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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死亦何惧 1


  谁也没想到,最有血性、最视死如归的居然是朴寡妇,一个平时胆小怕事、树叶掉下来都怕砸了脑壳的老婆儿!

  中午过后,雪下得稀了,却寒风阵阵。风从城市的上空刮过,打着呼哨,得意洋洋,冷入骨髓。拆迁并没有因为天气恶劣而有所延缓,反而更进一步加大了力度。

  此前拆迁办强制拆了好些房子,虽然有些冲突,还有人受了伤流了血,但也算基本顺利。拆酒糟鼻子甘国栋的酒馆时,他就躺在挖掘机底下,说你们有种从我身上开过去,老子不活了!他的老婆、儿子、媳妇也随之躺下,在雪地上摆成一排。张扯腿带了眯子、麻秆一干人和拆迁办的人理论,周围的人也吆喝着给他们助威。

  但拆迁办的人一点都不慌,这样的情形早就见多了,处理起来也轻车熟路。队长红旗一挥,挖掘机立时黑烟滚滚、马达轰鸣,一寸一寸地朝甘国栋一家人碾压过去。大家失声惊呼,尽皆变色。甘国栋脸上热汗腾腾,目眦尽赤,虽极度恐惧,仍硬挺着不肯移动分毫。儿子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但两个女人却半探了身子,簌簌发抖,似想随时逃走。僵持了好一阵,挖掘机终于在离甘国栋几寸远的地方停下,马达声也慢慢熄了。大家把心放回来,忍不住一阵欢呼!

  欢呼声未绝,一队警察快步过来,只一拧,甘国栋和他儿子就“哎呀”着翻转身子伏在了雪上,又把两个女人强行抬到一边。呼喝声声,周围的人都噤若寒蝉,连张扯腿也闭了嘴,眼睁睁看着挖掘机巨大的铁臂一抓,屋顶就穿了大洞,再一抓,墙就倒了一堵。甘国栋这时也不讲狠了,脸贴在雪地上热泪长流,痛哭如小孩,不忍见自己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眨眼间灰飞烟灭。

  这时朴寡妇就在场。她脸色灰白,浑身颤抖如打摆子。蒲婶娘站在她旁边,怀疑她是病了,说:“不看了,看了伤心!回去吧,你这样子只怕是伤风了,用老姜熬碗汤喝,把汗发出来就好了。”

  朴寡妇说不出话来,蒲婶娘用手试了她的额头,说:“真是有些发烧了!”硬拽了她回去。朴寡妇失魂落魄,任由蒲婶娘抱到床上睡了。又叮嘱小梅熬姜汤,做完这些,蒲婶娘就亟亟走了。事后她无数次地责怪自己,说怎么就没看出她有了死的心思呢?要是坐下来陪她一会儿,说说话聊聊天,把心里的死结解开,她也许就不会去了!

  等到来拆朴寡妇的房子时,天已经黑透了。风仍是一阵紧似一阵,已经没有多少人跟着看热闹了。到这时,拆迁户们基本上已经认命了,胳膊扭不过大腿,你弄得过政府吗?有的人主动搬了,或自己租房,或干脆就住到了政府提供的中转房里。当大队人马开到朴寡妇家里,队长敲了老半天门,才有一位豆芽儿样的女孩儿来开门,说我妈病了,在床上躺着哩。队长和几个手下进去,果然朴寡妇就躺在床上,身上盖了几床厚被子,仍在不停地颤抖,脸是苍白如纸,唇是乌黑如墨。队长犯了难,说我们送你去医院?朴寡妇一边抖着,一边很坚决地摇头。队长就把豆芽儿样的小梅叫到一边,问你妈作了安排没得?是自己租房呢还是住到中转房里?小梅一边流泪一边摇头,说我不晓得,妈没给我说过。队长挠了下头,说房子今儿是要拆的,家里的东西我安排人帮你们搬,暂且就住在中转房里,你看要得啵?小梅说,你给我妈说,我不晓得。人马机械在雪地里等着,队长心里焦躁,手一挥,极有气势地说:就这样定了!

  屋里的东西本来简单,三两下就搬完了,随便堆放在雪地里。最后只剩下朴寡妇和她的床。她双手紧紧抓住床档,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迁!那些人懒得听她说,把被子一卷,两人抬着就出了门,另外两人麻利地抬着床走在后面。天色晚了,又冷又饿,大家都没了耐性。

  朴寡妇试图从卷着的被子里爬出来,但如何爬得出?又说:我不迁!!但她的话被凛冽的风刮走了,除了小梅,谁也没有听见。

  床在雪地里放下,那两人刚一松手,朴寡妇一下就溜下床来,也不抖了,大声嚷道:我不迁!

