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半百女子

　　第37章　　半百女子

　　“俞灵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电话里，易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怒。我看看床头的闹钟，凌晨3点52分，任谁在这个时间段被扰乱了清梦，都会是迷迷糊糊的样子，不开口骂人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在听，在听，我明天一定打扮的大方得体，就像要去会见美国总统一样，保证穿的如同衣冠禽兽，不会给您老丢脸。”大半夜打电话来耳提面命传授应对未来婆婆七十二招的，恐怕就只有我这个古怪男友了。

　　“和你说正紧的，你不是哼哼呀呀就是插科打诨，被你气死了！”易轩越加无奈。

　　“青天大老爷，小女子冤枉啊！此时是北京时间凌晨4点整，正常人这个时间都在和周公叙旧，可您老已经在我耳边絮絮叨叨了快一刻钟了，再这样下去，明天陪你去机场的就不是你熟悉的俞灵安，而是国宝大熊猫了。”我揉一揉惺忪的眼睛，清了清嗓子，把心里的埋怨打包封存起来。

　　“好了好了，你继续睡吧。记得啊，明天下午2点，我来接你！”易轩长舒一口气，不忘做最后的交代。

　　“知道了。那我挂了啊，晚安。”把手机往床头一扔，翻个身，继续睡我的回笼觉。

　　向来都是嗜睡的人，只是这一次，似乎睡的不是很安稳，断断续续地做着梦，梦中仿佛回到了二十几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梳着娃娃头穿着背带裤的小女孩，脸圆圆，个子小小的，眼神透亮中带着一丝丝狡黠。

　　“其哥哥，你陪安安玩积木吧。”小女孩穿着红色的绣花夹袄，对着书桌前埋头看书的男孩子撒娇。

　　“我还要看书呢。”男孩一脸认真，连头也不曾抬一抬。

　　“其哥哥，一会儿再看好了，我们去院子里玩打仗，昨天隔壁街的大宝二宝把安安欺负地可惨了。害得安安的衣服都破了，回家被妈妈骂。”小女孩不肯放弃，用力去拽他的衣袖。

　　小女孩个子小，力气也不大，自然是拉不动的。

　　“其哥哥，求求你了，就玩十分钟嘛！不然我回家告诉爸爸，说你欺负我，不许他过年的时候给陈阿姨做新衣裳！”小女孩开始撒泼耍赖，语气里半是恳求半是胁迫。

　　“好，就玩十分钟。”男孩放下手里的书，牵起女孩的手，朝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有穿着驼色系腰带圆领大衣的美貌妇人，踩着三寸高的浅口短靴，在院子里浇花。烫成小卷的头发夹在耳后，贴着脸颊而下，极为柔美动人。这个妖娆而寂寞的女子，带着年幼的孩子，住在这间曾经鼎盛的大宅子里，落寞的、疏离的，和任何人都保持距离，只因为长得美，就有大把的故事和传言。

　　忽然，场景一换，转回那个凄厉的雨夜。豆大的雨点落在我单薄而瘦小的身体上，挣脱母亲的怀抱，朝着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飞奔而去，为了追回某个人而那样奋不顾身。跌倒了又爬起，仍然咬着牙、忍着疼，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

　　不断有过往零散的片段在脑中闪现：她看我的那种欲与还休的眼神、樟木箱子里来历古怪的红色丝巾、院子里被细心照料却从来没有开过花的牡丹，以及陈其那张小而精致的脸孔。

　　惊醒过来，额上竟有薄薄一层冷汗。

　　侧过身看床头的闹钟，竟然只有四点二十，只短短一刻钟的时间，我却一阵阵的虚脱。记忆总是慢慢累积在人的心里无法抹去，即便你想了又想在夜里辗转反侧不能睡去，即便连呼吸都反复练习，他还是会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汹涌而下，让人无力抗拒。

　　起身披一件晨衣，下楼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一场专为失眠的人准备的文艺电影。

　　从茶几下拿出小沛的烟盒，抽出一支烟，打开窗户，倚在栏杆旁边擦亮了火柴，在烟头的火光里，注视自己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右手的中指还有细长的疤痕，是那个夜里，跌倒的时候被地上的铁钉扎到，尽管只余下淡淡的痕迹，在每一个夏日的雨夜，只要有电闪雷鸣，都会不自觉的抽痛起来。

　　我讨厌别人抽烟，曾经，我的父亲也是一个远离一切不良嗜好、行端品正、行为无懈可击的人，而我从他那里继承了健康的良好的生活习惯，我的一切恶习和怪脾气，都是自他走后才逐渐学习起来。

　　可我从不把烟吸进肺里，因为我比任何人都要爱惜自己这条小命。只是点燃、看青灰色的烟雾升腾、然后抖落烟灰，只为实践某个动作，分散一些注意力。

　　对于年过半百的女子，我打心眼里有种风声鹤唳的恐惧。

　　“女人，你没事睡在沙发上干嘛，不就是要见未来婆婆么，还不至于让你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吧？！”睁开眼睛，只见陆路蹲在沙发前，一张头发乱糟糟的脸孔近距离注视着我。

