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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桃夭红米 1


  小玉在离厂不远的地方看中了一套房子,一室一厅,带厨房厕所才四十多平米,月租要二百四十块钱。房子是七十年代建的旧房,墙壁刷白了,地板铺了瓷砖,客厅窄小,但阳台却蛮大。小玉看着满意,就打电话给丁凤鸣。丁凤鸣那时正蹲在厕所里,听小玉说了情况,压低嗓门说,你看着好就行。到底不放心,中午抽空去看了一趟,基本满意,就定下来了。买了床和气灶及一些日用品,才赶去上班。丁凤鸣走后小玉算账,不知不觉就花了一千多,还有好多东西要买,心里肉痛,就思谋着到家里把床上用品和书桌等拿来,能节约不少钱。又担心碰上妈和王志军,心里犹豫,看看时间还早,上街买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估计妈这时应该不在家,才麻起胆子回去。

  拆迁区平静了许多,高音喇叭没了,重型机械没了,负责拆迁的工作人员也不见了,只有挖得坑坑洼洼的路面和拆得七零八落的房子依旧。小玉回到家里,幸喜没人,于是赶紧行动。临来时叫了一辆拉货的板车的,车老板和她一起动手,先把书桌和被子等搬到车上。倒是丁凤鸣的那些书籍费事,又没得纸箱,只好一摞摞往车上搬。

  小梅在家里没出去,见外面有响动,开了门出来,见状连忙帮忙。小玉就问:“我妈她们呢?怎么这么安静?”

  小梅说:“电视台来了一帮人,在这里摄像采访,她们可能去看热闹了。”

  小玉环顾了一下,说:“我正奇怪呢,连喇叭都不叫了,一下子倒不习惯了。”

  小梅说:“小玉姐,你真不来了?”

  小玉停了手,惆怅地说:“哪能不来,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以后还是要来的。”

  小梅有些伤感:“你和丁哥一走,我连说话的人都没得一个了。”

  “我们住得也不远,有空去玩嘛。”

  “这一阵乱糟糟的,街上也不太平,我妈不放心我出门。都这么大了,她还把我当小孩。”

  “给你妈留个字条,就说给我帮忙去了,也好晓得我的住址,下次过去玩儿。”

  说话间搬完了,小梅就留了字条,坐上板车和小玉一起走了。

  从小梅的口中小玉得知,昨天闹过之后,妈又拍手顿脚骂了半天,说再也不认她这个女儿了。王志军也说了狠话,说是见她一次就打一次。小玉坐在租房里,伤心慢慢袭上心头,忍不住流下泪来。妈的脾气她是了解的,她说过的话是算数的。心里怪她太不理解自己,怎么就为这事连女儿也不认了?

  小梅不料几句话说得小玉伤心,慌了手脚。小玉擦了一把泪,说:“没事。你看这床单铺什么颜色的好?”小梅就认真帮她选床单,把书一本本码在床底下。

  小梅还说,今天来的记者特别多。原来没得电视记者的,这次一下来了两家电视台。昨儿还有拆迁办的人上门,今儿却连鬼影子都不见了。大家很高兴,说到底还是记者厉害,市里怕了,拆迁只怕是搞不成了。张扯腿们买了许多酒肉,说今晚要大醉一场,还要小玉丁凤鸣也过去喝酒,把连日来的霉气扫掉。大家就像是过节般,连岳母娘和朴寡妇们也笑逐颜开。

  小玉心想,早这样,又何苦弄得自己离婚?心里苦涩,脸上却做出笑容来,有意无意透露丁凤鸣提了主任。

  小梅就由衷地赞叹说,玉姐你命好!

  次日起床,丁凤鸣仍是头痛。小玉埋怨说,要你狡猾些,还是喝得像死猪样,昨儿连脚没洗,臭得我一晚上没睡着。

  丁凤鸣“嘿嘿”笑着,说:“马厂长和夏主任也来了,一闹起来,就没了节制。大家都敬酒,喝了你的,就不能不喝他的。也就是这一回,保证没得下次了。”

  小玉说:“先别打包票。下次喝醉了我是懒得理你了的,让你醉死去。”

  丁凤鸣洗了个冷水脸,到外面端了两碗热干面。吃面的时候小玉说了昨儿去家里的情况,说拆迁只怕搞不成了。丁凤鸣记起张扯腿昨儿打过电话要他过去喝酒,当时不好说自己提了,晚上要请客,找了个理由推了。

  门口的保安比以前恭敬多了,一路上主动和他打招呼的人也多了。丁凤鸣走进办公室,唐诗正搞卫生。他抢过她手中的拖把,说:“桌子归你抹,擦地板这活儿重些,就归我了。”

  唐诗叉了手说:“那就说定了!你是领导了,你不说我不好意思说的。”

  丁凤鸣说:“才副主任,是什么领导?还和以前一样,不要生分了才好。”

  唐诗说:“领导还是领导。嘿,你还蛮能装的,昨儿穿得簇新的,是不是早就晓得要提拔了?”