  但还是没谁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没在意。比她厉害多少倍的角色都低头了,一个病老婆儿、一个豆芽样的女孩儿,还能翻了天?队长连红旗都不用了,一挥手,挖掘机轰轰隆隆开过来,巨大的铁臂也扬了起来。拆完这栋房子,今儿就可以收工了,天气太冷,让兄弟们早点回去吧,队长心里这样盘算着。

  就在这时,一个凄厉的声音尖叫:我不迁!这声音甚至盖过了挖掘机的轰鸣,清晰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一个身影冲向正在被拆的房子,而一堵墙刚好迎面倒了下来……

  朱本贵复返上河,仍不要丁凤鸣陪同。这一阵形势错综复杂,丁凤鸣忙得如陀螺般,就没有坚持,让他独自去了。

  那时是下午三点,话别朱本贵,丁凤鸣仍回宾馆写最后一篇文章。娥儿走了,缺少她的娇嗔和笑声,心里便空落落的。她的姑妈在上河郊区种菜,当即就把她接走了,还好一顿埋怨。后来她偷空来了个电话,止不住的情意绵绵。丁凤鸣一阵发呆,这么快就爱上她了吗?思想一阵,想不清楚。娥儿是活泼的,是天真无邪的,如桃夭山里一朵沾了露水的花儿,如清晨窗前悦耳的鸟鸣,如荷担扶犁时突如其来的一缕清风。这样的女孩儿谁不喜欢呢?但自己真是不能爱她!

  心无旁骛,文章很快就写完了,看看时间尚早,想着还是给小玉打个电话。上午自己一怒之下就冲出了门,以岳母娘的个性,不晓得她又听了多少怄气话。他现在是不愿回家了,一想到岳母娘,他就止不住心里厌恶,家也没了一点温暖,没了一点吸引力。以后,岳母娘无依无靠,除了和他们住到一起,还能上哪儿去呢?想到这些,他就不寒而栗,未来的日子也变得格外沉重。

  小玉迟迟才接电话。“今儿店子开门了吗?”丁凤鸣问。

  “开了,还不错,卖了一千多。”小玉说。

  却听不出他有高兴的意思:“那些皮货得赶紧洗货,只要不亏本,能卖的全卖了,要不压到明年,款式又不时兴了,再便宜也没人要了。”

  “还要你教我?今儿把去年压的一些货也卖动了些,照本卖的。只要这雪还下几天,存货差不多全部可以抛掉。”

  丁凤鸣就要她过来一起吃饭。小玉说:“妈怎么办?”

  丁凤鸣想也不想就说:“她自己不会做吗?”

  小玉说:“你和她真的就有仇了?”

  丁凤鸣内心别扭得很,言不由衷道:“那要她和你一起来?”

  小玉道:“算了,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吃饭。”

  小玉也有心事的。上午去找叶展,她是未语先凝噎。这一阵经历了多少事呀,坎坎坷坷一路行来,几乎将她压垮了。尤其是夹在妈和丁凤鸣之间,有如老鼠进风箱,两头受气,这些苦楚向谁讲呢?丁凤鸣不愿回家,妈在家里日日吵闹,王志军在大牢里生死未卜,所有的这一切,都要她来承担,她承担得起吗?小玉忍不住就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叶展除了倾听,就是不停地送纸巾。好容易止住哭,小玉心想,怎么就在他面前哭了?又有些茫然,结婚这些年,整天围着家里转,居然连可以哭诉的朋友也没有了!心事长久地淤在心里,心就不会怄坏吗?

  而他的眼神是那么关切,神情是那么专注,这都让小玉感到温暖、感到安全,就很自然地说了此行的目的。叶展说:“去探监,我也没把握,但我可以给你们请个律师。其实律师已经请了,就差你们的一个授权书了。看守所我们进不去,但律师是可以进去的。有什么话、什么东西都可以托他带进去。”

  小玉想不到他已作了安排,更加感动:“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请律师?”

