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死亦何惧 2
消息迅速传开,人们如黑蚁般聚集起来。在寒冷的雪夜里,哭声震天,哀号遍地,被压抑已久的愤怒如火山般爆发出来。那一帮拆迁队员包括警察被无数的拳脚打得屁滚尿流,来不及开走的挖掘机和一台宣传车被掀翻在地。丁凤鸣得讯赶来时,人们在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灵堂,一群又一群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是热泪长流。
在团团坐着的一群女人中间,朴寡妇就躺在一块旧门板上。她的脸已经洗净了,嘴角眼角却仍有凝固的血迹,一双眼圆睁如铃,看上去冷冷的,似乎蔑视着什么。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一套灰色的棉袄棉裤上满是泥土,而大块大块的血早已凝固成冰。鞋掉了一只,一只脚光着,上面血色的伤痕就特别显眼。挨着脚边,放了一只燃着火的旧搪瓷脸盆,一个黑脸的瘦老头儿把一夹夹的冥钱往里丢。火暗下去,又腾上来,黑蝴蝶般的纸尘冲天而起,竟有“哗哗”的声音,似如人笑。
丁凤鸣放声大哭。男人伤心而哭的时候,多半没得哭词,那哭声粗犷猛烈,不加掩饰,因而具有特别强的感染力。女人们已经哭过了的,这时又忍不住哭起来。一时间哭声一片,高低起伏。丁凤鸣捡起她的手,就着蜡烛光亮,发现她指甲里的泥土已变成了褐色。在她被活埋的那一瞬,她想到了什么呢?在生命即将逝去的那一瞬,她又作了怎样的抗争呢?丁凤鸣记起,她是那样爱她的女儿,谈起女儿时是那么的自豪与兴奋,对以后的生活又充满多少的热望啊!女儿说,以后要接她到大城市里去住;女儿说,一辈子都不结婚,就和妈生活在一起;女儿说,她的奖学金是班里最高的……和她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从没见她和谁红过脸。她在菜市场里卖咸菜,街坊们晓得她不容易,都照顾她的生意,甚至菜市场拆了之后,还有好多人找来买,说是吃惯了。每赚了一点钱,她就要去街对面的银行存起来,说学费贵呀,供不起了,供不起了……她怎么就以这样突然甚至惨烈的方式死去了呢?丁凤鸣悲从中来,又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际遇,委曲求全、狼狈不堪,何曾舒心展眉,活得像个人样?益发伤心,分不清是哭朴寡妇还是哭自己,只是一味号啕。
张扯腿眼圈红红的,把他从人群中拉了出来,说:“别哭了,我们得商量一下,事情怎么办。”
丁凤鸣止住哭,问道:“小梅呢?她怎么样了?”
张扯腿道:“晕过去了。蒲婶娘给她掐人中,又滴了救急水,才醒过来。只是哭,喉咙哑了,没得声音。”
丁凤鸣仍是一抽一抽,说:“通知她的亲戚没得?大主意还得人家拿。”
张扯腿点头:“那是。她在本地没什么亲戚,就一妹子,住在几十里外的农村,一家人老实得很,磨子压不出来个屁。已经通知了,大概要明儿才赶得来。现在小梅这样子,是指望不上了,也不能指望。我想得有几个人为头,把丧事给办了。另外这事得有个说法,决不能让她死不瞑目。”
丁凤鸣想起她圆睁的双眼,又流下泪来,说:“那我们就为头。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吩咐。”
张扯腿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把眯子、麻秆、甘国栋、赵三先生等一干人召集起来,一一分派事情。
丁凤鸣说:“办事要花钱,我们每个人都凑点。朴婶娘忠厚老实一世,却落得这般下场,也算是我们对她的追思吧。把身后事办得风光点,剩下的也好给小梅做学费。”掏了五百块给张扯腿。
张扯腿就喊赵三先生:“你的算盘打得好,就记礼簿,再找个人收钱。”
赵三先生忙端了把椅子,又把桌子清出来,摆上礼簿开笔。
小玉和岳母娘相扶着走来,人未到哭声就到了。岳母娘和她几十年邻居,感情深厚,此刻拍地而哭,声嘶力竭。开始是哭朴寡妇,后来就哭普天下女人的苦楚,哭人生的艰难,控诉那些“黑了良心的”人的罪恶,大概又想起了仍在牢房里的儿子,牵动真情,悠悠远远,不可断绝。旁边的女人们不哭了,倒劝她要保重身子。这时小梅过来,脚步飘飘,如梦游般。丁凤鸣忙扶住她,见她双眼发木,嘴里干号着,只从喉咙里发出些含糊的声音。招手叫正哭着的小玉过来,把她如抱婴儿般抱在怀里。
丁凤鸣正寻朱本贵,就见他一路小跑到朴寡妇的遗体前,眼泪很快就溢满了他脸上的沟壑,如一条条亮亮的小溪。他哽咽着说:“大姐,你怎么就走了绝路呢?啊,你怎么就走了绝路呢?啊,……”反复说着这一句,仿佛没了别的词。
照例是一通陪哭。哭声中有个老婆儿说:“你看,她的眼还不肯闭上呢!是她的冤魂不肯走吗?是她还有什么心思放不下吗?我们拂了,她就是不肯闭呢!”
