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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血溅五步 1


  桃夭山的红米原来另有雅名。一位曾在桃夭打过游击、现已退居二线的老领导说,这米原叫“桃花米”。马千里原也不知,府志上也没记载,当下就十分感叹,说还是老领导见多识广,愚顽如我,只道是红米,哪晓得它还有这等风雅的名字?这名字一换不打紧,这米只怕就身价百倍了。

  老领导显然十分受用,呵呵笑了,说:“我大老粗一个,风雅个屁,凑巧在那里打过游击,才晓得这回事。把米摊在手上,捏几粒放在嘴里,闭眼嚼了一阵,神往地说:四七年冬月,我们打桃夭的大土匪赵大麻子。那一仗打得惨哪,死了老子百多个弟兄,还是让赵大麻子跑了,直到解放了才把他抓住枪毙。那一仗缴获了不少枪弹给养,还有两担桃花米。这米赵大麻子也舍不得吃,倒让我们饱餐了一顿。就这一回,让我记住了桃花米。五十多年了,再也没吃过,哪晓得要去见阎王老儿了,又让我看到了桃花米。感谢你呀,小马同志!”

  马千里内心惊喜,脸上仍是憨憨地笑着,说:“看您说的,还谢什么?厂里有个干部是桃夭山的,我也就偶然晓得了桃花米,寻思着老领导在桃夭山打过游击,顺便带了点。您刚刚这么一点拨,我倒想把这做个项目开发,一来为当地农民增收,二来也为厂里增加一个利润增长点,那时还请您老多多支持,可不许推托啊!”

  夏馥挽着夫人从房里出来,娇嗔着说:“金伯伯,不许耍赖!”

  老领导大笑:“伯伯几时耍过赖?倒是你,小时候就是个耍赖的专家!”又说道,“你这个同志,还是能干事的。我们缺少的,就是能干事、干好事的人。”

  说到上河的班子,老领导不满之情溢于言表:“这王秋山怎么回事?没点霸气,怎么能做好班长?眼看着袁之刚瞎胡闹,也不制止,把上河都闹得乌七八糟了!这袁之刚纯粹是个小官迷嘛!老子在那里打过游击呢,还想着要回去看看呢,这样子我怎么回去?老百姓要骂娘嘛!”

  夏馥适时说了一句:“袁之刚又是指定的市长候选人,上河还得让他闹腾几年!”

  老领导益发有气:“是嘛,就是嘛!我向省委建议,是不是该把这个袁之刚换换了?从这几年的情况看,他不适合做这个市长嘛。省委委婉说,已经定下来了,不太好换了吧?省委也有难处,也得搞搞中庸之道啊!”

  老领导的眉头皱起来,许久许久,才慢慢舒展开来,说:“上河有人在我这里做过说客,有为袁之刚的,也有为你的。有个人你一定想不到,李东生也来找我了,他举荐的就是你。……我一向反感跑官要官,但只要是真心为公为民,那也不妨跑跑。……说不定这是一步好棋,能把上河的坏局走活了!”

  马千里心神剧震,而夏馥也是神色肃然了。

  在另一处,领导看见桃花米,表情就淡漠了许多。但领导涵养深厚,吩咐保姆仔细收好,不能随便糟蹋了。马千里看在眼里,却不方便开口。这时夏馥就活泼起来,介绍了桃花米的来历,说了其产量的稀少和其南橘北枳的独特,中间夹杂着逸事趣闻,着实动听。领导也来了兴趣,要保姆复把米拎出来,仔细看了,见其色如桃花,晶莹剔透,米香清幽,果然与众不同。马千里趁机说了开发桃花米的构想,请领导支持,请农科院的专家去研究当地的土壤、气候、光照、温差等,看能不能大规模种植?

  领导沉吟着说:“是个好主意。规模资本进入农业,为农村经济发展提速,增强农业素质,提高农民收入,应该大力提倡。我给管农业的赵省长打个招呼,要他支持一下。”

  夏馥就欢呼雀跃,说崔叔叔就是肯帮忙!几时到上河去?我当向导,包你逛得高兴!

  崔叔叔翻了她一眼,说:“你个贼丫头,还是喜欢玩,几时才懂事?”

