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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离了散了 3


  这晚丁凤鸣接了许多电话,都是原来的左邻右舍打来的。好容易电话稀了,才开始看报纸。沈力的文章延续他一贯尖锐犀利的风格,把上河的拆迁上升到了执政理念的高度。文章说:“……在上河采访的日子,我们始终没能见到市里负责拆迁的有关官员。宣传部的同志说,他们去开会了,去出差了,去干什么什么了。……所看到的、所听到的一切,深深刺痛了我们的心。我不知道,上河大大小小的官员们是否也心痛了?

  “……视百姓的疾苦而不见,视群众的呼声而不听。为追求所谓的政绩,上河的官员都有些不择手段了。近段时间上河的离婚率急剧上升,是因为实行了‘连坐法’。……为拆迁而大规模离婚,闻所未闻,若让小说家见到,可以写一出现代版的《拍案惊奇》了……

  “……不是不要政绩,而是要有正确的政绩观。所谓政绩,要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我们的根本目的是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把政绩建立在老百姓的血泪痛苦上,踩着老百姓的肩膀往上爬,这样的政绩不要也罢!……”

  丁凤鸣看得血脉贲张,把床铺拍得“啪啪”直响。

  小玉说:“你要拍就拍桌子,不要拍到我了。”

  丁凤鸣说:“沈力的文章就是写得好,估计袁市长都气歪了!”

  “你呀,就把副主任做好,和领导把关系搞好。现在我都不想拆迁的事了,想起来就气。”

  “你觉悟低吧?沈力说了,要关心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

  “咦,就打官腔了?”

  丁凤鸣咬她一口,说:“就打官腔!我也是官儿了嘛!”

  小玉捏着他的脸说:“让我看看,你的脸皮有多厚!”

  随后胡老七打电话告诉他,今晚看见几个穿检察官制服的人去黄大宏别墅了,在里面待了好一阵,还带走了大大小小几个纸箱,连电脑都搬走了。这么说,黄大宏是逮起来了!

  丁凤鸣压低声音说,还不跑,真想找死?

  胡老七说,老子只喝了点汤,连骨头都没捞着一根,现在也要亡命天涯,真他妈冤死了,比窦娥同志还冤!

  丁凤鸣不做声。胡老七说,还有半个小时就上车,老弟你保重!将来重逢了,一定堂堂正正做人!最后都有些呜咽了。

  丁凤鸣黯然神伤。胡老七是他在上河最好的朋友,此时一别,不知哪天才能相见?又想胡老七只能隐姓埋名,如老鼠般苟且偷生,而他又是吆喝惯了的,没得酒和朋友,如何过得了日子?

  次日,小玉早早把丁凤鸣从床上扯起来,从头到脚开始打扮他。昨晚就从店里给他拿了新衣服,又到商场里给买了新皮鞋,连公文包都换了真皮的。又往头发上打摩丝,对着镜子反复整理发型。丁凤鸣平常不太讲究的,这时就不习惯了,说:“别弄了,弄得我都不自然了。”

  小玉边忙活边说:“就好了。今后要注意形象了,别邋里邋遢的,逗别人看不起不说,还以为你老婆是个没用懒货。男人的面子,老婆的里子嘛。”

  丁凤鸣只好听她摆布,好像提拔的不是自己,而是她了。

  从镜子里看到了一个焕然一新的自己,丁凤鸣心里满意,又觉得过于做作正经,有些显摆,小玉却说:“看看,感觉不同了吧?人要衣装,佛要金装,现在才有个官儿的样子了。”

  丁凤鸣捏她一把:“你个官迷,才提个芝麻大的官,就把你喜成这样?”

  小玉乜着眼说:“你不喜?昨儿一进门,差点把我吃了!”

  丁凤鸣涎着脸说:“就吃你!”

