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桃夭红米 2
夏馥正捧了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丁凤鸣瞟了一眼,却是《歧路灯》。这书大学时丁凤鸣也读过,却缺乏耐心,读了几页就扔了。
他叫了声“夏主任”,夏馥夹好书签,把书放到一旁,说:“有事?”
丁凤鸣的手从口袋里往外掏:“唐诗说,昨晚是你结的账,我还钱来了。”
夏馥摇手:“算了。”
丁凤鸣说:“那怎么好意思?又替我省了一个月工资。”
夏馥笑道:“你那点钱要养家糊口,还要供房,哪好意思割你的肉?”
丁凤鸣羞赧一笑,夏馥就从他脸上读出很多感激来。
丁凤鸣说:“中午我在外面吃饭,听说黄大宏被省里抓了。”
夏馥说:“他早就该抓了。”
丁凤鸣见她毫不吃惊,心里有数,余下的话不便再说。
刚在办公室坐定,马千里让他去一下。丁凤鸣去了,马千里丢下手中的文件,说:“我读上河府志,说桃夭的山里产一种红米,产量稀少,色泽晶莹,米粒饱满细长,口感上佳,明清时曾为贡品,据说解放后还有出产,现在却湮没无闻了。你是桃夭人,这种红米现在还有吗?”
丁凤鸣从未听说过,也未读过府志,就有些惭愧,说:“不清楚。我问问我爸,他只怕晓得。”
就打家里的电话,正好父亲在家。父亲说,他小时候还见过这种红米,但没吃过。这么多年没听说谁还在种,或许已经没有了。
马千里有些失望,丁凤鸣说:“我爸很少出门,他说的未必是真的。刚好我家乡来了一个同学,下班了我找他问问。”
马千里说:“没有就算了。”
快下班时高一文打电话来说,面试笔试刚弄完,不晓得结果如何。丁凤鸣听出他有些慌,就打电话给当校长的同学问情况。同学说,蛮好,过年了就来吧。丁凤鸣约了晚上吃饭,说笑一阵挂了电话。再把情况反馈给高一文,他还不敢相信事情这么容易,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末了说晚上由他请客,来的时候作了准备,带了好几百块钱的。
丁凤鸣想说,那几百块钱不晓得在哪里借的,你也敢请?想想没说,怕伤了他的自尊。
关于黄大宏被抓,上河流传着多个版本。最有影响的一种说法是,省纪委早就注意上了黄大宏。机械厂的工人们自发查账,并把几个坏东西扭送到检察院,黄大宏就察觉到势头不对,立即开逃。哪知省里早有准备,硬是在边境线上把他抓回来了。那老日的带了一麻袋钱,自己拿不动,还雇人当挑夫呢。关于他涉案的金额,大家比较认可的说法是最少都有一千万。机械厂的工人尤其气愤,说一千万呢,给全厂工人发得半年工资了!他哪来的胆子?他不晓得要杀头的吗?一边喝酒一边骂娘。
翌日是星期六,省纪委委托市纪委把经委的曾又新、计委的一个副主任、银行的一个行长、一个信贷科长给双规了,又把机械厂的中层干部抓了四个。警车在街上疾驰而过,警笛凄厉地叫着,一时间上河官场人心惶惶,谁也不晓得黄大宏还会咬出一些什么人来。市民们以极大的热情关注着案情的发展,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人群。有人甚至列了一份贪官表,指点谁谁是下一个倒霉鬼,谁谁该判多少年。被抓的几个人大多在名单上,据说就有官员悄悄记了名单对照,没在上面的就长出了一口气,在名单上的就惶惶不可终日。而关于黄大宏是袁之刚拐把子亲戚的说法流传日广。机械厂的工人说,黄大宏几年间把一个好好的厂给弄垮了,瞎子都看得见,市里就看不见?及至发动机厂要兼并了,还安排了他去当副厂长,有这样安排的吗?市里为什么不处理?一是因为他是袁之刚的亲戚,二来只怕有些领导自己的屁股也不干净。
有些干部就向市委市政府反映,说上河目前安定团结的局面不复存在,已严重影响到了各项工作的开展,市里应该从大局出发,总揽全局,稳定干部队伍,团结一致,保护上河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公安局抓了几个造谣的人,却追查不出谣言的源头。这种气候下,有关拆迁的谣言再次泛起,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新的版本,甚至细节都描绘得栩栩如生。一波又一波新的谣言继续出笼,被人们飞舞的唾味迅速传播开去。
袁之刚也听到了这些谣言,但无论如何,队伍不能涣散,工作不能耽搁。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要是现在屈服于舆论的压力而退回去,那么大错便已铸下,对上对下,都没法子交代,这个市长也只怕是做到头了,书记的位置就更别指望了。怎么办?只能咬牙苦撑,撑出一个胜局,撑出一个明艳艳的明天。越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越能考验一个班子的执政能力和执政水平,关键时刻要有过硬的措施和决心。思忖之下,袁之刚就打电话给秘书长,说开个会,声势要大点,规模也要大点,要好好整顿整顿!
