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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离了散了 2


  小玉也不示弱,对她吼道:“好,好,把他工作开除了,一家人都没得饭吃了,你就高兴了!没见过你这样的娘,不为儿女好,反过来还害我们!你不靠我们,去靠你那宝贝儿子?他会给钱你花?会给你养老送终?”

  岳母娘声音哑了,仍叫道:“就靠他!他是我的儿,我不靠他靠哪个?女生外心,没良心的货,我不要你管,只当没生你这个忤逆子!命里要讨米叫花,我认了!路死路埋,我也认了!”

  小玉刻薄道:“是啊,你那儿子多好啊,吃喝嫖赌样样不缺,派出所里常来常往,迟早去蹲大牢的!”

  这话说得太过分,岳母娘几乎气疯了,张牙舞爪过来抽了小玉一巴掌。

  小玉不躲,任她抽。朴寡妇、蒲婶娘等一拥而上,把岳母娘扯开,对小玉说:“你个蠢女子,怎么不躲开?你就少说几句,她怎么说也是你妈!”

  虽然扯开了,岳母娘仍跳脚不止,还要过来打她。小玉半边脸肿起来,“噗”地吐了一口血水。不想这时王志军从屋里冲出来,扭了小玉就打。小玉哪是他的对手,倒在地上,双手护了头,任他拳打脚踢。旁边的人连忙扯架,但他如疯了的蛮牛,一时哪扯得开?丁凤鸣飞步赶到,怒从心起,奋力一拳,再一拳,王志军仰面倒在地上,鲜血直冒。又赶上补了几拳,打得王志军鬼哭狼嚎。

  王志军来了个母猪滚泥,直滚到断墙边才爬起来,捡了半截砖“嗖”地砸过来,丁凤鸣一闪躲开了。他又捡了一根粗钢筋,作势要打,旁边的人一声惊呼,幸得眯子把他架住了。王志军用力挣扎,哪挣得脱?岳母娘看见儿子吃了亏,“嗷嗷”叫着,要扑上来撕扯丁凤鸣,过不来就破口大骂,连他祖宗十三代都骂遍了。

  丁凤鸣强忍羞辱,扶起小玉。小玉面目浮肿,满嘴鲜血,风衣上的一排扣子也被扯脱了,哪里还像个人?

  张扯腿到了,对仍在叫嚷的王志军恶狠狠地说:“你他妈再叫!再叫老子捏死你!”

  王志军从小就惹不起他,虽未住嘴,声音却小了下去,钢筋也放下了。

  两人掉头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两人搀扶着走到马路边,丁凤鸣跑去买了一条毛巾,就了消防水龙头,替小玉把脸上、手上的血迹、灰尘洗干净。洗完,小玉仍是掩了脸,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坐在马路边也终究不是办法。丁凤鸣说回吧,到招待所休息去,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时张扯腿不放心,赶了过来,问怎么回事,小玉边哭边给他说了,三人一起打车回招待所。

  丁凤鸣不停地打电话找人求援,对方都说没得办法。现在市里磨刀霍霍,谁还傻到睁眼往枪口上撞?不是找死吗?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夏馥的。夏馥要他等等,过会儿再打过来。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说找了几个人,都是过硬的关系,真是一点办法也没得。

  小玉一旁听了,禁不住绝望地哭起来。夏馥在电话里听得真切,问怎么回事。

  丁凤鸣说:“没事。”

  夏馥急了,说:“你欺负她了?”要过来看个究竟。

  丁凤鸣谢了,说:“没呢,我几时欺负过她?”

  夏馥却非常坚决,说:“你要是欺负她了,就真不是个男人了!”

  丁凤鸣无奈,就说那你来吧。

  张扯腿一直没出声,这时说:“把你们的户口迁个位置,不落在拆迁区是不是就离得成了?”

  丁凤鸣也拿不准:“按说应该是这样。但说也白说,这会儿哪迁得动?派出所也不是吃闲饭的,也要执行市里的指示。”

  张扯腿松了口气,说:“这个你就不要操心了,我保证给你弄好。”

  丁凤鸣心里不信,却不忍回绝了他的好意,说:“就算这样,不晓得民政办那里有没得名单,有名单的话也是白费劲。”

  小玉说:“刚刚干事只说有文件,没说有名单。”

  张扯腿说:“就这样弄。你们先去照个相。”

  丁凤鸣心里有些明白了,说:“行吗?”