  小玉说:“要吃晚上吃,不定谁吃谁呢!今儿我找房子去,还有好几个月,老住招待所也不是办法。”

  丁凤鸣说:“差不多就租下来,我吃盒饭都吃腻了。”

  临出门,小玉数了一千块钱给他。丁凤鸣说:“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我还有四百多。”

  小玉说:“拿点钱压口袋,官儿就得有官儿的派头嘛。今儿同事们若吵着要请客,就拣好点的地方请,千万别小气了。”

  丁凤鸣说:“要请就请三块钱一碗的炒粉,再加个肉码子。”

  小玉知他在说笑,也不理他。丁凤鸣说:“你也打扮一下,要是请客,你得到场的。”

  “我不去,我这样子出去见得人?”小玉说。她脸上的淤肿未消,眼角处还有一圈青色,头发也扯掉了几绺。

  丁凤鸣心里同意了,却说:“就怕会有闲话,以为我们真的离婚了。”

  小玉道:“等我伤好了再去。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你们厂里的女人们震倒一片。”

  丁凤鸣呵呵笑了,在镜子里又照了一回,挟了包上班去。

  一路上和人打招呼,丁凤鸣感觉很好地上了楼。唐诗早来了,正在抹桌子,看见他一身簇新,容光焕发,开玩笑说:“什么事这么隆重?不是去相亲吧?”

  丁凤鸣心情好,边拖地板边说:“是去相亲,但没信心。”

  唐诗看他不像是开玩笑,半信半疑,就上了钩,说:“你还没信心?”

  丁凤鸣作古正经:“不晓得你爸你妈同意不?”

  唐诗说:“呸!才离婚呢,就长花花肠子了!看我不告诉小玉,让你回去跪踏板的!”

  丁凤鸣说:“她心疼我,要跪也只跪枕头。”

  唐诗不抹桌子了,掩了嘴哧哧笑道:“你几时也变得这般油嘴滑舌了?好像不是以前的丁凤鸣了!”

  丁凤鸣说:“我还是我,变不了的。”

  秦明月收拾得油抹水光地进来,打了招呼,就进了里间。丁凤鸣突然想起那晚偷了他一粒金刚丸,不晓得他发现没得?也是奇怪,昨儿没吃药的,毛病却自然好了,且比以前更加英勇,倒是小玉有点受不住。当时丁凤鸣就想,权力于男人真就这么重要?居然还可增强性欲?但这样的事以后是不能再干了,被秦明月发现,两人面子上都不好过,没法共事了。

  秦明月像是有什么心事,待在里间半天没动静。昨天只是个别谈话,还要等今天的厂长办公会议讨论通过。虽然只是形式,但却是必不可少的程序。秦明月迟迟不去开会,是会议改期了?丁凤鸣心里暗暗着急,又不能形于言表,就装模作样看这几天收到的文件。

  里间的电话响了,秦明月小声说话,丁凤鸣听见说:“好,好,就来。”过了一会儿,秦明月叫丁凤鸣进去,一张脸笑得如盛开的秋菊,很慈祥地说:“小丁,你晓得,年底了,总是搞脚手不赢,工作一忙,对你的关心就少了。你家里的事,我也没帮上忙,不好意思啊!”

  丁凤鸣自责说:“有这话我就感激不尽了!我倒惭愧,为家里的事耽搁了工作,害得您多担了许多担子,有空我得专门请您,您得给我这个面子,要不我才是真的不好意思了!”

  秦明月对他的表态还满意,笑着说:“我马上去开办公会,你晓得在会上要讨论一些什么事项?”

  丁凤鸣故意一脸茫然,秦明月也不卖关子了,说:“恭喜你呀,要把你提起来了!”

  丁凤鸣做出惊愕的样子,口张开半天收不拢,说:“真的?”