朱本贵蹲下去,伸手拂了,仍闭不上。朱本贵说:“你怕不能伸冤吗?要是你的冤魂没有走远,你就听着:我发誓,拼了命也要把情况反映上去,为你讨个说法。我就不信,朗朗乾坤,就没个说理的地方?”再去拂时,那眼还不肯闭。
朱本贵就环顾着说:“小梅呢?把小梅叫来。”
小梅过来,朱本贵把她揽到怀里,说:“大姐,你是不放心小梅吗?小梅是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呀!我见她第一眼的时候,就喜欢上她了。我给老伴说了,她说小梅以后就是我们女儿了!她的学习、她的工作、她的一切我们都会操心的。你若放心,就把眼闭了吧!”又去拂时,那眼果然就闭了。周围的人无不泪下,放声而哭。
借篷布的人回来,用周围随处乱丢的檩条、竹竿搭棚子。棚子很快就搭起来,一下暖和了许多。岳母娘说:“得给她洗洗,让她一身干干净净上路。衣服也得换了,寿衣寿鞋买了吗?”
张扯腿就打发人飞快去买寿衣寿鞋。岳母娘说:“得买好点的。奈何桥的鬼卒们势利得很,穿得差了,怕不一叉打到血水池里去?”
张扯腿又把那人喊回来,叮嘱要买最好的。一个老年婆子说:“身子都僵了,还穿得进衣服吗?”
蒲婶娘说:“她刚去,关节还没全僵的。等会儿用热水给她洗,身子暖和了,霸蛮还穿得上。”就喊小梅去“买水”。
买水要打请水锣、烧冥钱、孝子孝孙跪拜相随,且敲锣次数、冥钱夹数、跪拜次数要与死者年龄相等,到了有水源的地方,跪求上苍赐与洁净的水与死者净身。而小梅恍恍惚惚,如何能买水?
老婆子说:“算了,要人去挑担水来,神仙也不会怪罪的。”喊眯子去挑水。眯子丢下手中的纸烟,寻了桶一溜烟去了。
朴寡妇有三间房,此时只剩下两间了,众人清理了外间堵塞的残砖断瓦,在上面临时砌了灶、架了锅。张扯腿又安排采买、厨师、跑堂、金刚、接待、杂工等事宜,这时借来的锅盘碗碟、桌椅板凳、蒸笼饭罾等都到齐了。张扯腿分派妥当,就招了人去里间开会。
丁凤鸣跟随了去,不想张扯腿却拦住他,说:“兄弟,不是哥哥信不过你,只是你是国家干部,受国家管的,我不想把你的饭碗给砸了。我也不瞒你,朴婶娘一死,大家的眼都红了,准备大闹一场。她敢死,我们还敢贪生吗?”
他说得情真意切,大义凛然,丁凤鸣平日里谨小慎微,活得委屈,这时不由热血沸腾,心下再无顾虑,决然道:“我参加,我一定要参加!你别拦我,再拦我就要翻脸了!”
麻秆才见他今日如此英武,说:“就让他参加吧!他就是参加,也不一定要抛头露面,不会害了他。”
眯子和赵三先生等随声附和,张扯腿就迟疑着把胳膊放下来。丁凤鸣见他的意思是同意了,冷静下来,粗粗把思路理了,说:“这不是个小事,得计划周详了,既要保护自己,又要达到目的。”
张扯腿说:“那你说怎么弄?”
丁凤鸣说:“你们准备提一些什么样的要求?打一些什么样的标语?”
张扯腿挠头,支吾半天,说:“没想这么细,只想痛快一下,出口恶气。”
丁凤鸣严肃道:“你看你,……”见他窘迫,不忍责怪,说,“我看就是两条:一是要求严惩凶手,对受害人家属进行赔偿。这一条说到哪里都是有理的,市里也无法回避的。二是要求对拆迁户进行合理补偿。已经拆得乱七八糟了,再要求停止拆迁不现实,只能要求补点钱算了。如何补偿,也得有个方案,市里真要和我们谈判,我们要能应付,要不会留下一个胡闹的印象。再一点,千万不能打反动或违法的标语,也不能打针对某个人的标语,最好不发生流血冲突事情。”
张扯腿脸上顿时有了敬佩之色,说:“我哪晓得还有这许多讲究?”