  丁凤鸣支吾道:“我哪晓得?”去厕所里洗拖把。

  丁凤鸣要把昨晚请客的钱给她,她说:“算了,就算我巴结一回领导吧。”

  丁凤鸣不依:“有一千多吧?一个月工资就没了,我狠不下心。”

  唐诗说:“也不是我出,夏主任说了,要我今儿把发票给她,她给报了。”

  丁凤鸣说:“那我就占便宜了。昨晚看电视没得?有关于拆迁的报道吗?”

  唐诗说:“没看,昨儿我喝醉了。倒是网上的报道铺天盖地,说什么的都有。这么轰炸下去,估计市里也吃不住劲。”

  快中午时,门卫打来电话,说是有人找。丁凤鸣下去,只见长颈鹿伸长了脖子,正在使劲往里望。丁凤鸣狠狠擂了他一拳,说:“怎么电话都不打一个?”

  长颈鹿“嘿嘿”笑着,和丁凤鸣握手。

  黑脸保安看他们这么亲热,就要泡茶。丁凤鸣说:“不喝茶了,找个地方喝酒去。”

  车上,长颈鹿说:“刚才那黑脸保安叫你主任,你真做主任了?”

  丁凤鸣掩饰不住笑意,说:“刚提的,昨儿才宣布。”

  长颈鹿羡慕道:“还是你有出息。人就得往大地方走,大地方才有大发展。许瞎子曾说,在城里喝面汤也快活,现在想来真没说错。像我们,肚子都吃不饱,还谈什么发展?千辛万苦弄个校长副校长,一套级别,连个股级都不是。”

  丁凤鸣听出点意思来:“真要胜利大逃亡了?”

  长颈鹿侧过身子:“再不逃只怕要老死在那里了。”

  丁凤鸣说:“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说话间车子就到了市场,小玉早接了电话,正站在路边张望。

  就近找了个小店,丁凤鸣点了个火锅。小玉认真看了长颈鹿的脖子,说:“你的脖子不算长嘛,怎么就叫个长颈鹿?”

  长颈鹿就窘了,说:“他们乱叫嘛。”

  丁凤鸣哈哈大笑:“哪是我们乱叫,不是你自己取的吗?”

  长颈鹿就说:“洪老师真是害死我了!”

  原来初中时他们的英语老师姓洪。洪老师要求学生们都要取个英文名字,上课时提问也要称呼英文名的。女同学就取了玛丽、安娜、丽莎,男同学就取了约翰、比尔、詹尼等。最后就他没取。上课时洪老师就问:“高一文同学,你的名字呢?”

  高一文是个犟脾气,说,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不是叫高一文吗?当然只是心里说,嘴上是不敢说的。洪老师问第二遍时,他心里一慌,从书上随便找了个单词,脱口就说:“Giraffe。”

  洪老师一呆,说:“Giraffe?蛮好,蛮好,长颈鹿嘛,蛮可爱的。”从此长颈鹿这个名字就一直流传下来了。

  小玉说:“那你呢?你原来叫什么?”

  丁凤鸣打着哈哈:“哪还记得?不是约翰就是詹尼了。”

  酒菜上来,丁凤鸣给他倒了一杯啤酒,说:“下午还上班,就喝点啤酒,晚上我们再大干。”

  长颈鹿说:“我晓得,中午不喝多,下午有工作。”

  小玉说:“晚上去家里,我都收拾好了。”

  吃喝一阵,小玉牵挂店子里的生意,匆匆走了。长颈鹿心里到底有事,说:“我真是没得活路了,才来找你的。上次你说有个学校缺老师,现在还缺吗?”