  张扯腿立刻行动,呜呜哇哇打电话,要谁谁赶紧过来,迟了要捶人的。

  小玉也明白过来,抹干眼泪说:“管他呢,狗急了还跳墙呢,先做了再说。”

  就叫了附近照相馆的人来照相。小玉面目浮肿,化妆师费了不少劲,才差强人意。换了衣服,各自照了一寸小照,再加了钱,催照相馆快些洗相片。丁凤鸣把户口簿、身份证等一并交给张扯腿,再拿了五百块钱给他。

  等张扯腿出门,小玉叫嚷全身都痛。丁凤鸣心酸,细声安慰,说事情完了就上医院去,好好把伤养好。把开水瓶里的热水倒了,解了衣服,给伤处做热敷。背上腿上青红紫绿,小玉哼哼着说,哪敢上医院,现在医院都黑着呢,巴不得你生病,生病就好宰你了。那手术刀宰起人来比张扯腿的杀猪刀都厉害。丁凤鸣说,伤还是要治的。小玉说,算了,我们就这几个钱,用掉一个就是一个缺,一点皮肉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夏馥敲门。丁凤鸣拉起被子,把小玉掩住才去开门。小玉要披了衣服起来。夏馥连忙把她按住,揭开被子看了身上的伤,愤怒地说:“你怎么就下得了手?打老婆的男人最没得出息!”

  小玉忙说:“他哪敢打我?平常都是我打他。”

  夏馥说:“你都伤成这样,还替他说话?”

  小玉从未见过夏馥,却一下喜欢上了她,说:“是我妈和我哥打的。”不再隐瞒,把事情详细说了。

  夏馥把被子掩上,又把边角掖好,才说:“婚离不成了,你们怎么办?”

  丁凤鸣对她是信任的,就说了张扯腿的办法。虽然说得隐晦,但她肯定听懂了,说:“迁往柳沟居委会吧,那里我有熟人。”

  丁凤鸣马上打电话给张扯腿。张扯腿说,放心,东西正在弄,下午两点前保证弄好。

  夏馥说:“本来我想了另一个办法,就是要你写份辞职书,暂时离厂,把档案放到市人才交流中心去,以后再想办法调回来。但不太好操作,又怕市督察办认真查。离了更好,省得走那些弯弯曲曲的路子。”

  丁凤鸣真是感动了,连声谢谢。小玉说:“凤鸣,有这么好的领导,你真得努力了!”

  夏馥这时才有了一点笑容:“他不错,厂里很看重他的。”临走又交代说,“把日子往前写个十几天。”

  下午,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张扯腿还了三百五十块给丁凤鸣,说那假证贩子还蛮讲义气,没杀黑的。丁凤鸣买了一条烟给他,张扯腿变脸道:“你看不起人?你认不认我这个兄弟?”

  丁凤鸣握住他的手说:“我们早就是兄弟了!”

  张扯腿把烟扔过来,说:“是兄弟就不来这套。”

  事情终于办妥,两人长出了一口气。小玉放心睡觉,丁凤鸣想起今天报上有沈力的文章的,连忙到街上去买,哪里还买得到?报摊老板说早就一抢而空了,一些干部模样的人开了车来,一买就是一大捆。

  怏怏回到办公室,唐诗说:“又是一天看不到人,你成散脚神仙了!”

  丁凤鸣说:“神仙是不结婚的,今儿我把婚离了!”

  “离了?你都离了,我还敢结婚吗?”

  “我不能说。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是未婚青年了。”

  秦明月从里间出来,说:“离了?快把离婚证复印一份,督察组快要来了。”

  丁凤鸣复印了,把复印件和原件一起递给他说:“恐怕还要查验原件,你一起拿上。”

  秦明月看了,说:“都离半个月了?嗯,好,做事还蛮老到嘛。”

  丁凤鸣含糊道:“未雨绸缪嘛。”

  丁凤鸣在马千里的办公室看到了沈力的文章。督察组的人走了,还好没督察出什么问题。唐诗给马千里送文件,丁凤鸣抢着去送,一去就看到那张报纸摊在办公桌上。马千里显然看过了,有些地方还用笔画了横线。

  丁凤鸣把文件放下,说:“马厂长,谢谢了。”

  马千里抬起头来,说:“事情过去了就好。”

  丁凤鸣说:“这一阵经历的,真让我刻骨铭心了,也让我懂了许多。”

  马千里微笑说:“这就是成长的疼痛嘛。沈力的文章你看了?”

  丁凤鸣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报纸:“没买到,据说有人把报纸收走了。”

  马千里把报纸递给他,说:“袁之刚就会搞这套,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防得住吗?”

  丁凤鸣拿了报纸想走,马千里说:“别走,有个事和你说。”打电话要夏馥过来。在等待夏馥的空闲里,马千里说:“到厂里也有六七年了吧?”

  丁凤鸣心里微微不安,答:“六年了。”

  马千里仍笑着:“厂里几位领导碰了个头,大家对你的印象都比较好,工作比较认真,脑瓜子也灵活,办公室的工作做得比较出色,想把你的位子动一下,提个副主任。早该动了,谁知又出了拆迁的事,就耽搁下来了。”

  丁凤鸣心里突突乱跳,不敢相信是真的,竟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嘴嗫嚅了半天,才讷讷道:“我还不行,我还要努力。”

  马千里含笑看着他,恍然想起自己初提拔时的情景,也是这般既喜悦,又惶恐的。

  夏馥进来,马千里开玩笑说:“我们丁主任谦虚呢,说他不行。”

  夏馥瞅了他一眼,说:“他怎么不行?他行的。”