丁凤鸣又说:“市里肯定会有所准备。人代会马上就要开了,各方面都敏感得很,行动得隐蔽、迅速。另外,最好不要让朱记者晓得。他那人古道热肠,仗义任侠,让他晓得了就是害了他。让他在媒体上揭露呼吁,起的作用会更大。”
张扯腿早已五体投地,点头不迭,临时改了开会的地方。
水烧开了,几个妇人抬了朴寡妇的尸体去里间沐浴更衣。岳母娘问:“买檀香了吗?”
采买的说:“没买。”
岳母娘斥道:“没得檀香怎么抹尸?你不晓得抹尸要檀香的吗?”
采买不服气:“张扯腿也没吩咐我,我怎么晓得?我家又没死过人。”
岳母娘沉了脸,蒲婶娘忙打圆场:“年轻人哪晓得老辈子的规矩?就用花露水吧,我家还有大半瓶的。”就叫,“月娥,月娥,你死到哪里去了?去家里拿花露水来。”
岳母娘流下泪来,拖了长腔慢板哭道:“妹子耶,你生也苦,死也苦,天底下的黄连才三斤哪,你硬是吃了两斤半哟!水没求,香没买,若是阎王问起来,你脸要笑来嘴要乖……”哭得那采买后颈窝发凉,转身就逃。
小梅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朱本贵和她在轻声谈话。丁凤鸣坐在小玉身边,伸手把她握住,默默无言。一个曾经熟悉而卑微的生命,眨眼间就没了,如一件轻薄的瓷器,美好而易碎。生命是那么顽强,亦是那么脆弱。两人各有感怀,两只手便握得紧紧的。
朱本贵把小梅交给他们,说:“我先走了。今晚就要把稿子赶出来,发到分社去。”
小玉把小梅揽到怀里,丁凤鸣说:“你去吧。”
朱本贵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这不是我第一次感到悲伤,但却是最刻骨铭心的一次。你想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想和泼皮无赖们一样痛痛快快跳起脚来骂娘,想如年轻时一样去游行呐喊!”说完也不等丁凤鸣答话,迈步就走。
里间传来一阵号哭,一个老婆儿踉踉跄跄出来,蹲在地上掩面而泣。就有人问:“怎么了?”
老婆儿断断续续地说:“她身上哪还有一块好肉?……骨头都断了,全身青红紫绿,一边抹,一边嘴里还冒血水……”悲伤得说不下去。
众人又哭。小梅干号着要进去,小玉死死把她抱住。男人们愈加愤怒,拍桌捶椅,骂声不绝。
朴寡妇“装束”好,又抬了出来。一身黑色有暗金“福寿”图案的寿衣寿帽,一双白袜,一双厚底布鞋。脸上化了妆,凭空就有了鲜艳的颜色,只是嘴唇画得太浓,有些狰狞。瘪嘴鼓了起来,脸便丰满了许多。丁凤鸣正疑惑。就见旁边散落了一些碎米,才明白她嘴里是填了米的。
人越来越多,到处都是“嗡嗡”的说话声。电从远处接了来,现场一片光明。丁凤鸣发现,陆续来了许多机械厂的工人。拆迁区本来就有些机械厂职工,丁凤鸣倒没在意,还和其中一些熟识的人打了招呼。丁凤鸣没来得及吃晚饭的,这时肚鸣如鼓,便问小玉吃了吗?小玉说:“我和妈都吃了,小梅只怕没吃。”
小梅果然没吃,还勾起她的悲伤,说我妈也没吃,死了还做个饿死鬼。又泪流不止。丁凤鸣跑步去炒了个盒饭吃,又给小梅带了一份。
棚外的雪地燃起一堆大火,是在“烧孽床”。其实并不是烧床,是把死者床上的稻草、被褥、鞋袜等烧掉。只有这样,死者在阴间才能享福。有人寻了断树烂木往火里丢,火便猛烈而持久。
张扯腿在火边找到丁凤鸣,把他拉到静僻处,说:“还要烦你写个寿幛。”
丁凤鸣边走边说:“纸笔备了?”
张扯腿说:“都备了。”
到了一间屋子,笔墨都摆好了。丁凤鸣略一思忖,也不讲究平仄对仗,提笔写道:
生亦何欢,苦一世难一世,苦难未曾折腰;
死亦何惧,壮十分烈十分,壮烈愧煞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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