  秦明月笑眯眯地说:“是真的。你到办公室也有六年了吧?我就看出你是个好苗子,多次在领导面前推荐你。原来的庄老头庄厂长不提你,马厂长是爱才的,终于听了我的意见,要重用你了。”

  丁凤鸣总觉得他笑得勉强、虚假,也赔着笑,做出感激的样子说:“我也在奇怪,领导们又不了解我,怎么突然就想提拔我了?原来是您做了这么多工作,又不图个回报,我除了感谢,真不晓得说什么才好。这几年幸好在您手下学了许多知识,也长了许多见识。不管提不提,以后您都要继续指点我,让我少犯错误,把工作做好。”

  秦明月站起来说:“我去开会了。你呀,就准备请客吧。”

  丁凤鸣看他脚步疲沓沓的,不知怎么就想,他昨夜只怕金刚丸吃多了!又惊异自己也有说谎和阿谀的天赋,刚刚在秦明月面前胡说八道,连腹稿也没打。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丁凤鸣心急难耐,和唐诗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

  唐诗说:“你怎么回事?”

  丁凤鸣回过神来,说:“怎么回事?”

  唐诗说:“我都问你两遍了,你说些什么呢?驴唇不对马嘴的。”

  办公室人来人往,丁凤鸣干脆拿张报纸,躲到厕所里去了。蹲在便池上,却想起了昨晚给父母打电话的情景。父母不敢相信儿子也做官了,直到小玉抢过电话,说不骗您,是真的,您儿子出息了,真当官儿了!

  电话里一时没了声音,丁凤鸣“喂”了好几声,却在电话里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哭声。父亲粗声大气地说:“鸣儿当官了,你哭个什么?许瞎子说了的,我家祖坟埋得好,迟早要开坼的,这不鸣儿就出息了?”

  母亲在一旁小声分辩:“我高兴嘛。亏我儿也熬出头了,刚花几十万买房子,接着又提拔了。你问问,他提的什么官儿?有村长大吗?”

  父亲就问。丁凤鸣用无所谓的口气说:“也不是什么官儿,就是一个副主任。级别是副科级,比乡长还差一点儿。”

  母亲说:“那也有蛮大了!儿啊,一步步来,官儿都是从小做到大的,扎实些搞工作,还会有提的,只怕会做到和县长一样大。”

  小玉也伸了耳朵在听,这时就做鬼脸,丁凤鸣“嘿嘿”笑了。

  父亲要他“稳当些”,别贪污受贿,别作奸犯科,听党的话,跟党走。直到手机里的电用完了,才结束了通话。

  小玉说:“你爸还蛮有水平,一套一套的。”

  丁凤鸣说:“那当然。他也当过小组长的。”

  小玉大笑:“这么说你也是干部子弟了!”

  厕所里走了几拨人,丁凤鸣估计会该散了,就回了办公室。办公室聚了不少人,打字员、档案员、司机等都在。丁凤鸣一进来,大家就望着他嘻嘻笑。

  唐诗笑眉笑眼说:“恭喜你了!”

  丁凤鸣说:“恭喜什么?”

  大家就说还装呢,一连声大叫请客。

  秦明月说:“丁主任,别的人不请,办公室的同事还是要请的。”

  丁凤鸣听他称呼“丁主任”,还不习惯,忸怩一下,说:“那是。”时间就定在了晚上,大家摩拳擦掌,说丁主任酒量大,从没见他醉过,今晚得好好喝一场,看他有多狠!

  唐诗快手快脚在附近的酒店里订了个大包房,既可吃饭也可唱歌的。临了不想马千里和夏馥也来了,丁凤鸣当然脸上生辉,秦明月也有面子,觉得领导对办公室的工作还是很重视的,但别的人却有些拘谨,喝酒的时候大家就放不开。丁凤鸣去敬马千里的酒,马千里爽快喝了,又回敬过来。丁凤鸣慌了,毕恭毕敬站起来,酒就洒了几滴。马千里见状说:“得罚。秦主任,酒场上的规矩是怎么定的?是不是滴酒罚三杯?”

  秦明月会意,马上说:“当然。丁主任,是自觉罚呢还是要我们霸蛮?”

