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两个女子

　　第34章　　两个女子

　　紧握着手心，指骨有些微微的颤栗，因为怒气，我的脸色恐怕是很难看的。就这样盯着她的脸孔，岁月似乎也对她手下留情，这么多年，连我的眼角都已经出现皱纹，可她还是当初那个沉着淡定、衣着合宜的美妇人，仿佛什么都已经见过，什么都不会让她惊慌，看到我，还能露出得体的浅笑。

　　而我则没有那样的耐力。

　　妄图从她的眼角眉梢，微突的颧骨，修长的脖颈，甚至是手中精致的腕包中，找寻某种叫做抱歉的东西。可是这个女人，眼睛如一汪深潭，找不到路途，看不清楚方向。

　　“俞灵安，你没事吧。”张若尘举起右手，拉拉我的衣袖，我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掌心已经被掐出四道指痕。

　　“啊，没事。”我小心的掩饰心中的怒气与不安，在这个还算陌生的男子面前，我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流露出软弱的样子。

　　“我给你介绍下吧，这是我阿姨，刚从K市回来，过来派出所填些申请表。”又转头对那红衣妇人说道：“这是俞灵安，新认识的一个好朋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朋友面前加上好这个形容词，我们之间不过是多了几次偶遇罢了。

　　“安安，真是越长越漂亮了，怎么，见到陈姨都装作不认识了么？”面前的女子笑得磊落，好像那个心虚的人应该是我一般。

　　看着她的笑脸，十几年来沉积的怒气，终于在这一刻爆发，我扬起右手，在她脸上啪地甩了一记耳光，“这一记，是代我妈打的！”甩手又是重重一记，“这一下是替我自己打的！要知道，有些事情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这个女人，尽管脸上有些红肿，可还是挂着那种该死的微笑，好像我这几巴掌打的她很舒心一般。张若尘似乎是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呆在那里，脸色铁青，英挺的眉宇纠结在一起，等我第三巴掌也要甩出去，才急急上来拉住我的手。

　　“俞灵安，你干什么？！”言语之中带着怒气，仿佛面对一个让人鄙夷的泼妇一般。

　　“我干什么？你好好问问你的阿姨，十几年前干过什么吧！”我费力地挣脱他的手，眼泪刷刷掉下来，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又不肯失了气势，倔强地抿起嘴唇，微微扬起下巴，露出决绝的脖颈曲线。

　　又侧过身子，瞪着她，怒道，“你竟然还有这张脸出现在我面前？！怎么，俞洪涛刚从美国回来你就迫不及待地追过来了？！为了这么个人，值得么？！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婚礼都不被邀请，还要吃我几下耳光，你就觉得舒心了？！”我说的歇斯底里，前尘往事压得我透不过去来，失去了最后一丝负隅顽抗的理智。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看着我，那么柔和的、圣洁的，大而化之的目光，让我如芒刺在背，我不知道，一个女人，要有多么狠绝的心肠，才能有足够的耐力支撑起这样的眼神，而且，这里面，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歉意都无。

　　这样旁若无人的优雅笑容，就像是某个虚与委蛇的政客，对我来说，真是一种灵魂的考验。那么多年，这个女人的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还是远远在我之上，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淡定，淡定到可以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变故，可是，对着她，我仍然是那个在雨夜，拖着父亲的手，哭着求他不要走的瘦弱女孩，在滂沱大雨中，跑跑停停，跟了一路的倔强孩子。

　　我甚至不能想象，一个人要有怎样的心肠，才会对自己亲生女儿的哭喊哀求置若罔闻，这一度让我坚信自己不过是路边抱养而来，只可惜，我长了一张足够像他的面孔，这样的一张脸，几乎让每一次照镜子都变成一种煎熬。

　　然而，这个女人，如同从前一样，那么淡定地看着我，吐气如兰，始终都没有一丝慌乱和惊讶，即使心理活动丰富，脸上还是笑的如同初春的花叶一般。

　　我忽然觉得委屈，从未有过的委屈，铺天盖地而来，如同在台上做着拙劣表演、得不到观众肯定的小丑，那种漫天的心灰意冷，让我想到的只能是逃离。

　　慌不择路的转身就走，不顾身后张若尘的呼喊，心里想着，那个女人，一定又是露出那种该死的笑容，忙不迭地穿马路，差点被疾驶而来的卡车撞到。好在司机在关键时刻紧急刹车，只是把头探出驾驶室，高声问候了我的家人。

