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世界上的所有美好
方庭云吃了药，又睡了一觉，果然气色好了很多，傍晚时分她从窗子看见外面的夕阳，这是与城市里完全不同的景致，以往不是没去过乡下，只是行色匆匆，带着项目和任务，此时放慢了脚步，换了心境，顿时觉得这夕阳美丽无比。
“又穿这么少出来？再着凉了怎么办？”她前脚刚迈出院子，后脚赵海城便追了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感冒而已，不用这么紧张吧。”嘴上这样说，但笑得却相当甜蜜。
赵海城也笑，牵住她左手，举起来：“我订了货的，当然要保护好。”
她看着眼前明晃晃的戒指，唇角的笑意遮不住，没有还嘴。
“你刚刚去哪了？”她与他闲聊着，往不远处的小溪走。
“去找我爸了，谈谈……”他顿了顿，说，“我妈的事。”
“查的怎么样？”
“不乐观，先前人们一直坚信是黑手党‘买凶’制造空难，可是这个团体在十年前就已经解散了，根本无从查起，况且我们也不知道所谓的‘买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直弄不明白的是，一个已经解散的组织怎么还会在我们查这件事的时候频频出手阻挠。”
“所以你怀疑真凶另有其人？”
赵海城不置可否：“这还真不好说。”
方庭云想了想，问：“会不会是航空公司之间恶性竞争……”
“不会。”赵海城这次倒是十分笃定，“民航业一荣俱荣提不上，但一损俱损却是绝对的。谁也不会傻到害了对方还波及自己。”
“一损俱损？”她不明白。
赵海城“嗯”了一声，打比方：“假设寰宇出了这种大空难，如果你是乘客，以后会如何选择？”
“选岭南吧，他们的服务挺好。”
赵海城摇头。
她再猜：“那就选浩海，他们股份重组之后听说管理很严格。”
赵海城还是摇头。
“那你说选谁。”
赵海城答道：“大部分人，一定会选择坐火车。”
方庭云顺着这句话想了想，就明白了，一家航空公司出了事，民众的想法大都是“最近坐飞机不安全”，而不是某个公司的飞机不安全。
“说真的，”赵海城与她来到溪边，二人席地而坐，他也有自己的疑问，“你昨天，是不是想拒绝我来着？”
方庭云头低垂着，微弱地点了点。
“是因为你遇到的那些危险，怕连累我？还是因为你家庭的原因？”
她再次点头，都有。
“第一条的话，你不用担心，那些人，不会再来害你了。至于第二条——”
方庭云急忙拦住：“我想问问第一条！‘那些人’是谁？他们又为什么不会再来害我了？”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幕后的人是谁？为什么不告诉她？
赵海城帮她理了理在风中纷飞的乱发，声音平静而温柔，既然选择相守，有些事情就不能对她隐瞒，他决定告诉她，但是他要先确定一件事：“你答应我，听了之后不生气、不报复，咱好好的过好自己的日子，行吗？”
方庭云太想知道了，自然爽快答应：“好。”
赵海城这才放心地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悉数讲给她听。在这个过程中，方庭云倒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听罢，只是平静而冷淡地问了一句：“所以你是说，我应该‘薛’？”
赵海城缓缓点头，此刻，他有些揣摩不出她的心思。
她语气轻松，像是在讨论着晚饭吃什么一般，说道：“好啊，那就认祖归宗吧。”
赵海城一惊，他怎么会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遂皱着眉制止：“说好的不报复。”
“别太天真了，他们真的能留我这个祸害在这世上？这种情况，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方庭云冷哼，她做事从来都是把最坏的打算摆在眼前的。
赵海城正想着如何说服她，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短信，继而语气笃定地说：“他们会留你在这世上的。”
“怎么可能？”
“他们现在需要你，很需要。”赵海城迎上她不解的眼神，说，“你知道你骨髓捐献的对象是谁吗？”
方庭云屈膝在地上坐着，腿蜷起来，食指一下一下敲在小腿上，突然灵光一闪，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说出自己的猜测：“你是说——”
赵海城见她明白了，点头，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嗯，是他”
这一点儿也不奇怪，既然方庭云是薛家人，那么骨髓与薛家人配型成功的概率大，这也算不得什么怪事，那位等待着她骨髓的，正是薛家目前唯一的继承人，也就是她的哥哥——薛景安。
方庭云眼珠微微转了转，赵海城注意到了，便问：“你是不是改变主意不想捐了？”
“不捐你会觉得我自私吗？”她问，毕竟赵海城这样善良。
“不会，我说过，我不会慷他人之慨，只要是你愿意，捐或者不捐，我都支持你，但我希望你不是出于报复的心理去做决定。”
方庭云笑得有点自暴自弃：“报复一下又何妨？”
“报复完你就会高兴吗？”赵海城很认真，让她觉得，如果她说“会”，他就能真的放手随她去，果然，他说，“如果报复完你就能不再被这件事困住，如果这样做可以让你对过去完全释怀，你就去吧。”
他太了解她了，她不能。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赵海城覆上她揪着裤子的手，轻声说：“你总说我善良，可是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我是存有私心的，我不在乎他们会怎么样，被报复还是被算计，都无所谓，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就是想把你从黑暗里拉出来，你……你能不能别再自己主动往里面跑了？你不适合做恶人，如果你有一天因此陷入煎熬和后悔，那才真的是让我最害怕最心疼的事。”