  夏馥就连声喊要老板拿酒来,她一带头,唐诗和别的同事也跟着起哄,气氛这才慢慢好起来,相互一圈敬下来,几个女孩子的脸都红扑扑的。大家以马千里和丁凤鸣为主攻方向,左一杯右一杯,马千里倒没什么,丁凤鸣很快就有些顶不住了。几圈过后,唐诗提议做成语接龙的游戏,大家纷纷说好。

  马千里就起头,说前程远大,秦明月接道,大展宏图。下面一个人说,头头是道。打字员说,道听途说。唐诗一时窘住,想了半天才说,说不清道不明。大家不依,说这也是成语?不算不算。唐诗无奈,喝了一杯。夏馥早有准备,说,明火执仗。丁凤鸣正想着马千里说的“前程远大”,越想越大有深意,心里暖暖的,仓促间就没答上来,众人嚷着要他喝。端起酒杯,倒一下想起来了,说,仗势欺人。大家说你这是什么话?好意为你庆祝,倒成仗势欺人了?喝酒喝酒。只好喝了。秦明月接着说,人云亦云,有些得意。下面一个人说,云……云……云想衣裳花想容。大家叫不算,又喝了。打字员说,容光焕发。唐诗这次倒顺畅,说,法外施恩。夏馥说,恩断义绝。丁凤鸣说,贼喊捉贼。在上河的土语里,“绝”、“贼”是同音的,但大家说不行,在普通话里,这两字差别大了,只好又喝一杯。如此下来,丁凤鸣脑壳发晕,喝进去不少。

  又嚷嚷着唱歌。唐诗仗酒壮胆,说从没听过马厂长的歌声,今天让我们一饱耳福吧?说完率先鼓起掌来,大家也就跟着热烈鼓掌。马千里迟疑一下,说我只会唱老歌,流行歌我一首都不会,就唱了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他的声音低沉亮丽,有着中年男人特有的磁性,优美动听。歌才唱完,大家就争先恐后真心鼓起掌来。接着要夏馥唱,夏馥摇手,说不行,我真的不行。大家不敢用强,又要秦明月唱。秦明月喉咙早发痒了,抖擞精神唱了一首《骏马奔驰保边疆》。唐诗唱了《绿岛小夜曲》,唱得深情款款。

  乱哄哄唱了一会儿,马千里说:“丁主任你怎么不唱?今儿你是主角,不唱哪行?”说完鼓掌,大家也乱鼓一气。丁凤鸣酒喝多了,大着舌头唱《乌苏里船歌》,乘醉唱来,平常唱不上去的高音也轻而易举地唱了上去,大家就胡乱喝彩。虽然醉眼蒙眬,却注意到夏馥似有些落寞,端了一杯清茶没滋没味地喝。

  丁凤鸣唱完,也借酒壮胆说:“大家欢迎夏主任来段吧?”夏馥张口推辞,唐诗拍手叫道:“夏主任,来一段!夏主任,来一段!”一班年轻人借酒壮胆,跟着拍手顿脚,连秦明月也在拍手,但顾及身份,没跟着大喊大叫。

  马千里鼓励说:“来就来!”

  夏馥再也没法躲过去,略一踌躇,说:“我唱个家乡的小调吧。”张口唱道:

  下午太阳往西斜,

  姐叫伞崽打矮些。

  一要遮住西山月,

  二要遮住牡丹花。

  西山月,牡丹花,

  三要遮住姐自家。

  大家轰然鼓掌,说是今晚唱得最好的一首。夏馥的嗓音略略有些沙哑,但这曲儿欢快俏皮,词儿清新上口,极富野趣。大概没料到大家这样疯狂叫好,夏馥兴致高涨,眼波流转,又唱了一首:

  高山木叶细微微,

  叫声情哥你会不会吹?

  你若吹得木叶哨,

  只动木叶不动媒。

  ……

  终于散了,丁凤鸣还记得付账,唐诗却抢先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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