开这个会,一是向省委表态,也是向上河市民表态,更是向支持他的人表态,同样是向反袁阵营的人表态。民间流传的那份贪官表上,袁之刚就赫然名列第一。自从黄大宏被抓进去,袁之刚就承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煎熬,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头发也一绺一绺地往下掉。身边的人感叹说,袁市长太操劳了,为了上河,都拼命了。只有袁之刚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夫人也吓坏了,说我们去纪委把钱退了?袁之刚心头火起,说你敢!你怎么这么糊涂,这不是不打自招吗?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许多事情只要在关键时顶一顶、扛一扛就过去了,你还真相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夫人战战兢兢道,就不知小黄这孩子能不能扛住,要是扛不住……袁之刚打断她的话,安慰说,你也不要瞎操心,你操心也操不来,大宏心里有数的,不会乱咬。夫人心里一亮,说,你想办法了?袁之刚斟酌半天,才说,他应该晓得轻重。
会议开得很成功。袁之刚主要讲了三点意思:一是坚决支持反腐败。反腐败是关系到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不反不行,我们任何时候都要绷紧反腐败这根弦。二是敦促腐败分子们赶快投案自首,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三是全体干部要紧密团结,奋发图强,努力工作,把上河建设得更美好。
主管城建的副市长接着讲话,把袁之刚的讲话精神作了更细的阐述:一是市委市政府对于反腐败的态度一贯是鲜明的,是毫不动摇的,腐败不管涉及什么人,不管他的地位有多高、权有多重、关系有多硬,一律毫不姑息,市委市政府不会为任何人讲好话、留面子。二是各项工作一刻也延误不得,尤其是拆迁工作,要加紧进行。要是误了事,日本人是要找我们索赔的,那就会造成国际影响,上河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再也没谁敢到上河来投资了!我们不要理会别人的指手画脚,别人说什么是他的自由,我们要认准一个目标,咬定青山不放松,坚决把上河的经济搞上去!发展才是硬道理!
袁之刚最后沉重地说:“同志们,省委省政府在看着我们,上河五百万市民也在看着我们。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要以饱满的工作热情、扎实认真的工作态度努力拼搏,给人民一个满意的答卷!……”
许多人都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次会议的报道。马千里想,这袁之刚果然不简单,这时候还能挺得住,而且还以攻为守,干得漂亮。
丁凤鸣却想,拆迁真是不可逆转了,又想,胡老七是回不来了!
高一文根本不晓得桃夭的山里居然还产红米。打电话问他大伯,大伯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谁还种那些东西?
高一文跟大伯说,是丁凤鸣问呢!他在上河给我找了一份好工作,一个月能赚一两千块的!
大伯的口气明显热情起来,说:那就好,你终于能吃上一碗好饭了!你跟他说说,能不能帮娥儿也找个事做?这个小祖宗把我快吵死了!
高一文说:他又不是市长,说找事就找事?现在城里下岗的人一堆一堆,都没得事做,找个事不容易。
大伯说:你跟他说说嘛,不说哪晓得他就没得办法?要不我提两瓶头指酒到他家去,跟他爸妈说说。
高一文告了饶,大伯才说,前些年听说桃花坳有个孤老种了几丘田,不晓得现在还种没得,有空了我再打听。
听大伯介绍才晓得,桃夭山里只有桃花坳一个叫向阳坡的地方才产这种红米,别的地方弄了种子去,种出来的谷碾成米后,非但不是红色,味道也粗涩难咽。谷子种在山壁之下,上午向阳,下午却背阴,昼夜温差极大。产量不高,亩产最多也就三四百斤。遇到干旱虫灾,产量就更为稀少了。解放前也只有城里的巨商和乡下的大地主偶尔能尝个新鲜。解放后运动一个接着一个,抓了革命却忘了促生产,到现在已难觅踪影了。
丁凤鸣心焦,说:“我也很久没回家了。今儿是星期六,干脆和你一起回去,顺便找找看。”
高一文和他随便惯了,信口说:“找它干什么?不是行贿吧?”