他想要保护她的信念如此强烈，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为她想好每一步。他不强迫她做个好人，只是不想让她做出偏激而不顾后果的决定，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知道她若是行差踏错，回想起来一定会恶心会后悔，而他不想看见她那样的一天。
方庭云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可心里还是有些气闷的，于是生出消极的抱怨：“老天爷怎么总是给我安排厄运！”
赵海城把她的手拿在自己手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轻搓着玩，说：“一张白纸上画一个黑点，你却只能注意到黑点，一大片白纸都视而不见。”
“哪来的这种结论？”她一向认为自己看事情还算是公正客观的。
“有很多例子。”
“你说说。”
赵海城把她的手握在手里，不一会儿就把冰凉的小手捂得热热乎乎的，他说：“还记得你吃的感冒药吗？你猜，是谁给你买回来的？”
方庭云皱眉，这跟感冒药有什么关系？她跟着猜测：“是叔叔吗？”
“不是……”赵海城否认完了，又笑着补了一句，“哦对了，你以后就不能管我爸叫叔叔了，得叫‘爸’了。”
“去你的，还没嫁给你呢！”方庭云不敢再与他调笑，因为最后每次都会被带沟里去，她还没忘了正题，“到底谁买的药？”
“昨天来的路上，被你骂的那几个拦路小孩之一。”赵海城笑了，因为如愿看到她的一脸难以置信。
那小孩把药买回来的时候赵海城正在与父亲在院子里掰豆角，晚上准备做一道干煸豆角，他们村子里的药店已经荒废大半年，那孩子为了帮他们买药，徒步走到十几公里外的邻村，又带着药走了回来，小脚丫穿着大了两三个号码的运动鞋，破破旧旧的，上面泥渍混杂着尘土。他把药和找来的零钱递给赵海城，他可真是倔，死活不要那钱，赵海城觉得奇怪，在路上拦路要钱的人，真的帮人干活时倒高风亮节了？
赵父迎过去，与那孩子一番交谈，告诉他只有帮人做事了才可以从别人那拿钱，而这笔钱就是他的劳动所得，是可以要的，那孩子犹豫了半天，才从里面抽出十块钱拿走了，多的再不敢要。
“看见了吗？”赵父继续坐下掰豆角，“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不想走的原因，他们以为在马路拦人要钱是对的，却不知道干了活要拿报酬，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没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是正确的而已。”
赵海城对方庭云讲了整件事，她低着头，沉吟着，似乎是被触动了，她一直只是在自己的悲剧里期期艾艾，却从来没有正视过那些比她还要凄惨的人，只觉得这些人好吃懒做，是穷山恶水里出来的那种刁民——出去打工有多难？认真学习考出去有多难？她觉得一点也不难。
现在想想，对他们来说，其实很难。学习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学习也是一件投入产出比最不划算的事情，出去打工也是困难的，没有人介绍、识字又少，好像就在贫困的怪圈里越来越恶性循环。
她第一次这样审视自己，觉得在不知不觉间浑身上下就都充斥着“何不食肉糜”的优越感，顿时羞愧不已。
“你是不幸的，但比起很多人，你是幸运的。”见她动容，赵海城接着说，“人都是双面的，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很多事情也是两面的，你有着时刻想害你的人，但你也有很多贵人，比如为了供你读书倾尽所有的爷爷，比如帮你度过经济困难的老师，比如护着你不让别人害你的纪炎。”
她轻轻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前的溪水在夕阳下波光粼粼，她说：“赵海城，你放心，我什么都放的下，我可以不报复任何人，不计较任何事，这辈子，我只想跟你……”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说，“好好过日子。”
他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她，世界这么美好。
而对她来说，这世界上的所有美好，都不及一个赵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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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山里呆了四五天，赵海城就接到了公司的消息，事实已经查明，后天他就可以按照班表正常上班，上面会在近期重新安排机长试时间。
告别了赵父，二人踏上回F市的旅程，阴霾一扫而光，看来这洞房花烛夜和这金榜题名时终于是能赶到一块儿了，他打开了音响，车里播放的正是一首欢快的英文歌曲，方庭云今天也不犯困，瞅着窗外的风景，听着明快的节奏，偶尔回头看看自己爱的男人，心中无比快慰，她想——你看，好运总会降临到我们头上的。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来绕去，突然——一声刺耳的鸣笛声，一辆轿车迎面撞过来，赵海城下意识地踩了刹车想把速度减下来，这一瞬间，他的表情全部凝在脸上，刹车失灵了！
他下意识地转了一下方向盘，霎时间好像想起来什么，又紧紧抓住方向盘改成了往另一个方向猛打，只听“砰”的一声。
对向的车子撞过来，他们的车子滑行了几米，最终连人带车掉下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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