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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人为什么想结婚


  方庭云站在一边,开始紧张,这就是赵海城的父亲?看起来挺好相处的样子。

  “赵老师去镇上买肉去了,非说程家村的猪肉好吃,听说你们要来,一大早就出门了。”中年男人笑着解释,很是热情。

  赵海城也笑,说:“没事,罗校长,我们俩买了些文具,您看给孩子们发一发吧。”

  “你每次都寄过来,赵老师发的时候也不说,我有一次跟孩子们提起,他们现在对你都可好奇了。”罗校长说着话,与他一起搬箱子。

  赵海城像个小孩一样,一听这话,有点腼腆,说道:“是我不让我爸说的,怪不好意思的。”

  “老罗?老罗!”东西刚放稳,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喊声。

  赵海城笑了,拉着方庭云就往外走,而罗校长先一步窜了出去,应道:“哎呦赵老师你可回来了!”

  “爸。”赵海城走到那人面前,笑着打招呼。

  方庭云的紧张达到顶点,连话也说不利索了:“ba……”她条件反射般地顺着赵海城的话隐约发了个“爸”的音,又警觉不对,半路改了口,“叔叔好……”

  “你好,你好!”赵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赵父十分热情,招呼着方庭云去屋里坐,她自然是要在长辈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于是立即乖巧地说:“叔叔我帮你吧。”

  “不用不用。”赵父伸手拦住,“我自己弄就行了,小海你陪她在附近转转,一会儿到点了过来吃饭就成。”

  赵海城侧头看了方庭云一眼,那张急欲表现一下的小脸显得很是可爱,他莞尔,说道:“爸,我帮你吧。”

  “都说不用了,快带人家去歇会儿吧,赶路也怪累的。”

  方庭云更加羞窘,她可是整整睡了一路。

  一番推拒寒暄后,赵海城带着方庭云去打水淘米择菜,赵父留下做饭。

  水井还在采用古老的打水方式,莫说是水泵,就连辘轳也是没有的,只能把铁桶丢下去,晃一下绳子,让水桶翻倒在水面上,再晃绳子使水桶里装满水,再提上来。这看似简单的动作,方庭云试了四五次也没能成功,赵海城在一边看着,不动声色地接了手。开始两次他也以失败告终,第三次,他打到了水,第四次、第五次……再无一次落空。

  方庭云被激起了好奇心,又抢过来再试,赵海城在一边指点着她的动作,不时动手纠正,不一会儿,她也能打了水上来了。

  “你以前用过?”她问。

  “没有。”

  “那你怎么会用的?”

  “试的,开飞机的人大概力学都学得不错。”

  他一派从容地挑起了水,学着电视里的样子,也算是有模有样,前几步还有些晃荡,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动作,步伐速度不减,却越走越稳,水再也没有溅出来。

  方庭云帮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夕阳下乡村小路上的两个人,着实带着“你挑水来我浇园”的和谐感,好像就能一直保持着平静安详的日子走到地久天长。

  二人陪赵父吃了一顿便饭,赵父高兴,硬是拉着赵海城喝了几两白酒。

  男人一喝起酒来,饭菜也就不见减少,方庭云也不敢吃得太多,只是陪着他们聊天,赵父看她这样,大方地笑了,说道:“别顾忌我们,你多吃点。”

  “好。”方庭云听话地答应着。

  “怎么样还合口味吗?刚我做饭时,这小子一直在我耳边念叨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可都按他说的做的。”赵父拿起公筷帮她布菜,她低头道谢,有点不好意思,满桌子的饭菜,确实都是她爱吃的。

  “我们这块儿地方啊,就是穷,饭菜简陋了点,你别嫌弃。”赵父说。

  她抬起头,诚恳地道:“叔叔,已经很丰盛了,很好吃,真的。”

  “真好吃?比这小子做的呢?”

  方庭云语塞,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未来的公公自己在家不做饭嘛,听谭晓莹说,这个在公婆眼中可是减分项啊……

  “那肯定是不如我——”赵海城话没落地,后脑勺就被拍了一巴掌。

  赵父打完了他,也不看他,他调转了椅子,面对着方庭云,面色严肃,一字一句地对方庭云说:“嫁给飞行员,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又要照顾家里,又要担惊受怕,逢年过节也很难团聚,在你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时,甚至不能给他打电话寻求安慰,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等待,你的一切都得配合他的时间,为此牺牲掉很多自己原本的生活娱乐,你一定要想明白再做决定。”

  他说得情真意切,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条痛苦和煎熬都是他自己经历过的,他有必要提醒后辈的人,如果连这些也想不清就稀里糊涂地结婚,那么终有一天会一拍两散,他不仅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有一个白头到老的伴侣,也希望女孩那边不要因为一时兴起随随便便订了终身再去后悔。人生太短,没有太多机会供人反复修改。

  他说到婚姻的时候方庭云是有点惊讶的,也许是因为她从小并没有在一个婚姻关系的家庭里成长起来,所以她对此没有什么概念,赵父说的这些问题,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往这方面去细想过,幼年的不幸,使她对婚姻多多少少抱持着一些抗拒的心态。

  她逞能喝了一杯白酒,出了门脚步就有点晃,小风一吹,头脑却比平时还要清醒,借着酒劲,有些话也就说得直白了。

  “你说,人为什么想结婚?”