丁凤鸣心里怪他不会说话,遂半真半假说:“就是行贿又怎样?谣儿里不是说了嘛,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
高一文到底不懂,又转不过弯来,说:“你直接送钱不就得了?”
丁凤鸣说:“你个木脑壳,说了你也不懂。”他不便和高一文说得太过明白,且这是马千里第一次委托他办工作之外的事情,也是对他的信任,不敢不尽心。
高一文自以为想明白了,说:“真是个稀罕物,比送钱好多了。你脑壳就是好用,只怕还有提拔的。”
丁凤鸣不和他说了,背了他和小玉商量。小玉说:“去吧,只当是回家看看。”上街买了一袋子礼物,一样一样说是给谁谁的,丁凤鸣记清楚了,才给带上。
两人坐长途汽车回去。在镇上吃了午饭,又坐农用车改装的小客车在山间弯曲崎岖的土石路上颠簸。车过处,大团大团的灰尘腾起来,身上嘴里就全是尘土了。下了车,丁凤鸣半边身子都麻了,一边骂,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尘。
高一文上来抢了他的包,说:“今儿得在我家吃晚饭,上午我就打电话要老婆准备了。”
丁凤鸣说:“你搞突然袭击?大半年没回家了,妈还等我吃饭呢。”
高一文却表现出山里人的霸蛮,说:“我不管。”背了包就跑,越追越跑得快。丁凤鸣无奈,给家里打电话说吃了晚饭才回来。
高一文住在学校里。学校悬在半山腰间的一块平地上,用山石和泥巴掺和在一起砌的墙,盖了黑黑的燕子瓦,用粗大的杉木做了柱子。两间连在一起的单身宿舍中间开了个门,里间是卧房,住了夫妻二人和五岁的女儿,外间是办公室兼厨房兼客厅。上午在市里动身得迟,此时已是下午五点。学校里已等了一些人,屋里坐不下,走廊上也坐了一些,在三三两两地下棋、扯乱弹。见丁凤鸣和高一文回了,纷纷丢下手中的棋子和没扯完的闲话,站起来和他们打招呼。高一文就一一介绍,这是某某老师、某某主任。
一个干瘦老头儿不要他介绍,说:“我是他大伯。丁……主任,你真做件大好事,在上河城里帮他找了份好工作,到了大地方不说,他一家人是饿不死了!”
丁凤鸣握了他的手说:“几年不见了,您老还这样健旺?是他水平过硬,是人才到哪里都会抢着要。”
大伯为丁凤鸣还记得他而感到有面子,大大咧咧说:“他是什么水平,我还不清楚?还敢到上河城里夸耀?不是你面子大,哪会这么顺畅!”
大家就纷纷附和,说丁凤鸣肯帮忙,没得架子。在场有和高一文一同去过上河静坐的人还举例说,当晚要不是丁主任帮忙,只怕都冻死了。丁主任一个电话,就在宾馆里安排了房,里面还有热水器的。就挤过来一人攥了他一只手使劲摇,如见了亲人般。另外的人没得手握了,就恨那两人老不松手,用眼去剜。
高一文笑着说:“大伯老看我不起,就会打击我。”
那些人笑着,笑容里有一种露骨的巴结和谦恭。丁凤鸣心里叫苦不迭,暗骂高一文多事。
吃饭了。屋子里坐不下,就开了旁边的教室,借了一张大圆桌,十几个人围着圆桌你谦我让地坐下来,结果大伯在丁凤鸣左首坐下,姓任的教导主任在右首坐下,其余的人随便坐了。大家纷纷向丁凤鸣敬酒。酒是乡下的谷酒,酒劣劲猛,几杯下来,丁凤鸣就感觉有些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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