  夏馥说:“懂事有什么好,没心没肺最快活!”

  崔叔叔懒得理她了,示意马千里和他一路到了书房。房门紧闭着,夏馥心急如焚,捺下性子和崔叔叔的夫人凌阿姨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

  夏馥看着墙上的挂钟,时间都已过了十一点,门终于开了,两人都一脸凝重。稍坐一回,马千里就起身告辞。

  马千里把车开出了一段,拣一个僻静处把车停下,才说:“崔叔叔什么也没说,但又似乎句句都有所指。末了他问了我对上河工作的看法和思路,幸好早作了准备,要不然真被他问倒了。”

  夏馥沉思一阵,忽地笑了,说:“崔叔叔就喜欢故弄玄虚。你还没想明白?他这是在考你呢!”

  马千里说:“不晓得我的答辩能否让他满意。”

  马千里刚打开手机,手机立刻就响了起来。马千里拿起一看,是丁凤鸣。马千里静静听了一阵,沉着地说:“一、尽量劝阻居民们上街游行,实在劝阻不了,也不能闹出流血事件。上河这阵多灾多难,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二、随时给我报告事情的进展,我在省城,现在立马往回赶!”

  袁之刚真是伤脑筋透了。早不死人、晚不死人,偏偏就在这时候死人,而且那个软硬不吃的朱本贵又搅和了进来!政协委员们今天已经报到了,明天正式开会。据说代表们私下就有议论,说怎么就逼死人了?这中间有没得违法乱纪的行为?一个“逼”字,轻易就为此事定了性,让袁之刚心里很不舒服,却又不好解释。政协代表们倒好办,政治协商嘛,没得表决权,嚷嚷一阵也就过去了。重要的是千万别影响三天后就要召开的人代会。人大代表是有表决权的,有此负面影响,再加上“倒袁”势力作乱,难保不出现尴尬的局面。必须得把死人的事情迅速平息,不得扩散,把影响降到最低程度。首先就要做好朱本贵的工作,千万不要让新闻媒体搅和进来。什么事让他们一搅和,就变得复杂了。

  袁之刚就后悔上次避而不见,让他心有块垒,现在连工作都不好做了。工作不好做也得做,吩咐宣传部长和他联系。

  这当口,王秋山也得了消息,打来电话说:“死人的事你晓得了吧?”

  袁之刚说:“晓得了,正在处理。”

  王秋山加重语气说:“马上处理,这个事一刻也拖延不得!对死者,要从优抚恤;对责任人,要从重处理!我早就提醒过,我们的补偿标准低,老百姓吃了亏,就尤其要讲究工作方法,要适当提高补偿标准,求得他们的理解支持,现在倒好,闹出个死人事件来了!活生生一条命呢,在我们有些同志的眼里怎么连人命也不重要了?!我看政府拆迁办要连夜开会检讨工作,宁可迟几天完成任务,也要从根本上把工作思路扭转过来,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我正在往回赶,路上有冰冻,可能会花些时间。据说居民们准备要游行了!……在这几个小时里,市委市政府要全力以赴,妥善处理,千万不能再引发新的事件了!”

  说到后来,简直是声色俱厉了,可见王秋山是真的恼怒了,而用这种口气和他讲话,在袁之刚的记忆里是从未有过的。袁之刚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心里却不忿,穷市做事情,不用些蛮办法行吗?你一家一家去做思想工作,方法是方法了,猴年马月才拆得完!

  一会儿宣传部长报告说,朱本贵说现在太晚了,不便打扰,明儿再过来。

  袁之刚心里恼怒,暗说他妈的还摆谱了,不就是一个破记者吗?换作是平日,老子还看你的脸色?要是在上河治下,老子让你下岗卖烤红薯去!恼是恼,还平静着问:他住在哪家宾馆?

  宣传部长一时窘住,说不记得问了,我再问问?