  叶展微笑道:“本来我也没想到。刚好一个朋友是律师,和他说了这情况,他说这哪有死罪?可以朝过失伤人的方向辩护嘛。他在律师这个行当很有名,也打赢过许多官司,来不及征求你的意见,我就把这事和他说定了。”拿出授权书,给小玉签字。

  小玉看了签在另一边的名字,果然是个有名的律师,心想已经花进去了四万,这次不知又要花进去多少,就犹豫着不敢签。叶展似不经意地说:“他是我的好朋友,说好这次不收费的,完全是尽义务。”

  小玉红了脸:“那怎么好意思?车马费还是要给的。”心里却明白,这费用恐怕不低,而且是他付的。签了字,顺手把授权书推过去。

  他接了,又大大方方抓起她的手,放在两掌之间轻轻揉搓。

  她没拒绝。

  这是个开放型的酒吧,布置了假山流水、花草藤蔓,怀旧的音乐在其间流淌;墙壁上挂着的蓑衣、斗笠、铧犁撩人情思。她的手还是那么小巧柔软、晶莹剔透,笑容还是那么温暖,当初怎就舍得把她给放弃了?转了一圈回来,却发现少年时随手舍弃的,正是自己久寻未获的。在她低垂的眼里,叶展也分明看到了让他兴奋、让他渴求已久的东西。

  他在她的手心写道:“我爱你。”写完就去看她的反应。

  虽然周围有花草藤蔓遮掩,小玉仍觉得很多人在注视她,悄悄地羞得脸红过耳。叶展又写了一遍,还加了个感叹号,小玉就要把手缩回去。

  叶展盯住她,目光炯炯说:“我曾经错过,但不想再错了。从现在起,我正式开始追你!你离婚了,自由了,我有重新追求你的权利!”

  小玉轻声说:“谁说我离婚了?”

  叶展说:“你别管谁说的,反正我晓得了。我以为再也没得机会了,哪晓得上天眷顾,又给了我一线生机!”

  这话说得真挚动人,小玉虽垂头不语,心里却大受感动。丁凤鸣性格内敛,除了恋爱那阵,再也没说过这等甜言蜜语了。此刻听来,禁不住春心荡漾,手指就在他的掌心挠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长久地握着,仿佛时间也停顿了似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叶展说:“我们走吧。”

  小玉点头。两人结伴出门,小玉坐了他的车。车走的当然不是回家的路,她说:“你往哪里开呢?”

  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我把一个重要的文件放家里了,反正顺路,回家拿一下。”一只手便伸过来,把她的手紧紧握着。

  车在一片高层建筑前停了下来。他说:“去参观一下吧?我那里还有上好的咖啡,真正巴西原产的。”

  小玉坐着没动,说:“还喝咖啡呢,都喝一肚子水了。”

  叶展伸手拉她,说:“去嘛,去嘛。”

  她很清楚,上去意味着什么。她心软了,很想和他一起上去。但这时车窗半开,一股冷风随之灌进来,她打个寒战,头脑一下就清醒了。背叛这么快就开始了吗?一瞬间好像丁凤鸣目光如炬地站在面前,让她无地自容。她把已经迈出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说:“你去吧,我等你。”

  叶展不想放弃,目光里满是恳求。

  小玉说:“我这阵……心情不好。”握了握他的手,坚决抽了回来。

  听得出他轻叹了口气,失望地上去了。

  她独自坐在车里,眼泪悄悄流了下来。其实只要叶展再坚持一下,没准她真的就上去了。今儿是怎么啦?感情真的就这么脆弱吗?爱情真的就充满背叛吗?又想起早晨和妈吵架,自己还说:“你是看上别人有钱吧?他有钱你就要把我卖掉吗?”这时没谁逼她,怎么自己就差点把自己给卖了?妈说:“……你那同学哪点不比他强?有车有钱,还自己开了个公司,人也长得蛮好,他要追你,趁早就答应人家,要不过后他没了耐心,你肠子都悔青的。”真是这样吗?小玉心里拼命给丁凤鸣罗列优点,回想他的种种关爱呵护,但妈仍在说:“……你错了一回,再也不能错第二回了!”

  小玉泪流满面,不能自已。从包里翻出纸巾,擦干眼泪,下车疾走。

  朴寡妇被挖出来的时候,还有一点微弱的气息。一干人马上把她放到床上,要抬了她去医院急救。这时她的头脑还清醒,示意小梅过去。小梅完全被吓傻了,直到看见血从朴寡妇的口鼻眼耳中喷溅而出,把她脸上的尘土冲开去,血和泥便凝结在一起,这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朴寡妇最终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睛直直望着小梅,死也不曾闭上。周围的人呆若木鸡,队长的心直往下沉,嘴里反复念叨:闯祸了,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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