　　“啊？几点了，你怎么还没去上班？”有暖暖的阳光直射进来，让我只能半眯着眼睛。

　　“都快一点了，今天周六啊，上什么班！我刚起来，看你蜷在沙发上，好心叫醒你。”

　　“啊！一点了！”我连忙从沙发上跳起，“完了完了，我还没刷牙、洗脸、换衣服，也没化妆，也没想好要穿什么衣服，怎么办，怎么办？我去洗漱，你去我衣柜里帮我看看穿什么吧！”

　　“别别，我们不是说好，大事由你决定，比如今天穿什么衣服，小事由我决定，比如投资买股票还是基金。再说，你那个乱七八糟的衣柜，也只有你自己可以找得出得体的衣服了。”陆路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我不和你抢卫生间，快去吧，最多我免费赠送你一碟鲜果蜂蜜松饼。”

　　一小时后，总算收拾停当，易轩已经在客厅里不耐烦的来回踱来踱去，见我出来，上下打量一番，才点点头，似乎很满意我的打扮。简单的白衬衣，只袖口镶有水钻的蝶形装饰，浅蓝色中裤配上镂空花纹的低筒靴，很好的拉长了小腿曲线，清淡的妆容，规整的小盘发，这样的打扮，就算是参加公务员面试，也是不会惹人非议的吧。

　　特别是相比坐在沙发上的林小沛，金黄色亮片工字背心、打着补丁的牛仔热裤，夸张的熊猫妆，戴着耳机悠闲的在听音乐。

　　“怎么样，像不像良家女子？”我在易轩面前转个圈。

　　“像，比良家还良家，再背一个竹编的小篓，就可以混充采蘑菇的小姑娘了。”易轩穿的很随意，T恤仔裤波鞋，倒是我，有点太过拘谨而郑重其事。也好，第一印象很重要嘛。

　　“陆路给你打包了水果松饼，你带着路上吃吧。”才要出门，沙发的小沛朝我喊道。

　　真是铁杆好友，我朝她做个鬼脸，提了桌上的纸盒子，才出门口，就看见张若尘从电梯口出来，因为那个女人的关系，我当作没有看见他，只是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对我身边的易轩点头致意。

　　这两个人，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来不及细问，就被易轩推进了车里。

　　“别磨蹭了，这个时段很堵。”易轩还没买车，小沛把她的明黄色polo借给我们，兜兜转转吃了几十个红灯，终于在三点之前赶到机场。

　　H市的机场，坐落在城市的西郊，当初选址的时候还曾涉及到一系列的政治黑幕，因此尽管外观华美大气，但质量却总是让人担心。不过几年过去了，小修小补时常有，但没出过什么大的问题，让人不得不感慨劳动人民的辛勤和智慧。

　　“怎么还没来？”我已经看了三次手机，三点一刻的航班，怎么到现在三点四十了都还没出来。

　　“现在知道紧张了？看你在车里气定神闲的吃松饼，把嘴上的口红都吃光了。”易轩倒是不徐不疾的样子，不像刚才在车里，遇个红灯都要抱怨几声。

　　“是么？”我连忙拿出唇彩和镜子，果然颜色暗淡了很多，像是年久失修的砖头房子。“现在好了么？”

　　易轩点点头，忽然用力挥动起右手来，我朝他挥手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紫色套装的高瘦妇人朝我们走来，推了辆装满行李的推车，大步流星的样子，见到易轩更是夸张的挥了挥手臂，加快了脚步。

　　“易轩，看你又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啊？”那妇人给易轩一个大大的拥抱，将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才满脸关切的说出一句。

　　“妈，你怎么哭了啊，瘦了好，健康。我给你介绍啊，这是我女朋友，俞灵安；这是我妈。”易轩递给她一张纸巾，郑重地向他久未见面的母亲举荐我这个女朋友。

　　我这才仔细看眼前的妇人，鹅蛋脸，薄嘴唇，或许因为疏于保养或许因为十几小时飞行旅途的疲惫，眼睛有些浮肿，脸颊的皮肤也有些松弛，但是打扮得体，以她这个年纪来说，显得还算年轻。脖子上的丝巾隐隐有着爱马仕的LOGO，内敛而低调，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也是又大又闪，行李箱是清一色的chanel，这样的装备，难道真的只是易轩所说的，在澳洲乡下开了间小小的中餐馆可以负担的起的？而且，我对她有种是曾相识的熟悉感，肯定是在哪里见过，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灵安，好漂亮呢，我家易轩眼光不错。”

　　“谢谢伯母夸奖，我来帮你提行李吧。”说着接过她手里的推车，说笑着朝停车场走去。

　　行至半路，我终于想起来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易轩的母亲，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那女人，不是已经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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