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信不信得过，不在她，在我。
沈之意没有接话，放下银钱，起身走了。
白沙港比景城大三倍，街道纵横交错，店铺鳞次栉比。
沈之意走了一天，把几条主街都转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这里的货物种类比景城多，价格也比景城便宜，但质量参差不齐，假货遍地。
真正的好东西，都藏在深巷子里，不熟人带，根本找不到。
她在客栈住下来，开始一家一家地谈生意。
头三天碰了一鼻子灰。
南洋的商人不认她这张生面孔，更不认什么“大周第一皇商”的名头。
他们要的是真金白银，是看得见的货。
沈之意不急，每天早出晚归，一家一家地喝茶，一家一家地聊。
第四天，终于有人松了口。
是个做香料的南洋商人，姓林，祖籍闽南，三代前下了南洋。
他愿意先拿一小批货试试，量不大，但沈之意接了。
第一批货出手那天，沈之意在客栈喝了一壶酒。
不是庆功，是给自己提个醒——路还长，不能飘。
转折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沈之意在白沙港最深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铺子。
铺子没有招牌，门口挂着两串干辣椒，里头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坛坛罐罐。
一个女子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正在称什么东西。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衫，头发用一块布包着，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
沈之意走进去，在柜台前站定。
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皮肤是南洋特有的蜜色，嘴唇饱满，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看着沈之意，目光平静，眉眼带笑。
“买什么？”
“不买东西。”沈之意打量着屋内陈设。
“我想见你们老板。”
那女子放下手里的秤，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我就是。”
沈之意微微挑眉。
她在白沙港转了七天，见过不少女商人，但大多是小本买卖，像这样藏在深巷里、神神秘秘的铺子，老板居然是个年轻女子，倒是头一回见。
“怎么称呼？”
“苏兰因。”
那女子看着她，“你呢？”
“沈之意，大周来的。”
苏兰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把那两串干辣椒取下来，关上了门。
“跟我来。”
她带着沈之意穿过铺子，推开后门，走进一处院子。
院子里堆满了货物，香料、药材、染料，码得整整齐齐。
几个伙计正在搬货，看见苏兰因，都停下动作，恭敬地喊了一声。
“兰姐”。
苏兰因没理他们，径直走进里屋，在桌前坐下，给沈之意倒了一杯茶。
“说吧，你想要什么。”
沈之意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很苦，不是大周的茶，是南洋本地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涩味。
她放下杯子，看着苏兰因。
“我想要你的货，香料、药材、染料，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价格你开，条件你提。”
苏兰因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知道我的货是什么价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货比外面那些铺子的好。”
苏兰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怎么知道？”
沈之意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这茶，不是外面能买到的。你这里的货，和你喝的茶一样，都是顶级的。但你的铺子没有招牌，藏在深巷里，外面的人进不来，你缺的不是货，是销路。”
苏兰因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眼底多了一层审视。
“大周来的沈老板，你胆子不小。”
“胆子小的，不敢来南洋。”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苏兰因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同，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味。
她伸出手。
“合作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的货，只能走你的船。别人不行。”
沈之意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应。
“为什么？”
苏兰因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沈之意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因为我不想让那些人知道，这些货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沈之意沉默了片刻，谁还能没有点苦衷呢。
片刻后，点了点头。
“成交。”
苏兰因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货单。
她把货单放在桌上，推到沈之意面前。
“这是第一批，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三日后装船。”
沈之意拿起货单，一页一页翻过去。
香料、药材、染料，每一样的数量、产地、价格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完，放下货单，看着苏兰因。
“三日后，码头见。”
她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苏兰因的声音。
“沈老板。”
她停下来，“你就不怕我骗你？”
沈之意没有回头，“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门在身后合上。
苏兰因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握着那杯凉透的茶，勾了勾唇角。
三日后，码头。
苏兰因的货准时到了。
六辆牛车，满满当当，每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写明了货物名称和数量。
沈之意站在栈道上，看着伙计们把箱子搬上船，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苏兰因站在她身侧，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衫，头上还是包着那块布，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在风里轻轻摇着。
“沈老板，这批货到了大周，能翻几倍？”
沈之意看了她一眼。
“你关心这个？”
“当然。”
苏兰因收了扇子，看着她。
“因为下一批货，我要涨价。”
沈之意笑出声，“等这批货到了，卖了好价钱，涨价的事，好商量。”
苏兰因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船装好了，帆升起来了。
沈之意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苏兰因。
苏兰因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折扇。
船离了岸。
沈之意转过身，看着前方那片茫茫大海。
叶崇山走到她身侧，递给她一碗热茶。
“小姐，这个苏兰因，信得过吗？”
沈之意喝了一口茶，目光望着远方。
“信不信得过，不在她，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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