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离了散了 1
屋外发生了争吵,争吵声越来越大,似乎要打人了。大家一窝蜂拥出来看热闹。却是卖水老头的板车陷到一条干沟里了,使了老劲也拉不出来。周围来来往往穿了工装的人不帮他,反怪他挡了道路,耽搁了工作。宣传车也停在那里动弹不得,喇叭却没停,兀自吆喝不止。老头一味忍让,越急越拉不动,就来了火气,和那帮人对吵起来。
车上的人说,水哪来的?是在消防栓上接的吗?我警告你,你这是偷水,而且还大摇大摆地偷,是要拘留的!
老头梗了颈项,硬硬地说,你抓,你抓,老子正没得地方混饭吃,就到公安局过年去!
那边说,咦,还蛮犟!
就要动手捉人。张扯腿大叫:“干什么?!他给我送水的,家里淘米水都没了,市里没说不让我们吃饭吧?”
见是杀猪佬张扯腿,那边就稍稍收敛了气焰。上次两个拆迁队员被打的案子一直未破,有人暗里传说是张扯腿雇人做下的。那边就说:“这死老头,耽搁我们做事,要害得我们挨批评。你不清楚,领导们脾气都大,骂起人来像吃肉,眼睛都不眨的。”
张扯腿说:“不骂你们骂谁?还有良心吗?这么多人干站着骂人,帮他推一把不就完了?骂死你们活该!”又说老头,“你也蠢得死,把水桶卸下来两个,不就拉得动了?”几个人使劲一推,板车就出了干沟。
老头把车停住,问你家里还有水吗?要把一车水都送给他。
张扯腿骄傲地对那帮人说:“看见了吗?做个好人多快活,你们怎么就不做好人呢?”边说边摇头,怪惋惜的样子。
那帮人气歪了鼻子,开了车就走。
老头还在那里啰嗦,张扯腿说:“算了,我家水缸里满满的,你快去卖水,卖完了也该回家了。”
老头这才千恩万谢走了。
丁凤鸣满心不愿意回来,但张扯腿百般恳求,就不好意思不回了。
路上接到胡老七从省城打来的电话。丁凤鸣责怪说:“你还待在省城?你是胆大呢还是要死不赢走捷路?赶紧跑,跑得远远的,等风声过了再说。”
胡老七说:“我就问一件事,黄大宏抓起来没得?”
丁凤鸣说:“没听说。估计没抓吧。”
胡老七说:“他没事我就没事。日他娘,把老子吓得不轻,几天都没做爱了。今儿要找个小姐,好好弄上一回。”
丁凤鸣气昏了:“你在逃亡呢,还放不下一个色字?”
胡老七不以为然:“你不晓得我神经有多紧张,放松一下也是应该的。”
丁凤鸣气死了:“你千万别得意忘形,检察院抓了人又不跟我通报。万一他们秘密抓了,怎么办?”
胡老七果然就慌了,说:“也是。黄大宏在省城有一幢别墅,我去侦察了好几回,都没见人影。我还和他家保姆混熟了,保姆也说主人好久没回了,电话也打不通。”
丁凤鸣倒吸一口冷气,说:“你真是蠢了!”
胡老七细想一下,也后怕起来,说:“我走,马上就走。”
丁凤鸣道:“别跟我说。”
胡老七遗憾道:“本想把那保姆给干了,这下干不成了。”
丁凤鸣“啪”地关了手机,不想和他胡扯了。
回到家里,人已坐了一圈,都在等他回来。刚进屋,就有五六个人站起来争着递烟。丁凤鸣随手接了一支,把别的都推了,要寻凳子坐下,马上就有人把自己屁股底下的凳子让给他。大家坐定,丁凤鸣捉了张扯腿的手,关切道:“伤好了?”
张扯腿不当回事:“早好了。我会硬气功的,那几下还受不了?”
酒糟鼻子甘国栋说:“这架势雷轰马唏,市里要下毒手了。”
丁凤鸣点头:“都看到了。听说明儿还会有挖掘机、推土机等重型机械运过来。”
张扯腿倾着身子说:“上面说话没得?记者们把情况反映上去没得?”
丁凤鸣说:“我刚刚还和两位记者打了电话。沈力的报道明天就会在报上登出来,朱老师回去的当天就写了内参,已经递上去了。”
眯子问道:“内参?内参是个什么东西?”
麻秆就得意了,说:“小时候读书不发狠,只晓得偷看女同学洗澡上厕所,到现在连个内参都不晓得!”
眯子抬杠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次还少了你?你聪明,你说内参是什么?”
麻秆装腔作势:“内参嘛,这个内参嘛……”
张扯腿不耐烦,喝道:“别出丑卖乖,听丁老弟说!”