　　俞灵安，做错事情的又不是你，怎么逃得如此狼狈，明明道理道德所有的准则和规矩都是站在你这一边，为什么还是这么一副不争气、让人看轻的样子。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几句，挥手招了辆出租车，急急赶回家去。这时候，没有什么比得过一瓶冰啤酒和一张柔软的床铺了。

　　好容易回了家，这个时段，陆路应该在上班，小沛或许在孤儿院做义工，刚好偌大的家，只我一人，可以闷起头来，好好安安静静地待着。

　　开了门，才发现小沛翘着修长的双腿，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捧着本厚厚的时尚杂志，而小俊则穿着我的维尼围裙，在厨房忙碌，那么高大的男孩子，戴着肥厚的微波手套，笨拙地站在烤架前，时而转头对着小沛笑笑，看见我进门，扬扬手里的食谱，抛给我一个愉快的眼波，屋子散发着糕点的甜香，有种家的味道，而他们两人，如同一对配合默契的老夫老妻，轻而易举地把他人隔绝在外。

　　“回来啦？怎么一脸憔悴的样子，李衣衣有没有缺胳膊断腿啊？”小沛抬起埋在杂志里的头，看见我落拓的样子，关心地问道，“过来这边坐，算你有口福，小俊可是照着皇家秘方做的百花糕，快好了，一起尝尝吧。”

　　“你怎么知道李衣衣出车祸了？”我把包包往茶几上一扔，在沙发上坐下，拿了个靠垫，垫在背上，找个舒适的坐姿，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没有力气，像是做过什么剧烈运动一般，天知道这一路，我是多么狼狈。

　　“还有什么是我林小沛不知道的。她李衣衣在H市也算是个人物，不过听说，她前阵子得罪了电台的高层，人家商磋着借着机会把她掰下来呢。”小沛稍稍坐直了身子，合上杂志，和我八卦。

　　“怎么得罪人家了？她向来做事有分寸的。不过没事，反正也不靠这点工资吃饭，这么些零头零脑，还不够她买件新衣服。”

　　“话不能这么说，知名女主播的头衔，还是闪着金光的嘛~”小沛拖着长长的尾音，俏皮地朝我眨了眨眼睛，一瞬间，我有些恍惚地想起，初次见面的情景。那个时候，她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朝我招手，笑得这么娇俏美丽。

　　“对了，你还没说呢，怎么灰头土脸的回来了啊？”

　　“哎。”我叹了口气，“等晚上陆路回来了，我们再细细说吧，真是太丢脸了。对了，撞上衣衣的是张若尘，你就和我直说了吧，这个男人和陆路有什么关系？”

　　“恩。算是网恋吧，不过现在看来，有转变的可能性！”

　　小沛的话，说的轻轻巧巧，却宛若一尾放肆的食人鱼，啃咬着我的肌肤，浑身打了个激灵，思量着该摆出什么姿态来宣告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态度。

　　她不仅仅是认识张若尘，还是网恋？

　　这个我最好的朋友，缘何连这样心思纠结的恋情都要瞒着我？

　　曾经我是那么同情她，就像同情那个曾经在爱情里一路闷头走到黑的自己一样，爱情之中那么多痴傻女子，起码还有我们可以作伴，可是这一次，为何独独这一次，她要瞒着我？！

　　我以为我已经有足够坚韧的心，可是今天，一个是我恨的女人，一个是我爱的女人，她们齐齐给了我两把尖刀，硬生生的将我努力多年的隐忍统统戳穿，让那颗柔弱通透的心暴露在凌厉的空气之中。

　　那一天，陆路穿着睡衣蜷缩在沙发上，说的话字字句句悲悲切切带着哭腔，在这一刻，就像是缓慢回放的黑白电影，定格在某一个迷离的瞬间。

　　“灵安，怎么了，你发什么呆啊？晚上叫陆路和你说吧，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恩，好的。”我强忍着汹涌的内心，起身朝房间走去，害怕再过一秒，就不能忍住情绪。

　　小沛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情，不拦我，也不再言语。

　　一切似乎都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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