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全书完
船驶出白沙港的第三天，海面上起了雾。
日光从雾里透过来，不刺眼，柔柔的，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沈之意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朦朦胧胧的海平线，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越到大周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雾天，她站在青州街头，衣裳单薄，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时候她十六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却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哭。
她用了五年时间，从一个孤女变成大周财富排行第三的富商。
那些年她日日夜夜不敢停，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这个陌生的世界吞没。
她想起余兆岩。
那个在青州巷子里抢她钱袋的小乞丐，瘦得只剩一双眼睛，却倔强得不肯低头。
她帮他，不是因为他将来会有出息，是因为他在最穷的时候，还愿意把仅有的半块饼分给更小的孩子。
她以为那是善良，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穷人的抱团取暖。
等他有了银子，有了地位，有了更好的选择，那点善良就碎得渣都不剩。
她想起轻一。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就像一根针扎进心里，疼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轻一。
她的女儿。
沈之意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那张小小的脸。
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一只剥了皮的兔子。
满月的时候白净了，眉眼像她，嘴巴像余兆岩。
一岁的时候会喊娘了，喊得含混不清。
“娘娘”地叫，像只小羊羔。
三岁的时候，她带轻一去逛集市，轻一站在糖人摊前不肯走，眼睛亮晶晶的，说要小兔子。
她买了一只，轻一捧在手里，开心了一整天，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五岁的时候，轻一捡回了小艾。
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蹲在巷口哭，轻一拉着她的手说，娘，我们收留她吧。
她当时想报官，轻一不肯，非要留。
她拗不过，便留下了。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女儿心肠软，比她软得多。
七岁的时候，她离开了。
沈之意的眼眶红了。
她记得那天晚上，轻一已经睡了，小手攥着被角，睡得很沉。
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想把女儿摇醒，想告诉她娘要走了，可她说不出。
她知道，如果轻一醒了，她就走不了了。
她俯下身，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怕惊醒她。
然后她走了。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后来她常常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把轻一叫醒，告诉她自己要走，轻一会是什么反应？
会哭吗？
会抱着她的腿不让走吗？
还是像个小大人一样，擦着眼泪说“娘你放心去吧，我会乖的”？
她不知道。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因为她没有给轻一这个机会。
沈之意睁开眼，泪水终于滑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它顺着脸颊淌，滴在手背上，凉凉的。
她想起自己回到现代的那些年。
每天忙忙碌碌，看似充实，心里却空了一块。
她不敢想轻一，一想就睡不着。
她告诉自己，轻一有叶崇山照顾，有她留下的铺子，不会过得差。
她甚至想过，等轻一长大了，或许会来现代找她。
可那是不可能的，她比谁都清楚。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回来。
更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女儿已经死了。
新婚之夜，割腕自尽。
沈之意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船舷才站稳。
海风吹过来，吹散了脸上的泪，却吹不散心里的疼。
她想起自己在那张床上醒来的瞬间。
大红嫁衣，手腕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
她以为是做梦，后来才知道不是。
她的女儿，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她捧在手心里养到七岁的女儿，被人欺负了那么多年，最后死在了本该最幸福的那天。
余兆岩。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不再有恨，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恨过了，报复过了，那个人已经像条狗一样被关在青州的旧宅子里，这辈子翻不了身。
可她女儿回不来了。
无论她做什么，轻一都回不来了。
沈之意抬起头，望着那片薄雾渐渐散去，露出远处湛蓝的天和海。
海鸥在头顶叫着，声音尖锐而悠长。
沈之意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块玉佩。
翠绿的，上面刻着“平安”二字，是她离开前留给轻一的。
字是她亲手刻的，刻得不好，“平”字的那一横歪了。
她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指节泛白。
“轻一。”
她开口，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大半。
“娘对不起你。”
叶崇山在后舱，水手们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听见她的话。
她对着那片茫茫大海，一字一顿。
“娘不该走。娘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娘不该以为你会好好的。”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娘替你报了仇，余兆岩和岳心柔，娘一个都没放过，可是轻一，你回不来了，娘再怎么报仇，你都不在了。”
她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海。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身，像心跳，沉稳而有力。
“娘现在要去更远的地方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娘没去过的地方，娘带着你，就像你小时候，娘带着你去集市一样。”
她把那块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轻一，你永远都在娘心里。”
海风吹过，船帆鼓起来，船队继续往前。
雾散了，阳光洒在海面上，亮得刺眼。
沈之意站了很久，直到叶崇山走过来，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小姐，风大，别着凉了。”
沈之意睁开眼，把玉佩收进袖中，转过身，看着叶崇山。
“小叶子，你说，轻一会原谅我吗？”
叶崇山沉默了片刻，眼眶红了。
“小姐，轻一小姐从来没有怪过您，她只是很想您。”
沈之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比这些日子任何一个笑都真。
“走吧，该去看货了。”
她转身往后舱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叶崇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肩上，将那件月白色的衣裙照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州，她也是这样走在前头，他在后面跟着，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姑娘，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扛。
船队继续往前。
远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青色的影子，是陆地。
南洋的另一个港口，新的生意，新的挑战，都在前面等着她。
沈之意站在船舱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茫茫大海。
“轻一，娘走了。娘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你没见过的风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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