  赵海城搀扶着她的手一顿,说道:“别人我不知道,要是问我——”

  她轻轻与他拉开一臂距离,眼睛黑亮黑亮的,一瞬不瞬地等着下文,随时准备抓住重点劝他再考虑考虑。

  “我想跟她有一个家。”

  方庭云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脑袋里一片烟花炸开,傻傻地看着眼前的人,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本以为他会说自己想要结婚是“因为爱情”,她是不相信爱情这种事物能够长久地把两个人黏连在一起的,在她眼里,爱情就像是一种热带水果,初时香飘万里,久处保鲜不易,充满着太多的不确定性,用来甜言蜜语尚且管用,若是用来谈婚论嫁,就显得虚无缥缈了些。

  可是没想到他说的是“我想跟她有一个家”,这个理由太具有诱惑力,她的抗拒在这强大的诱惑下变得后劲不足,她只听见自己问:“这个‘她’是谁?”

  赵海城“啧”了一声,对她的骄矜有些不满又有些纵容,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明显,说道:“本来我是打算哪天去山谷里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说的,看来非要提前到今天不可了。”他边说边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盒子在他口袋里沉睡了不少时日了,本想自己放机长那天可以来个双喜临门,却被飞来横祸给搅乱了计划,罢了,择日不如撞日——

  “有这么一个人,我每一次出门上班,都想让她帮我系领带,我每一次起飞,都想让她在这个城市等我回来,以后我们的生活也许不能一帆风顺,但我想以后每一次的磨难都有她陪在我身边,每一分快乐都有她与我分享,你说,她是不是想让我跪下才能收下这个戒指?”

  方庭云攥着拳,强忍着眼泪,嘴角向下撇着,又像是翘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想哭还是想笑,故意刁难道:“你不跪下,她怎么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好吧,”大半夜黑黢黢的也没有人看见,喝了点小酒的赵海城为了娶媳妇,也顾不得什么面子问题了,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单膝跪地,酸文假醋地问道,“方庭云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俗。”她笑起来,故意转身欲走。

  “你要不俗的,等我以后慢慢给你想,”赵海城跟上去,连哄带骗把戒指往她手上套,“这回就先这么着吧!”

  夜里山风凉爽,无奈酒劲太大,丢失的意志飘飘忽忽地飞走,看来今晚,是决计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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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庭云躺在床上,对着太阳看戒指,边看边傻笑。笑着笑着,她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阿嚏”!昨天晚上太高兴,穿着短袖吹风,她感冒了。

  赵海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找赵父要感冒药,怎知他们平日感冒都不吃药,这村子又破又旧,想要去诊所或者药铺都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去镇上,偏巧父亲的邻居家孩子昨夜病重,那孩子爹借了赵海城的车,至今还没有回来。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并没有发烧,想倒一杯温水递给她,发觉没有热水,他二话不说挑起水桶去水井打水。就是在打水的路上,他遇见一个“小熟人”。

  “你不是去端阳旅游的?”小孩脸上还是脏乎乎的,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仔细瞧。

  “不是,我来符阳走亲戚。”他不知道对方底细,也就不多说。

  “哦,你这个城里人挑水挑的不错,你是干什么的?”小孩跟着他,问。

  “开飞机的。”

  “飞机?那你是部队的吗?马家村的马小江就去参军了,但是他不开飞机。”

  “不是……”这跟部队有什么关系。

  “飞机不是能打仗能投导弹的吗?”

  赵海城停下来,站在原地不动,看了那孩子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小孩说的话槽点满满,他想,这若是方庭云听了去,一定会义正辞严地一一纠正的。赵海城解释道:“你说的那是军用机,我现在开的是民用机,不打仗用,就是给老百姓用的。”

  “飞机老百姓也能用?那我也能用吗?”他脏兮兮的小手抓着扁担垂下的绳子。

  “能啊,只要你好好学习,以后说不定也能开飞机。”

  “学习就算了,不上学不是照样能赚钱?”

  一个不知道军用机和民用机区别的乡下小孩,算起账来比大人还机灵。

  “就靠伸手找人要?你知不知道这样不好?”赵海城说。

  “这样不好吗?”小孩疑惑的表情不像是装的,他的小脏脸上一派认真,“爸妈说这样能赚钱,别的小孩也都这样赚钱的。”

  赵海城听了这话,有些怔愣,突然之间想到一个问题——是非观不是天生的,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就没有人告诉过他拦路抢劫是犯法的、强迫别人是不道德的,那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又怎么能怨他们呢?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执意要留在这里的意义。

  原以为父亲只是因为母亲的事情受伤过度,终于在将他抚养成年后就想找个人少的地方疗伤,说白了也是跟时下文青们的那套想远离尘世喧嚣的“情怀”无异,毕竟父亲这么多年为他放弃了许多,他也就不再苛求什么,只是顺着父亲的意思,支持他的工作,时不时地汇钱或者寄东西过来。

  现在他才知道,教育对这里的孩子来说有多稀缺,稀缺的不是数理化,而是做人的道理,是对大是大非的判断,也是对世界客观的认识。

  为此,父亲愿意牺牲安逸发达的城市生活,心甘情愿忍受着辛苦,每天用人力打水、风箱烧火,看着他比上次相见时更驼了一些的背,赵海城想起来,齐盖文对他说的话——

  “我给程安霓写了那么多的信,她都不看我一眼,我质问她为什么心里全是那个穷酸的赵逸铭,她说,‘他太善良了,心里从来不装着自己,所以我只好把他装在我心里’。”

  而说出这话的程安霓,也是一个善良无比的女人,是一个一切以生命为重的机长,她真的会用全机人的命去作交易吗?赵海城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他叹了口气,放下扁担,掏出五十块钱递给身边的小孩,说:“帮我去药铺买点感冒药,剩下的钱你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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