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轩往事
第43章 轩往事
H市的美，美哉那一座湖。空气中弥漫着端庄雅致的江南风韵，唇齿间尚且留有龙井绿茶的余香，晨光中忽如可见那一汪娴静的湖水，湖畔缠绵的垂柳在微风中摇曳生姿，柳枝掩映下，苏小小的那一袭衣冠冢，安安定定地坐落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最靠近湖水灵秀的地方，任凭那些个同样有故事的知心人，或感慨，或追忆，或手捧一束鲜花，在墓前沉思几秒钟。这个百多年前，痴情一片的女子，如今不知寻不寻得到那份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惜，今时今日，人人都是那么忙，生活节奏又是那么快，工作压力也很大，有这份赏景雅兴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了吧。
多的却是城西那间馨乾疗养院里的病人。高压生活下，人的精神状态那么脆弱，遇到些突如其来的困难挫折，就容易积郁成疾，自然就需要这样的疗养院了。
与其说它是疗养院，不如说它是高级的精神病医院来的恰当。听说，他家收费颇高，每个月的治疗费都在四位数以上；也听说，疗养院里的文疯出过书、武疯杀过人，没疯的时候都算得上白领骨干精英份子；当然，最离谱的传闻还是某某明星经常夜访该疗养院，被闻风而至的狗仔队，拍到过几个模糊的侧影。
当然，这些八卦消息都是来自于小沛的咖啡吧，我经常和陆路坐在临窗的某个角落，点一杯加了多多果汁、色彩斑驳的鸡尾酒，看窗外灯红酒绿的午夜场和姿容形色各异的路人，猜测他们各自的故事。间或也听听咖啡吧里那些闲人的高谈阔论，或是城市八卦，或是旅途见闻，扑面而来的讯息给我们带来不少有趣的谈资。
这座城市那么寂寞，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忧伤的滋味，城里的居民各自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小小天地，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捕捉那些倏忽而至的各色讯息，间或有几个人，离得比较近，看得比较清，就聚在一起，天朗气清，云高风馨，看起来，生活也可以算是饱满充实的。
只是，这疗养院里的病人是被困在有形的围墙之中，而另一些人，则被困在无形的牢笼之内，大家有各自不同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态度，谁也解释不清，谁也不肯先妥协。
“伯母，您已经来了啊？”一下出租车，就看见易轩的母亲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包装精美的水果篮子，坐在靠近大门不远的木质长椅上，穿着件红蓝格子的棉布衬衣，搭配黑色的便裤和米色高跟鞋，化了一点点妆，和昨天的风尘仆仆相比，多了些淡定安然的气质。
“恩，刚来。”她好像完全换了个人一样，并不像电话里的语气那般急切，示意我在她身边坐下，声音里透着些冷淡，“你和易轩在一起多久了？”
“两年多了吧？”我被她的态度惊了一下，略显局促的在她身边坐下，也不多话，等待她下一步的动作。
“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我觉得她的问题一点不像一个关心自己儿子感情生活的母亲，倒像是例行公事的拷问一般。
“伯母，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是不短的。我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自然知道什么是合适自己的。”我觉得她的语气和问话都很奇怪，那么急切的把我叫到这家古怪的疗养院来，不会是为了和我讨论这些问题的吧！“我想，我是了解他的。”
不知道为什么，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有些心虚。
“既然如此，我们去见一个人吧。”她忽然朝我笑笑，有阳光照到她的脸上，眼角的细纹尽管涂上了一层质地颇佳的遮瑕膏，还是不经意地出卖了她的年龄。
那样的笑容让我有些心里发毛，或许多年之前，她曾经赋予那个如今我爱的男人以生命，可是对于今时今日的我来说，她不过是一个可能存在交流代沟的陌生中年女人罢了，而我对于中年女人，从十四岁那年起，就已经有了阴影，特别是今天，她的所作所为所说的话都那么奇怪，就更让我内心忐忑了。
馨乾疗养院的环境比起李衣衣所在的医院还要优美许多，或许是希望病人汹涌的内心可以在宁静的气氛里得到更好的安抚吧。
青砖黛瓦的拟古式小庭院旁，有四角皆方、水平如镜的剑池，而剑池上，是曲折的廊桥倒映于如镜水中，走过临水的廊桥，抬头看天，静洁清朗，薄薄的纤云在一侧整齐地退却，近处苍翠的古树，远处隐幻的青峰，古式的屋檐、磊落的假山，一切都掩映在初夏暖暖的阳光中。诸山环绕、苍碧晴蓝。
这一切看似幽溢平和，谁都不知道，这里面原来关着那么多的疯子。
易轩的母亲比我高出许多，走起路来也是健步如飞，我必须间或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伐。这一路，她都没有再说话。
