目前尚不能确认宝生的行踪和身份，暂且不用告诉他。”昀人礼一面说着一面抬手揉起了额头，“麻烦事还真是一件接着一件的来啊，没想到秋双伶竟也与左丘有关。”
“师父是指文引？”
“两百年前络圩城异变的缘由至今仍未查明，希望当年只是场意外，如今要应付混沌之力和魔族已经让五宗很头疼了。”他随即又觉得这话不对，“是让我很头疼。”
归尘沉默片刻，突然问出他心中一直有的疑惑：“三魂瑸当真能抑制混沌之力吗？”
昀人礼盯着归尘看了许久，终于说出实话：“不知道。”
“那您……？！”
“若是不给广虚指出一条路，这世间最可怕的就不单是混沌之力了。”
“万一师弟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三魂瑸之后发现救不了东月，只怕他更会无法接受。”归尘话到深处不禁激动得上前几步，“若是他知道我们在骗他……”
“所以我对他说的是可能，而不是一定。”昀人礼拍了拍归尘的肩，“连梨月都做不到的事，我们又怎么做得到。希望广虚神力全部恢复之后能找到办法吧。这些事就暂且不要告诉他了，让他心怀希望总比只剩绝望要好。”
“弟子明白了。”
房顶天窗外似乎有道影子闪动了一下，可再仔细瞧去却又是什么都没有。
然而匀宵堂背后一道白影从空中划过又停下来似乎略有踟躇，最后才消失在了百栖涧的方向。
刚进怜隐城的印广虚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朝空中一抓，便抓下来一根羽毛，顿时他的脸色便是十分难看。
“怎么了？”
印广虚攥紧了手里的羽毛：“师兄传音来了，宫里的人已经到达千都灵要取走幽精。”
“你要回去？”
他喘了喘气，压下心里的急躁继续往前走：“先把这边的事处理好。”
“蛮家到了。”蛮初在一处大宅子跟前停下来，低着头惴惴不安小声说道。
宅邸内走出来一位俏丽的少女，看见蛮初先是厌恶地皱起眉，刚张嘴想训几句却忽然想起了什么，热情地迎上来拉住蛮初的双手：“好妹妹，你可算是回来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快跟姐姐进来换身衣裳梳洗一下，姐姐带你去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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