眯子缩回去,伸了下舌头,附在麻秆耳边说:“你晓得个卵!大哥才是真晓得。”
见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丁凤鸣还有些不习惯,想了一下说:“内参没批下来,还不晓得上面是个什么态度。他们也说了,市里真要硬来,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继续揭露、继续呼吁。”
张扯腿失望了,说:“等他们揭露、呼吁了,黄花菜都凉了。”
一时大家都不说话,有些惶然。朴寡妇把椅子拿在手里,一直没坐下,这时也寻个位置,慢慢坐下,神色比别人更慌。
丁凤鸣硬着头皮说:“两位记者来上河,书记市长都躲了,连面都没见着。外地也有过类似的例子,报上大张旗鼓披露,下面却充耳不闻,越拆越起劲。只要上面的官儿不发话,几张报纸哪捆得住他们的手脚?他们要政绩嘛!上河大概也是这种情况了。”
岳母娘出来,插嘴道:“反正我不拆!要杀要剐随他们去!”
张扯腿把拳头往腿上一砸,接口道:“对!《国际歌》里都唱了,从来就没什么神仙皇帝,要解放得靠我们自己!上次大家不齐心,这次大家一定要齐心!只有心齐了,力量大了,政府才会听我们说话!明儿来拆,我们就躺在地上,看推土机敢在我们身上压过去不!”
朴寡妇却开始抖抖索索,抖得连旁边的人也开始抖起来。眯子怒道:“抖什么抖?脑壳砍了也只是碗大个疤。要在抗日那会儿,你他妈只怕是个汉奸!”
旁边抖的那人是开糟坊酿酒的赵三先生。赵三先生把快要滑到鼻尖上的黑框子眼镜推上去,又把鼻沟里的汗珠顺手擦去,结结巴巴说:“我……哪里抖……抖?是她在……抖。”
朴寡妇抖得愈发厉害:“我……不抖,我不……抖。”
张扯腿说:“抖吧,今儿都抖,明儿就不许抖了。”
丁凤鸣说:“报道出来,市里多少还是有所顾忌的。沈记者说了,明后天会有大批的记者来采访,对市里会形成巨大的压力。朱老师说,现在不比以前,上上下下都在讲依法行政,都在讲代表人民利益,胡搞肯定不行了,估计高层会有批示下来。多等几天,局面可能会有好转。”
张扯腿说:“我们倒想等,可市里等不得了。你也看了这架势,哪里是等的样子?”
丁凤鸣说:“市里是想造成既成事实,等到上面干预也不行了。”
张扯腿说:“你要天天回来,这里也是你的家嘛。”
丁凤鸣偷眼看了一下小玉,小玉却把脸埋下了。
好容易人散尽了,小玉就烧水给他洗。岳母娘早早回房睡了,丁凤鸣不能再走,但仅仅离开两晚,心里却有了一种陌生感。洗毕上床,两人静静躺着,好一阵谁也没动。
后来小玉偎过来,说:“我怕。”
丁凤鸣把她搂进怀里,说:“不怕,小男人不是说了吗,时间是医治创伤的良药,都会过去的。”
小玉的身体柔软玲珑,缠绵一会,悄悄说:“你行了吗?”
丁凤鸣说:“行。”要起床去方便。出了门,外面亮亮的,就躲到刘红红家拆了一半的破墙后面,屙了一泡热尿。
这晚丁凤鸣也不在乎岳母娘就睡在前面,使了手段去弄,弄出很大的声响。小玉开始使劲忍着,后来也不管不顾了,“噢噢”叫唤,抓破了他背上的皮。岳母娘在前面咳嗽,丁凤鸣心想,你咳什么?我都压抑好几年了,今晚偏不压抑,就要弄个天翻地覆慨而慷!愈发用力,仿佛把床都要摇烂似的。床就“咯咯吱吱”叫唤,在静夜里清晰而尖锐。
哪晓得这婚也不是想离就能离的。
次日两人带了身份证、户口簿、结婚证等,去街道办事处的民政办公室去办理协议离婚,民政办却大门紧闭。问了许多人,才打听到民政干事生病在家休息。费了许多周折找到他家,却不像生病的样子,正就了一碟花生米、一碟卤猪耳朵在喝酒,鼻尖都喝红了。丁凤鸣一看,心里生气,你狗日的大白天躲在家里快活,倒害得我们跑了许多冤枉路。面上却不敢表现,好言好语说了要求。
干事把材料看了,说:“你晓得我为什么在家里装病?就是这离婚闹的!自从拆迁开始后,假离婚的多了,市里就发文件,说凡拆迁区的户口一律停止办理离婚。那天我上班迟了,文件还没来得及看,又办了两对,市里发现了,硬要开除我。幸得书记主任作保,我又作了无数次检查,好不容易才过了关。你们怎么现在才来?现在离不了了,还是回去拆房子吧!”