“医生，我想见301号病房的徐嘉琪。”接待处的医生看起来很年轻，白净的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见我们过来，还很职业的微笑了下，和公立医院里一张脸拽的二五八万一样的工作人员相差甚远。
“你是昨晚预约的那位女士么？”声音也很柔和。
“是的，我是他的亲人。病人现在方便见我们么？”
“我打电话问下他的主治护士，请稍等。”他的态度很和气，拿起听筒拨了内线号码，等待的空挡，还把桌子上的糖果盘子递到我们面前，示意我们自取。“恩，好的。”
“他现在情况很稳定，你们可以去看他，不过，带来的水果要统一放在服务台，我们会安排病人食用。”他挺了挺鼻梁上的眼镜，彬彬有礼地说。
把水果篮子放在一边的柜子上，又填写了一张记录单，我们两人才在另一个年轻护工的带领下，往三楼走去。
这里的病房都被刷成浅蓝的色调，连护士医生也是穿着碎花的制服带着浅蓝色的口罩，而男医生则是穿着青灰色的袍子，多数人手里还拿着个四方的记录本，看起来行色匆匆，但脸上都是挂着浅浅的笑容，比起其他医院一片白花花的死气沉沉，多了一些温暖和人性化设计。
“病人现在情绪还算稳定，请你们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刺激到病人，我在门口等你们，有什么情况就按门上的红色按钮。”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中年的护士从病房里出来，手里还推着装满药的小推车，见到我们胸前的来访者卡片，好意的提醒我们。
“好的。”
推门进去，只见一个神色木然的中年男子坐在沙发上，对着一张空白的画布发呆，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蜡笔，似乎在斟酌着要如何下笔。英挺的眉毛微微拢着，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到来，一味地沉浸在属于自己的小世界里。
“他是？”我觉得眼前的男子有些面熟，但是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他是易轩的亲生父亲。”身边的女子眼里含着泪水，声音里透着哽咽，艰难地吐出这么一句。
“易轩的爸爸？”我被这个回答彻底吓了一跳，易轩只和我说起过在澳洲开餐馆的母亲，并没有提起过自己的父亲，我以为他可能和我一样，有着某些难言的苦楚，也就没有仔细追问，没想到，他的父亲竟然还活着，更没想到的是，他的父亲，竟然会在这家疗养院，也就是说，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病人！
“是的，亲生父亲。”
易轩的母亲用手心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慢慢向前走，走到那个神色茫然的男子面前。
“嘉琪，你还认得我么？”她半跪在沙发前，强忍着波涛汹涌的内心，开口问道，似乎连我都可以感受到她语气里的绝望，好像某两个相隔在不同世界的人一样，可以看得到摸得到听得到，就是无法沟通和交流。
多么悲哀。
“明青，你来了啊。”沙发上的男子喃喃地说。
“嘉琪，我是明红。”
“明红是谁？”男子的眼里一闪而过的光彩疏忽即逝，又回到了最初那种视若无睹的状态。
“你看，他还是不记得我，只记得明青。”易轩的母亲也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那呆呆看着面前画布的男子，悲伤的说。好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一种自嘲。
“明青是谁？”我不解的问。
“明青是易轩的母亲，亲生母亲，也是我双胞胎的姐姐。”她抬头看我，我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眼里含着的泪水，这个坐在她身边的男子，绝不是她的姐夫那么简单！
“那。。。”我忽然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才好，情况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原本我只要当一个讨得男朋友母亲欢心的乖乖情人罢了，如今却是要面对这么一个复杂的家庭关系。精神有问题的亲生父亲，被他叫做母亲的姨母，以及不知道在何处的亲生母亲。易轩啊易轩，我还真是不了解你啊！
“吓到你了吧。我们先出去，我把所有的故事都告诉你吧。所有易轩刻意隐瞒着，没有告诉你的。”她从脖子上拿下一条项链，戴在身边的男子脖颈上，又深深地看他一眼，眼里满是不舍和矛盾，然后站起身子，拉起我的手，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
“听完之后，我希望你可以答应我的一个请求，一个母亲的请求。”
我看着她悲怆的侧脸，点了点头。
无论她要告诉我的是什么，在打那个电话给我的时候，或者是在坐上飞机的那一刹那，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了吧。无论我想不想知道，她都会找机会告诉我的。
更何况，关于易轩的那些陈年往事，我的确想知道。从她嘴里知道，总好过一直被蒙在鼓里吧。
怪不得那一条短信说：“迟来的真相，总好过永恒的欺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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