  丁凤鸣说:“校长是我大学的同学,关系蛮好。他说了,只要你的水平没得问题,他就要了。他们是私立学校,待遇虽然不错,但干得不好,立马就要卷铺盖走人的。”

  长颈鹿兴致很高,说:“进去了哪能不好好干?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抹黑的。”和丁凤鸣碰了杯,仰头就把一大杯啤酒灌了下去。

  丁凤鸣说:“下午我和他联系一下,看是否去面试。晚上我请他吃饭,再说说看。”

  长颈鹿就又要碰杯。丁凤鸣说:“还是少喝点,要不下午去面试,酒气熏天,第一印象不好。”

  长颈鹿马上放了杯,说:“那就不喝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喝。”又凑近说,“真不能叫我长颈鹿了。在上河,我要重新开始,争取做出成绩来。”

  丁凤鸣看他冀求的眼神和卑微的笑容,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情感,说:“好,以后就叫高一文。”

  旁边空桌上来了几个人,把桌子拍得“咚咚”乱响,高呼老板快点上酒上菜。丁凤鸣回头一看,认出了其中一人,是于老大,脸糙如砂轮,曾领了人来过厂里的。

  于老大也认出了丁凤鸣,仍带着谦恭说:“丁主任,您在这儿。”

  丁凤鸣说:“您叫我小丁吧,这样我才自在。”

  于老大说:“好,好。”对一同来的人说,“你看发动机厂的领导多平易近人!哪像我们厂的那些畜生,把好好的一个厂子弄垮了,还牛X得不行!”

  一人说:“那是。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到底是遭报应了。”

  丁凤鸣不明白,说:“谁遭报应了?”

  于老大说:“前几天检察院抓走了几个,今儿从省城传来消息说,黄大宏也抓起来了,是省纪委抓的,说是问题不小,怕是要杀头了。我们高兴不过,就凑钱来喝酒。”

  丁凤鸣一惊,胡老七的情报果然是准的,算来应该抓了好几天了。

  丁凤鸣无心喝酒,偏是老人端了满满一杯白酒过来,要敬他的。丁凤鸣倒了杯啤酒,和老人碰了,一口喝干。老人却坐下来,说:“丁主任,把问题弄清楚了,黄大宏这些贪官也判了,你们还兼并不?”

  丁凤鸣斟字酌句说:“我不是很清楚,但估计不太可能。”

  老人很失望,脸上现出悲怆来。丁凤鸣不忍,又说:“其实我们厂很看重你们这些技术骨干和熟练工人的。原计划和德国人的合作项目搞成了,就把你们给招过去。现在项目还在谈,哪天谈成了,事情就好办了。”

  都晓得德国人撤了,项目自然希望渺茫。丁凤鸣这么说,只不过是安慰他们。一个年轻人恨恨地说:“都是个狗日的黄大宏,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哪天让老子看到他,硬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一干人都说:“这回不判他死刑,真是没得天理王法了!”

  从小酒馆出来,丁凤鸣看看时间还早,就带高一文回招待所休息。

  高一文却不想休息,说:“你们马厂长只怕真的要当市长了。”

  丁凤鸣正想找机会问他,接口道:“又有新情况?”

  高一文说:“这阵我大伯他们老是开会,三天两头就开一次,像是搞地下活动,弄得我婶娘都怕了。”

  丁凤鸣说:“还真搞了?要弄成了,在共和国的政治史上,那就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了。”

  高一文说:“那还能假?大伯说,全县大部分的代表都统一了思想。”

  丁凤鸣掐指算来,离人代会召开还有九天时间。一场撼动上河的政治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而上河已然不平静。

  高一文又说:“马千里这么赏识你,他真做了市长,你的好日子也就来了,说不定哪天也会弄个书记县长当当。”

  这话说得丁凤鸣怦然心动。

  下午上班,丁凤鸣仍在回味高一文的话。回味了半天,忍不住骂道:高一文,你怎不叫个狐狸?真是糟蹋长颈鹿了!

  他觉得,不管是否帮得上忙,表明自己的态度是很重要的,何况对袁之刚,丁凤鸣没有一点儿的好感,对其力主推行的拆迁更是深恶痛绝。但这个态度却不好表现。把上次从高一文那里得来的情况和马千里说了,马千里却不露声色。虽然感觉到他已开始出牌,比如邀请朱本贵来上河,比如黄大宏被抓,但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丁凤鸣并没有底。万一表现错了,无异自己掴了自己一巴掌。又想,下面一直在行动,作为主角的马千里完全未参与或不知情,也说不过去。他若知情而又未阻止,那就说明他也决心一搏了。一个男人,特别如马千里那样强悍拔萃的男人,又如何能拒绝这种诱惑?但这一切都在地下,在秘密操作之中,他未必高兴让外人特别是如丁凤鸣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参与其间。

  思来想去,丁凤鸣决定去夏馥那里摸个底。从袁之刚借款这件事上看得出来,马千里的事情不会瞒着她,夏馥肯定参与了组织策划,且这一阵和她接触比较多,说话也比较随意了。和唐诗打个招呼,就去了夏馥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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