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七十七章
眉儿坐在树荫下抚弄着喜虫儿的头发，斑驳的光印在她裙角，宛如丝线绣起的金花。喜虫儿安静地趴在她双膝上看着地面，眼中无神而略显空洞。
林间古树参天，幽静得有几分阴冷，连这当头的烈日都输了几分。
过了许久，眉儿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斜倚树干的虹岚，道:“不如，我去把它引出来，你趁机抢回元相骨。”
“不行。”虹岚严词拒绝，“太危险。”
眉儿微蹙眉头，显得有些急切:“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不管是它是何方妖怪，一定会被我引出来。”
“我说了不行！”她自觉失态，便稍稍顿了顿平缓了语气，才又道，“太危险，单凭我之力未必能护你周全。”
“你……为什么要护我周全啊？”她心中错愕，嘴上这般问着，却不由得红透了双颊。如那天边晚霞，红妆初露半面娇，还未细看便叫人自先醉了几分。
再对上虹岚那双坦诚的双眼时，眉儿不禁低下了头，满腔悸动是她从来不曾知晓的。却在这一瞬间明白了所有。
虹岚沉默下来，良久了才开口:“我是魔。”
眉儿点点头:“嗯，我知道。”
“魔妖本一家，我来对付它，你照顾好喜虫儿。”
“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即便是魔妖本一家，但那个妖怪先前并未对你手下留情。你这一去很难全身而退的。我们……再另想个法子吧。”
喜虫儿忽然直起身来:“我可以帮你们。”
虹岚瞧了她一眼，淡然道:“你那点小把戏对付几个不成气候的还行。”
“我们定会拿回元相骨的，你要乖乖听话千万不能做危险的事。”
“我已经想好了。”喜虫儿正了正身，严肃道，“要是救不回司异子，我就随他一起死。虹姐姐，眉儿姐姐，我虽年纪小，可也明白生死相随的情谊。”
那二人皆未料到这小小孩儿竟会道出如此狂言，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相觑一眼，再无其他。
不知何时起，林中便已沉静得仿佛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
虹岚忽然神色骤变，闪身挡在眉儿跟前面朝前方，掌上气劲游转，已是做出防备之姿。
眉儿探出身子朝空无一物的前方看着:“前面可是有什么危险么？”
“你有听见鸟叫和虫鸣吗？”她压低了嗓音问道。
经她这般提醒眉儿才认真听了听，哪止虫鸣鸟叫，似乎连树叶都不敢再生摇曳:“奇怪，怎么会这么安静啊？”
喜虫儿从她怀中挣脱出来，娇小身板却也是背腹紧绷，做足了气势:“有东西来了，比水里那个还危险。”
她话尾刚落便闻前方渐起踢踏声声重，轰隆于耳，枯叶尘烟后隐隐可见黑影一片。眉儿不由自主站起身，待她三人目之所及能看清来物时，便已是被骤然袭来的精怪妖魅包围其中，铺天盖地如盛夏之雨，飞禽走兽皆不可数。
喜虫儿拽住虹岚袖角愣在原地，浑身已是僵硬得无法动弹，脸上尽是惊恐。
虹岚抓起喜虫儿扔到身后，化回魔物之身张开双翼将眉儿与喜虫儿护在身后，面朝精怪张嘴嘶鸣。鸣声犹如琴弦相互硌刮般尖锐刺耳，却拉开一张屏障使得奔腾而来的精怪无法靠近半步。若不是魔翼护着，只怕喜虫儿早已穿尽五脏六腑。
空中掉下许多被嘶鸣震碎脏腑的飞兽，吓得喜虫儿惊叫一声抱住眉儿。
“别看。”眉儿一面安抚她，一面看着虹岚兽化的身影。
这些精怪并未攻击三人而是擦身跑过，仿若已是自顾不暇，连看也未曾多看她们一眼。即便是虹岚致命的嘶鸣也未能使它们停下来，挣扎着也要继续跑。
“它们好像……不是冲我们来的。”眉儿大声喊道，声音却还是被淹没在了气吞山河的鸣叫之中。
精怪妖魅全数竞相奔走过后，虹岚终于气竭力衰瘫倒下来，连维持人形的最后余力都全用尽了。
眉儿快步上前将她接住顺势跌坐在地，抱了她在臂怀中:“虹……岚？”
虹岚微微睁开眼看了看她，便又闭上了，却在掌间轻轻握了握眉儿的手。
“眉儿……姐姐……”喜虫儿哆嗦着指向前方，言语间已是口齿不灵，“还……还有一个……”
眉儿抬头看去，只见一庞然大物跌跌撞撞朝她们走来，步履沉重，口中吐着浊气。它缓缓而至，停在三人跟前，不等她们做出应对便倒了下去。它口中浊气应声而出直直喷涌向三人。她们避之不及，片刻后便双双昏睡过去。
日暮方归远黛中，星河却已尽几重。独上楼榭思遥夜，一梦双情醒是空。
眉儿悠然转醒时，已是身在断壁残垣中，不复白日光景。她支起身着急寻找另外二人的身影，见到她们正侧躺于自己身旁时才安下心来。
“虹岚，虫儿。”她摇了摇二人的身子。
“……唔……”喜虫儿一面揉着眼睛一面爬起来，“眉儿姐姐，我这是……怎么了？”
那庞然大物听见声响，哼着转过头来，她们这才发现此时竟是坐在它背上。而那些废墟残垣不过是它身上遍布的皮甲。
“呼……”
感受到身下震动而猛然惊醒的虹岚猛然睁开眼，伸出利爪便要戳向它。