  丁凤鸣注意到马千里改了称呼,称他“丁主任”,虽然努力告诫自己不可得意忘形,不可露出浅薄虚荣的嘴脸,但嘴仍不由自主地咧开了,嘴一咧开,眉眼就活了。夏馥和马千里对望一眼,心里都想,还好。

  丁凤鸣暗暗吸了一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说:“感谢组织的培养,感谢领导的信任。今后,我会更加努力把工作搞好,不辜负领导对我的希望。”

  这些场面话过去从未说过,今儿说得还蛮流畅自然。夏馥微笑着,说:“办公室的工作很重要。秦主任年纪大了,你一方面要尊重他,另一方面要多担点担子,想办法把工作搞上去,搞出成绩来。”

  丁凤鸣一一答应,又谈了对办公室工作的一些想法,谈完就已经下班了。

  在寂静的走廊里,丁凤鸣直想大叫,但拿不准一间间办公室里的人是否走净了,就狠狠蹦跳了几下,笑眯眯地一路小跑回招待所。小玉已经醒了,但还赖在床上,丁凤鸣不管不顾,抱起她胡乱亲着,亲得她一脸的口水。

  小玉把他推开,嗔道:“你癫了?我脸都没洗。”

  他咧着嘴说:“不打紧。”又要来亲,却杵到了她的伤处。她“哎哟”一声,脸上就显出痛楚来。他这才记起她受了伤的,不敢亲了,握了她的手傻笑。

  小玉到底看出了不对头,说:“捡金元宝了?吃笑猪子肉了?”

  “你猜,大胆猜。”

  “怕不是拆迁不搞了?”

  “再猜。”

  “补偿费提高了?”

  “怎没一点想象力?往我身上猜。”

  “我肚子饿了,脑壳也痛,不猜了。”小玉掀开被子,就要起床穿衣服。

  丁凤鸣把嘴凑近她的耳朵,喜滋滋地说:“我提了!”

  小玉说:“骗谁呢?”

  丁凤鸣说:“是真的。下午马厂长和夏主任和我谈话了,任职的文件明儿就会发到厂里各部门。”

  小玉盯着他,看他的表情不像作假,这才信了,叫了一声,把衣服扔了,反手把他抱住,亲得他一脸口水。

  丁凤鸣偏着头说:“你没刷牙,不讲卫生。”

  小玉说:“你几时讲过卫生?今儿就不讲!”

  都不讲卫生了。两人亲得气喘吁吁,有点意思了。小玉把他往床上拖,丁凤鸣就把鞋子蹬掉,滚上床去。

  间隙中,丁凤鸣说:“不痛了?”

  小玉喘息着说:“先前还痛的,现在不痛了!”

  丁凤鸣感慨万千。今天是一生中最有戏剧性的一天了。你失去一些,上天就补偿你一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拆迁进行得很不顺利。

  涉及国家公职人员,反正思想通也得通,不通也得通,市里雷厉风行地处理了一批干部,霸蛮之下,才取得了较大突破。但这一块占的比例不大,只有五分之二左右。随着拆迁的进行,阻力也愈来愈大。有硬抗的,拿了菜刀,叫嚷着谁敢拆就砍谁;有的提了农药瓶,要喝农药自杀的;有软磨的,使了嘴巴利索的妇女缠住工作人员好说歹说,私下里塞个红包,或者穿了薄衣故意把奶子蹭来蹭去;有上访的,头缠了白布在省政府门口下跪;有打官司的,写了状子递上去,法院看也不看,一把给扔了回来;有舍命的,人就躺在屋顶上或挖掘机前,用血肉之躯作最后的抗争。上次打人的案子还未破,两个受伤的拆迁队员还躺在医院里,估计要落下终身病根了,余下的人便心有余悸,也不敢放开手脚。

  而在这时,沈力的文章无疑又给抗拒拆迁的人们壮了胆,给他们增添了底气。和上次一样,市里责令邮政局不得发行当期的报纸,组织人上街把流散的报纸统一收回。但仍堵不住,人们从网上下载、把偶尔流出的报纸成批复印。更让市里烦心的是,今天又有为数不少的记者抵达上河,据传最近还会有成批的记者陆续抵达,上河无疑又会成为全省乃至全国瞩目的中心。这些记者也学精了,来了并不找宣传部安排采访,而是一下就扎了下去,直接和居民们接触,了解第一线的情况。市里从市直各部门抽调了一批从事宣传工作的人员,由市委宣传部统一调遣,明确责任、设关堵口,成功稳住了一部分相熟的记者。但到底来了多少记者,谁也不清楚。

  当晚张扯腿给丁凤鸣打电话:“又有记者来了,正采访我们哩!”

  丁凤鸣说:“放肆说,把该说的话全说了!”

  张扯腿说:“当然,有些人还不敢说,我都发火了!”

  丁凤鸣说:“沈记者的文章看了吗?”

  张扯腿说:“看了。老子复印了一百多份,见人就发,不识字的老子还安排人给他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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