  看着他肥肥的脸,袁之刚恨不得一把掐死他。但他也是常委,且是市委那边的人,袁之刚不好发作。待他出了门,自己和朱本贵联系,却怎么也联系不上。袁之刚有些急了,最后通过公安局治安支队,才查到朱本贵住在不起眼的白云边宾馆。袁之刚吩咐一位副秘书长去请,务必要请到。临了又改变主意,宣传部长请不到,一个副秘书长就能请到?还是自己亲自去请。

  车子在寂静的长街上疾驰。寒夜里,街上空无一人,路灯寂寞地亮着。霓虹灯一明一灭,独自变幻着造型,更显冷清。袁之刚疲惫地靠在后排的沙发上,颇多感慨,做一个贫困地区大市的市长,真是不容易,一步不慎,满盘皆输呀!副秘书长见他闭了双目,不便打扰,示意司机把车开平稳些。

  敲门进去,朱本贵还没睡。袁之刚满面笑容,老远就伸出手去,如阔别多年的老朋友般,边握手边埋怨道:“来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上河穷是穷,也不至于少了你的酒喝吧?”

  朱本贵想挤出点笑容来,但脸上的肌肉怎么也不听指挥,索性就不挤了,道:“市长日理万机,我一个小记者,哪敢打扰?再说也没得心情喝酒。”

  袁之刚偏头对副秘书长说:“朱老师是全国都有名气的大记者,记得明儿把他的房子换了,住到水陬间去,配个专车,办公室再派个人陪同。朱老师有什么事没办好,我唯你是问!”

  副秘书长唯唯诺诺答应了。袁之刚仍握着朱本贵的手,又摇了几下才放开,说:“你刚才说什么?没心情喝酒?上河酒厂新出了一种上河陈酿,很是不错,醉了也不上头。我今儿就带了几瓶,一来请你喝个几盅,二来还要请你多做宣传,让这个酒提高知名度,好让它走出上河,走向全国。”从袋子里拿出两瓶包装精美的白酒,副秘书长拿出花生米、兰花豆、小咸鱼等下酒菜,在小圆桌上摆开,又把酒倒上,分明是长谈的架势了。

  朱本贵也不客气,端起杯子喝一口,含在口里品了一阵,说:“嗯,还真不错,想不到上河还有这等好酒。”

  袁之刚说:“那当然,好酒往往就出在穷乡僻壤嘛,比如茅台、比如酒鬼。”

  朱本贵放下杯子,也不看他,缓缓道:“可惜,我刚从死人的现场回来,实在没得心情喝酒。我回来时,那姓朴的女人还一身血污,冰天雪地的,躺在一块破门板上。她的女儿呼天抢地,不明白她唯一的亲人怎么就忽然离开了她,不明白她的家怎么忽然就毁了,不晓得她明天将要栖身何处,还有两年的大学学费谁来给她。”

  袁之刚也放下杯子,长叹道:“这罪过在我。我是一市之长,这责任我应该负的。刚才秋山书记还打电话批评我,我就虚心接受了。我一再强调,要给老百姓讲清道理,要文明拆迁,要把工作做细,宁可牺牲点速度,也要取得拆迁户们的理解配合。但下面的人素质低,习惯于蛮干,一不小心就弄出大事来了。你放心,市里将严肃处理有关责任人,对死者家属也会从优抚恤。”

  朱本贵道:“野蛮拆迁也不只存在这一处。我到拆迁现场转了一下午,发现没有一户真的理解了、配合了,打架的、吵闹的甚至以死相威胁的,比比皆是。那时我就感觉到,弄不好会出人命。我亲眼所见,有一户屋子里有个梳妆柜还没抬出来,挖掘机就把墙推倒了,差点就压死了人。我上前质问拆迁的负责人,马上就围上来一群人,说要给我好看。要不是我见机得快,这几根老骨头只怕要给他们拆散了。”

  袁之刚脸色铁青,愤怒地说:“这还了得?他们眼里有没有王法?”对副秘书长,“你记住,明儿要拆迁办的正副主任、各队的队长到市政府来整顿作风!这作风不转变,认识不转变,让他下岗喝西北风去!”

  朱本贵不为所动,道:“上次来上河,很想和你见一面,却未能如愿。这次有幸见着了,我想当面请教一个问题,不知行不行?”

  袁之刚心想,这老鬼果然难缠,难怪有那么多人怕他恨他。他问的不会是什么好回答的问题,但避无可避,只好硬着头皮说:“你上次来上河,我到外地考察去了,是到厦门吧?”

  副秘书长说:“就是厦门,回来时还顺便到了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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