两人一听慌了,丁凤鸣就掏出一个大红包,使劲往他口袋里塞。
干事任他塞,说:“你给一座金山也没用!我吃了豹子胆?还敢犯错误了!”把红包掏出来扔给他们。
两人面面相觑。小玉禁不住哭起来,梨花带雨,样子很惹人疼爱。干事放了酒杯,换了口气说:“真不能怪我,我也有老婆孩子,还指望着这个工作活命呢!我就是想帮忙也不行,上面把离婚证全都收了,离了也拿不到证。”
丁凤鸣双手捧了一支烟给他,说:“您老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
干事把烟接了,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说:“没得,一点办法也没得,只有拆屋了,不拆屋就等着开除了。”
从干事家出来,两人就走不动了,在街边上站住,彷徨无计。街上热闹非凡。商家在搞促销,巨大的气球升上半空,气球下长长的彩色绸布广告垂下来,随风摇摆;喇叭里放着声嘶力竭的流行音乐,操着一口塑料普通话的促销员说得唾沫横飞,恨不得从顾客的口袋里抢钱;背了斜绶带的年轻男女把广告宣传单硬往人们的手上塞,就有许多捡破烂的候着,手上的袋子已经鼓鼓囊囊。小儿在人群中快活地打闹。有跑丢的孩子被大人捉住,在屁股上“啪啪”就是两巴掌,小儿嘴一咧,就号哭起来,却没得眼泪,眼睛四处乱睃。
呆了一阵,小玉说:“回吧,我再去求妈。”
丁凤鸣木木地说:“还求?”
小玉发狠,说:“要再不肯,我就撞死在她面前算了!”
丁凤鸣劝道:“别做傻事!就算开除了,也不是没得活路。”
两人就走,小玉实在走不动了,蹲下来喘气。丁凤鸣也累得不行。昨晚本来睡得迟,两人心想,这是离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恐怕也是在老屋里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就疯狂了一回,似乎在进行一个告别仪式,早晨起来眼睛都有黑圈了。丁凤鸣心里羞愧,昨儿偷了秦明月一粒金刚丸的,乘屙尿的机会吃了,才有昨晚的神勇。眼看走不动,就伸手拦了一辆的士。
临到家门口,小玉要丁凤鸣在一旁等着,她去和妈说。丁凤鸣一想有理,就到小酒馆讨了一把椅子在外面坐下。甘国栋给他筛了一杯热茶,也在一旁坐下。两人都没心情,懒得说话,看着近处正在进行的拆除。
现场非常热闹,穿了工装的民工在揭空房子上的瓦,栓皮檩条扔了一地,挖掘机正在推倒光秃秃的山墙。一些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在工地上捡旧砖,用砌刀把砖上的粘泥除掉,一车能卖好几十块的。拾荒的在澎起的灰尘中搜寻铁丝、棉絮、废纸,非常英勇,凡有重要发现,几个人往往就打成一团。三三两两的拆迁户在旁观看,个个面色忧戚。
赵三先生来收酒钱。甘国栋任他算了一阵,把该给的钱给他,说:“三先生,你的酒越来越淡了,往里掺了不少水吧?”
赵三先生生气地说:“该把你的嘴巴用膏药贴起来。你砸我的招牌哩!”
一声闷响,又倒了一堵墙,灰尘澎起老高。拾荒的照例冲进去,一忽儿却纷纷惊叫后退,原来砖瓦中卧了一条冬眠的大蛇。蛇被吵醒,慌不择路地逃命。
赵三先生仍在咕哝,甘国栋不耐烦说:“那就是我掺多了。这阵拆迁办的吃得多,有这酒给他们喝就不错了。哪天我弄点老鼠药掺进去,药死个狗日的们。”
赵三先生慌忙说:“小丁你给我作证,那可不关我的事!”
丁凤鸣心不在焉,也不晓得听见没有。
赵三先生上前扯了他的衣袖,说:“你都听见了?他心狠着哩,说不定就能做出来。你见过他杀鸡没得?他不用刀,把鸡脖子一扭,”他学着样子,“就这么一扭,鸡头就扭断了。”
正巧几个拆迁办的人走进来,说:“酒糟鼻子,你几时拆?今儿就是最后一天了,好话给你说了三箩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甘国栋正是气不顺,跳起来骂道:“****妈,酒糟鼻子也是你叫的?叫你爷也是这样叫的吗?老子有名有姓,叫甘国栋!”
那人脸涨成猪肝色,说:“好,好,甘国栋,看你狠还是市政府的通告狠!”
甘国栋说:“那也是我的事,不要你来操心!要我拆,你们先把酒钱结了!”
那人说:“谁喝了你的酒你找谁要钱去。我今儿是打招呼了,到时候别怪我下手狠!”
甘国栋鄙夷道:“谁不晓得你狠?人肉都敢吃,还有什么亏心事做不出来?”
丁凤鸣怕他吃亏,忙劝住了。待那帮人恨恨走远,赵三先生颤颤说:“你的火气几时这么大?吓死我了!”
甘国栋轻蔑地说:“哪个像你?枉做了一回男人!”
正打嘴巴仗,家里却有哭闹声。丁凤鸣拔腿就走,甘国栋和赵三先生也忙跟了来。只见岳母娘披头散发,已陷入半疯狂的状态,叉了腰在骂:“老子不拆,死也不拆!你就死了这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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