“它没有恶意的。”眉儿拦下刚恢复人形还略显虚弱的虹岚，“不然我们活不到现在。你好些了嘛？”
虹岚看着她，迟疑地点了点头:“你都看见了？”
“什么？”她这才悟过来虹岚所指何意，“听闻不到万不得已时魔不会以真身示人，不知道我这算不算得三生有幸。”
眉儿咧嘴一笑，印在虹岚眼中显得可爱而动人。她自知魔身时的姿态是何等骇人恐怖，因而更是心中愕然。而这些愕然最终化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连她自己都未能识觉:“那好。”
“汝……”庞然大物动了动身子，“……乃魔？”
“她不会乱伤无辜的，方才也只是以为还身处险境想要保护我们。”她看了看虹岚，这般说道。
“汝，非吾敌手……”
“你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啊？”见它不作理睬，眉儿便朝前爬了几步，此时方才探得它脖子间有数道裂痕，道道血肉模糊脱落着恶臭的朽肉，“你、受伤了？！”
它睁了睁眼，冷笑一声:“哼，蝼蚁之力……岂能伤吾分毫……”
眉儿似乎并未听见它的言语，又朝前爬了些距离，伸手摸上它后颈仔细查看着伤口:“都是旧伤了，让我替你看看吧，或许能治好它。”
庞然大物鼻喉中咕噜几声，才缓缓开口:“汝……何以信服……”
“你不信我也没关系，但这些伤口本该数日便好，不当如此的。若是不管它，只怕……只怕……会……”她咬着唇，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喜虫儿闻言立即爬到她身边，道:“眉儿姐姐，你救它做什么。万一它伤好了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怎么办，不如我们趁机杀了它。”
“黄口小儿！”它勃然大怒猛立起身，一甩尾便将三人抖落在地，不待她们起身便抬起前脚踩在喜虫儿身侧，“取汝小命，犹运之掌！”
喜虫儿哪料它脾气如此之爆，吓得哆嗦动弹不得，再转头看了眼它留在身侧足有一尺深的脚印，便不敢再口出狂言。
“哼。”庞然大物又俯卧趴下，闭上眼，“汝等瘴毒已清，速速离开。”
虹岚抱起浑身发软的喜虫儿，扯过眉儿的衣袖:“我们走。”
“嗯……”眉儿满脸担忧地回头看了看它，终还是跟着虹岚走了。
苏子禾翩然落地，神鸟便顷刻化羽而消，又留黑夜寂寂。
秋双伶朝掌心轻吹口气点了灵火:“苏师侄，你可有看见宝生掉在何处了？”
他抬手擦过胸前，便显出一行带了光晕的字:【未曾看见，想来也是在附近。】
“希望他可别伤上加伤才好。”秋双伶皱起眉头说道。
先时受了苏父棍拐一击，使得刘宝生头脑昏沉久久未能缓过来。以致三人再启程寻找眉儿时，他强催内力幻出神鸟。行了未多久，终于晕死过去从空中坠落下来，却不料身下竟是万丈深渊。
苏子禾与秋双伶估算着距离勉强平安落地，可刘宝生却不知掉到了何处，生死未卜。
“宝生，宝生。”秋双伶一面叫喊着，一面左右警惕，手中冰丝又握紧几分，“这山谷灵气汇聚，必有非人之物，我们得快些找到他。”
夜风潮闷而带稠热，仅仅是小行数步，便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若不是凭借着上千年来吸纳天地生蕴所筑的灵元与自小便修习而练就的内力护体，只怕秋双伶与苏子禾也难耐这异状分毫。
秋双伶化冰丝为网，通达四方查探刘宝生所在，可偏偏就是寻而不得。她心中疑惑逐渐转为不安，却又无处诉说。
正当她略有些心烦意乱之时，苏子禾忽然从后大步上前捂住她口鼻拉进旁边树后趴下身。不待她有所挣扎便闻不远处走来一个人影。
她诧异地看向苏子禾，冰丝探路本是连方圆数十丈内的动静都能探得，她却一心牵挂着刘宝生的生死，连这影子走近都丝毫未察觉半点。若非苏子禾明眼先瞧见，只怕是走到她跟前了，才会知道。苏子禾松开捂住她的手，竖了食指在唇前，又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二人猫着身子躲在树后，手上已是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
迎面而来的人影从二人躲藏的地方走过。尽管夜色昏沉，苏子禾仍是一眼便认出这身形面容。只见他迅速抓过背后的古琴抱在身前，手指发力狂弄心脉而结之弦。那人影周围便起了剑光寒影将其困住，进退皆有攻势，光是躲避便已应顾不暇。
秋双伶本以为是敌友未知前他欲先发制人，刚转头要问道，便见他目中含光凛然冷峻，浑身透着连她也忍不住退避三舍的杀气。
人影终于寻得琴音来源，朝着二人躲藏的地方猛地一弓背，无数黑羽飞射而出，冲破刀光剑影直指他二人。
借着刀光剑影破碎时一闪而过的微光，秋双伶这才看清那身影，竟是那掳走眉儿的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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