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六章
虹岚终于从水潭中冒出头来，拿着一根黑如青黛的长骨跃上岸边。喜虫儿抱着一堆骨头瘫坐于地恸哭不止，撕扯着嗓子像是要喊出心中所有悲痛。
“找到了？”眉儿守在喜虫儿身边护着她，见虹岚手中的黛骨便问道。
“嗯。”她摇摆着身子甩落衣裳上的水，紧握着手中的骨头。
“太好了，只要保住相骨司易子便仍有机会得以活过来。你别哭了，我们一起想办法让他复原好不好？”
喜虫儿反倒是哭得更用力了，拼命嘶吼起来：“都只剩一堆骨头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啊！你骗人！都是你们这些恶人你还我司易子你换我司易子！”她一面嚎哭一面捶打着眉儿。
眉儿不见抵抗，只是微微往后缩着双肩任凭她敲打：“我没有骗你，只要保住了相骨终归会有一线生机。你看虹岚这般费劲去找，就是因为这个的。你别打了。”
“我不信你骗人！”
虹岚一把抓住喜虫儿的纤细的手腕：“她没骗你。”
虽然手上被限制了动作，可她并未停下哭闹反而用双脚来回使劲蹬着眉儿：“都是因为你，我要杀了你为司易子报仇！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别闹了！”虹岚拽过她一巴掌甩下去，本来捏在手里的相骨落到地上滚了滚，到了潭边，“她没骗你，将相骨交给母亲或许会有办法。”
喜虫儿终于安静下来发怔地瞪大了双眼，肩头因抽泣而上下抖动。
眉儿抓起自己衣袖擦拭她糊满脸的眼泪，柔声道：“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好不好？”
“真的……还能救活他？”
“总比没希望了好呀。”她轻抚着喜虫儿脑袋，“魔与我们是不同的，他们先于这个世上自然是有些不寻常之处，命也总是要顽强一些。”
虹岚见喜虫儿已然温驯下来便走到潭边弯腰去捡相骨，可哪里晓得不过眨眼的功夫，那根辛苦找到的骨头竟然不见了，她心中骤然一紧，却怕再次引得喜虫儿的哭闹便未有声张，只是让眉儿薄了喜虫儿去休息，自己有再次潜入水潭。
哄了喜虫儿睡下她才有来到潭边，见虹岚发疯似的翻动着潭水救已经明白了几分。她走下潭水小声问道：“相骨掉进水里了？”
“不见了，我翻遍水底都没找到。”
“会不会……是潭水中有什么东西？”
虹岚愣着看了看她，沉思片刻才正色道：“绝不能让喜虫儿知道。”
“这是自然的，可……”眉儿咬咬唇吞吐而语，“眼下要去哪里找这相骨啊？若是被鱼叼走了难道真要将水潭翻过来找吗？”
“你们要找什么？”喜虫儿揉着眼走过来，无意间还是听见了一两句，“我们快去找办法救司易子吧。”
眉儿与虹岚相视一眼便立刻拉了喜虫儿走到一旁，也不晓得她究竟听见多少心底终归有些不踏实：“你、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昨晚大哭了一夜，不如等你休息好我们再启程也不迟的嘛。”
“我不要，我现在就要去一刻也不等了。虹姐姐你快上来，我们要走了。”
“不急的不急的，我先陪你去找个避光的地方继续休憩。”
喜虫儿狐疑地看了看站在水中也不敢擅动的虹岚，仰起头逼近眉儿的脸死死盯着她双眼问道：“古里古怪，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眉儿被问得心虚，不自觉拿眼尾偷瞄了一眼虹岚，却因此被喜虫儿揪住更加疑心了。
“我不信。那你告诉我虹岚姐姐为什么会在水里？”
“为、为什么……”说不来谎话的眉儿竟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愣是想了许久也未思虑好托辞，反倒凭添了许多心慌，“……洗……澡？”
她话音刚落喜虫儿便耐不住急脾气跳进水潭，也没听得着她究竟说了什么便游到虹岚身边将她打量一遍，问道：“虹岚姐姐你是不是把相骨给弄丢了？”
虹岚闭唇不答。
喜虫儿眼中立刻生出泪来汪汪委屈盯着虹岚，瘪着嘴呜咽道：“我虽年级小，但是不傻。”
“你先上去，水里不安全。”
“不，我要一起找。”说着便忍不住突然哭起来，却又猛吸一口鼻气忍住了，强装出一副能干的模样。
虹岚也不多废话半句，拦腰抱起这垂髫小儿直接抛回岸上。幸得眉儿灵敏快步上前接住，这才免了喜虫儿皮肉受苦。只是苦了她本就身子骨纤弱，被喜虫儿飞来一撞愣是受了不少罪，难免吃痛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引得虹岚担忧侧目，正欲趋之往前时惊闻潭中大浪骤起足足六米有余，不待虹岚做出应对便气势磅礴要将她吞入其中，可又在咫尺之距忽然分成左右两股往旁扑开。仔细一看，才见她跟前不知何时直立了根琴弦。正是这琴弦救了惊魂未定的她一命。
“虹岚，快上来！”眉儿惊声叫道。
她如梦初醒，随即抽身而出回到岸边，一手抓了一人将她们一并带离潭边。那水浪像失了气势久久不见动静，三人谁也不敢轻易有所动作。还是虹岚先拽紧拉着她二人胳膊的手，这才使得她们稍稍松下一口气。
“那是什么东西？”喜虫儿开口问道:“难道是妖怪？”
