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急诊 1
从王江的叙述来看，他这个朋友可能患上了抑郁症。抑郁症这种心理疾病和财政厅厅长的焦虑症表现形式相反：焦虑症是对威胁的反应，它通过表现烦躁对外实施攻击；抑郁症是对失落的反应，它把进攻转向自身。不过，心理疾病是一个非常复杂怪异的东西，它总不会那么单纯，焦虑症患者多少都带有一些抑郁，抑郁症患者又常常伴随着某种焦虑。抑郁症中有一种躁郁症，其特征就和焦虑症雷同。其实，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伴有一定程度的焦虑和抑郁，尤其是在经历重大变故的时候。像配偶背叛这样的事，几乎肯定会诱发较严重的状态出现。一般来说，这一类事件导致的严重抑郁时间在两三个月都算正常，当事人适应新的生活方式，或是找到新的感情寄托，就会逐渐走出抑郁。我问王江：“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两年多了！““两年多？你是说，你的朋友这两年都这样？““是啊！这两年我去看过他几次，他对我都不怎么答理--我可是他最要好的哥们儿啊！“两年？他这个朋友可能真出问题了，至少，靠自己的调整已经走不出来了。
作为一个心理医师，对财政厅厅长那样的人尚且不遗余力救治，对一个被背叛伤害的人，没有理由不伸出援助之手。跟着王江，我来到一家工厂的家属区，上了一栋半新不旧的老式住宅楼。王江在一扇门上“咚、咚、咚“敲了一阵，没任何反应。我问：“是不是没在家？““一定在！“王江肯定地说。他加了几分力，使劲敲起来。门开了，一个满脸憔悴的中年男子开了门，他只淡淡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一句话就自个儿回到屋里了。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抑郁症患者除了情绪低落外，还伴有认知上的错误。在他们的眼中，现实世界已经失去希望，任何外来的救助都于事无补，任何人都不能帮他摆脱困境，他们对任何人都不会感兴趣。王江问：“兄弟，最近过得怎样？“中年男人显得很不耐烦，“你管好自己吧，别来骚扰我！“一句话呛得王江无所适从。见此情景，我上前问：“你是不是每天都失眠？平常是不是觉得全身乏力，总感觉烦躁？“中年男人瞥了我一眼：“你是谁？“王江正想介绍，我拦住了。我主动说：“我是王江的朋友，顺路陪他一起来的。我懂些医术，看你面色就知道你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中年男人烦躁地说：“我不需要你医病，有病也是我自己的事！“我呵呵一笑，说：“我可没兴趣强迫别人医病。“语气故意带了一丝不屑。这不是我自恃身份，而是一种心理较量：面对无条件抗拒的人，你若一味迎合他，永远得不到他的配合。用这种方式可以让他意识到，他并不是整个世界的中心。但这种方式分寸掌握不好，有可能激怒患者，使他彻底撕破脸皮。因此，在他还没回话之前，我接着又说：“但我可以立即解决你的偏头痛问题！--头痛的难受劲儿你应该受够了吧？“他正拿不定用什么态度来回应我，见我说到头痛，露出惊异的表情，因为王江也不知道他有偏头痛。其实，长期失眠、焦虑的人不仅心理上会导致偏头痛，生理上也会产生偏头痛，这主要是神经和肌肉长期没得到正常休息以及内分泌失调所致。但他的这点兴趣很快就消失了，“解决的办法多了！止痛片见效最快，但能管多久？“我心头微微一笑，知道已经把他这潭死水击起了一层涟漪，虽然波澜不大，但已足够了！要知道，长期被偏头痛折磨，比死还难受。他的语气虽然拒人千里，但明显有接受的愿望。
我非常肯定地说：“我不用任何药物，而且是永久地解决，绝不复发！“这话在很大程度上调动了他的情绪，使他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忘记了自己的抑郁状态，进入我设定的氛围。他不太相信我有这么神奇，但从我的气质形象看，又不像一个吹牛说大话的人，就瞟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说：“没关系，试一试不就行了？““没关系“这几个字是针对他不相信的心理说的，这又引起了他的惊奇，大概从来没有人能在他不说话的状态下，完全把握他的心理脉络，并与他沟通。对待患心理疾病的人，你的关心方式千万别是反复询问，因为他们的耐心指数接近零。如果你不知道对方的心理状态，最好的方法是默默地做帮助他的事，少说话。王江大概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才惹得他反感，而我是能够把握患者心理的医师，当然就有办法和他沟通。他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是否该接受我的治疗。在这种时候，我就应该帮他做决定，一旦过了这短暂的时刻，他又会回到原来的状态，那时再调动就费事了。
我说：“这样吧，你找个舒服点的位置坐下，我们马上开始！“他左右看了看，说：“就沙发上吧！“一听他这话，我松了一口气：他愿意接受我的摆布了！我略一沉吟，说：“万一出现干扰就达不到效果--这样，我们到卧室，老王你在客厅守着，有人来就应付一下。“王江知道我指的是男子的女儿，点点头表示同意。男子对我这个提议出乎意料地欢迎，他好像很讨厌王江。卧室里没有沙发和椅子，我就叫他脱掉外衣，除去皮带，躺到床上。我并没有立即做什么，而是叫他静躺着，什么也不做。两分钟后，我开始发出指令：“现在随我的步骤，逐步放松。“我用平缓但清晰的声音说：“第一步，你把眼睛的所有负担都抛掉，不需要看任何东西，也不需要它活动，怎么舒服就怎么待着，然后把眼皮轻轻闭上。你感觉自己眼皮上的每个毛孔都在舒展、放松……再舒展、再放松，一直到眼眶，到眉毛……看得出来，你已经放松了，但我要求你继续放松，再放松……“之后，我又依次从面部、颈部、肩部一直到脚板心发出放松指令，企图把他的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可整个过程下来，效果并不明显，我有些失望。我没有让他感觉出我的失望，语气依然坚定、清晰、平缓。
我重新对他的全身进行了一次放松，但把顺序打乱，指令的部位总是让他猜不着，这样做目的是避免他对我的指令产生预期，使效果打折扣。在每一个部位放松后，我都留一定的时间，让他自己体验放松后的舒适感觉，以此来冲垮他心理上的逆反防线。这一次效果非常明显，他紧绷了两年多的肌肉逐渐松缓下来，但距我的要求仍然差一段距离。我决定第三次实施放松术。这种情况是罕见的。按我的经验，一般的病人只需要一次全身放松，就进入状态了，接受性差的也顶多两次，像他这样需要连续做三次的，几乎绝无仅有。为了万无一失，我在引导他放松的同时，辅加了身体按摩。我对他说：“我现在开始给你按摩，随着我的按摩，你的肌肉将越来越放松，你会感到越来越舒畅，越来越恬静……“按摩做完，他的身体进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和谐状态，我停止了一切活动，让他充分感受这种状态。全身完全放松，是人感觉最舒服的状态，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有的人经历过后就念念不忘。写《送别》歌词的李叔同在日本接受佛教的类似仪式时，感受到了这种美好的状态，从此心系佛门，对佛法崇敬无限，最终做了弘一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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