眉儿不敢轻易作答，只得看向虹岚:“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找个地方躲起来。”虹岚说着便松开手走向水潭。
眉儿立刻双手将她拖住，紧皱了眉头着急道:“你要做什么？！那潭中可有妖怪的啊，我不许你去！”
虹岚转头直愣愣看着她，风吹动面纱露出逐渐愈合的伤口，如她心中厚云稠雾的深渊洞窟在猛然一瞬间豁然明朗，青天霞光，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致，仓促却又夺目。
眉儿这才惊觉自己似乎太激动，于是松开手低下头去小声又道:“我们都还不知那妖怪的底细，你贸然前去只怕会吃亏的。我、我们还是先想个办法吧。”
“……嗯。”
三人凭着秋双伶感知虹岚残留的气息一路追赶，却最终还是迷了方向。苏子禾虽面无改色，额前渗出的细汗与发白的唇都显现出他的精疲力竭。刘宝生一个喷嚏不小心将 打没了去，若不是秋双伶出手相救只怕已经跌落地上。
三人不得不停下来，在山林间稍作休息。
“我不行了，先休息一会儿。”刘宝生滩坐在地上好似一堆无骨的烂肉，“追了一天一夜却连个影子也没看见，眉儿究竟被带到哪儿去了。不会已经被吃了吧？”
他话音刚落，本就一脸凝重的苏子禾神色更加不安了。眉儿的生死未卜使得他已经无暇惊讶于自己内心的担忧，除了将他救回的烟含沙，他还是初次心有牵挂。
秋双伶看着苏子禾说道:“我感觉不到那魔女身上的气息，恐怕他们已经走远了。你可有与眉儿联络的方法？”
苏子禾愣了愣，才知自己从未与眉儿使过连心诀。他犹豫片刻，沉下气来闭上眼。刚要试着与眉儿互通心音时只闻有人大叫一声“季儿”。苏子禾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看见的竟是前不久遇上的那对老夫妇。
“季儿，果真是你！”老妪喜出望外，拉着她身边老翁的手激动道:“老头子，这真的是季儿！太好了，太好了！”
苏子禾只是冷眼瞧着，不带半点情绪。
“你……真的是苏季？你还活着？”老翁显得有些迟疑，不如那般欢喜。
“还活着当然还活着，这不是好端端站在我们面前吗。”老妪泪眼婆娑走向苏子禾，想伸手摸摸他却又迟疑着不敢，只得上下打量，眼中欣喜若狂，“季儿……你都长这么高了，好好太好了。你这身衣裳……怕是要不少剪帛吧，这么多年不见，你出息了，娘真替你高兴，只要你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苏子禾皱了皱眉头后退几步，神情越见厌恶。
刘宝生不禁想起远在清花镇的刘惜红，艳羡在旁:“您是我师伯的母亲，那我就得尊称您一声祖婆婆了。祖婆婆，看您二老穿的这么简陋，想必平日里过得并不怎么好。没关系，今天你们遇到了我，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唉……”老妪重重叹口气，“小儿子成家后不仅不管我们老两口，他那个媳妇还将我们赶了出来，要是不拿钱回去，就……就不让我们进家门啊……”
“居然干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祖婆婆您放心，有我师伯在绝不会让……”
他话音还未落完，便被秋双伶使去的眼色打断，这才仔细瞧了瞧他二老与苏子禾，也察觉当中有异况，便闭上了嘴。
突如其来的沉寂使得氛围略显怪异。或许是觉得失了礼节，老妪渐渐止住哭声站在原地进退维谷。苏子禾刚转身要走，那先前一直沉默对我老翁忽然冲上前来拿起拐杖朝他后背砸去，吓得老妪惊叫起来。
刘宝生立刻跑过去拦住老翁，劝道:“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嘛怎么动起手打人了还。”
“我、我打死他这个不孝子！”老翁气急败坏瞪圆了眼，握住木柺的手上下抖动，不知究竟是用了多少力气，“不孝子，父母有难你、你……我打死你！”
老妪走上前拉住老翁的手，一面老泪纵横，一面喊道:“别打了，老头子不要再打了，是我们对不起季儿。”
“你走开！这个不孝子现在出息了，就忘了爹娘，看我不打……不打死他！你们让开！”
苏子禾丝毫不见动容，只是扬了扬一边嘴角冷笑，拂袖转身便要离开。
老翁见此哪能按耐得住，使出蛮力要挣脱刘宝生的阻拦，见力不如人便一拐杖敲在了刘宝生头上，愣是闷声一响。刘宝生只觉得头晕得厉害，倒也算不得特别疼，来回飘了几步便栽倒在地。
“宝生！”秋双伶见他似乎已浑然不觉事担心伤及颅脑，便立即上前安抚住他，拿出绢帕擦拭着脸上的血，“你先躺着别动，感觉如何？”
“秋姑娘……我头疼……”
老妪吓得惊叫起来:“老头子你、你打出人命来啦！”她甩开老翁走到刘宝生跟前，关切而又愧疚，“小伙子你、你没事吧？老头子脾气躁，是他不长眼疯狗乱咬人。你这……我带你去找郎中吧。”
“年轻人流点血算什么！”老翁仍是不听劝，“谁年轻时不流血流泪？我当年逃难时受的伤可不比他这多多了！”
苏子禾心中厌烦至极，再也按捺不下满腔鄙夷，挥袖一撩琴弦便将拐杖震段几节，使那老翁的气焰瞬间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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