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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张口结舌 3


  站在人来车往的大街上,丁凤鸣有一阵短暂的迷茫。真要离婚了?原来也和小玉商量过,但心底里却多少还有些侥幸,离婚就似乎还离得很远。但一下,它就走到面前来了,想绕开都不行。

  怎样开口对她说?她是否真的能够承受?丁凤鸣心里突然没得一点把握。

  公共汽车摇摇晃晃,一声叹息,慢慢停了下来。丁凤鸣走下车,在市场窄窄的通道里穿行。

  店子里来了顾客,正在试穿衣服,和小玉有说有笑,好像很熟的样子。不想耽搁她做生意,丁凤鸣就在胖嫂的摊位前站住,和胖嫂打招呼。

  胖嫂扯出一条小凳子,招呼说:“来了?又几天没来了,工作忙吧?”

  丁凤鸣坐下,答道:“也不忙。生意还好?”

  胖嫂说:“好个屁,才接了十几块钱,都快睡着了。小玉的生意好,今儿只怕接了好几百块。你们那个同学,隔几天就来买衣服,价都不还,今儿又来买了,说是要买一套好点的送人呢。”

  丁凤鸣伸头看了看,那人却是不识。小玉看见他,犹豫一下,向他招手。他进去,小玉就介绍说:“这是我同学,叶展。”又介绍了丁凤鸣。

  叶展挤出笑容,伸手和丁凤鸣握了,说:“你好,你好。……就这套了,你给我包好。”

  小玉包衣服,两个男人干笑着,气氛就有些尴尬。丁凤鸣说:“叶先生在哪里高就?”

  叶展说:“哪谈得上高就?在一个软件公司混饭吃。”浑身摸索了一遍,又说,“不好意思,今儿走得匆忙,名片都忘带了。”

  丁凤鸣说:“我也没得名片的。”

  小玉把衣服包好,叶展付了钱,打了招呼,匆匆走了。

  丁凤鸣脸上写满了心事,小玉心里就七上八下,急着问:“什么事?班都不上了?”

  “市里下最后通牒了,”丁凤鸣说,“我们得离了。”

  小玉慢慢坐回到椅子上,脸色煞白,半天不做声。

  他不看她,继续说:“不能迟了,明儿市里要来现场督察。”

  小玉缓过气来,渐渐眼泪就如屋檐的滴水般。丁凤鸣看了一眼,把头扭过一边,硬了心肠不说话。

  哭了一回,小玉说:“离吧,谁叫我们无权无势!凤鸣,你要努力,要上进,要做个官儿,不论什么官儿都要得!”她双手握拳,继续说,“做了官,就不会叫人欺负了,也不会没得房子了!你有文凭有能力,别人做得,你为什么就做不得?该拍的拍,该吹的吹,该送的送!脸皮厚些,嘴巴乖些,再也不能假清高了!清高除了能博得一句几句虚情假意的奉承之外,就只有害人了!”

  丁凤鸣心想,她真长见识了,这些话真是太有水平了!这些年就是让清高害了!和他一起毕业的同学,爬得最快的已经到了处级的位置,科级的一大堆。每每同学聚会,丁凤鸣就感觉到压力,感觉到不自在。原来那么多不如自己的同学,都进步到自己前面去了,而自己还如蜗牛般缓慢地爬行。她一下就击中了他内心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让他感觉到自己像是在小下去。

  丁凤鸣讷讷道:“我晓得,我晓得。”脸赤如炭,竟说不出别的话来。

  胖嫂进来,见气氛不对,说:“吵架了?”也不管谁是谁非,就对丁凤鸣开炮,“你欺负她了?你得有点良心,她多辛苦,别人不晓得我是晓得的,天天站得腿子发硬,嘴巴子磨得起泡,吃点剩饭冷菜,起早贪黑,赚的钱还不是全拿回去了?”

  小玉连忙把她的话拦住:“……不是的,胖嫂,我们没吵。”

  胖嫂不信:“还没吵,当我眼瞎了?”

  小玉哭笑不得:“真没吵。我们要离婚了。”

  胖嫂一拍手,惊道:“都离婚了?!什么事不能摊开讲,非要离婚?天上下雨地下流,两口儿打架不记仇,我和那夯货这么多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不也没离婚?古话儿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破一场婚呢,怎么说离就离?小丁,你是男人,度量就大点,什么事过不去?”

  小男人不晓得几时也钻了进来,从胖嫂的腋下伸出头来说:“是嘛是嘛,时间是医治创伤的良药。时间一长,什么事都过去了。”

  胖嫂难得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小男人,小男人就晓得这话说对了,不但说对了还说得蛮有水平,有心想再说几句,肚里却没词,干张着嘴哈气。

  待他们两口子说完了,小玉缓缓说:“不离婚,凤鸣的工作就要丢了。”

  弄清原委,胖嫂不好意思,说:“看我这嘴,不分青红皂白就来了一通。我听说了,我一个姐妹也为这个离婚了。离了又怎样?还不是在一个床上睡?事情过去了,还是要复婚的。”

  小玉愤愤道:“那也是二婚,闲人们说是二锅头的。”

  小男人朝丁凤鸣挤眉弄眼,小声说:“你有福气。几时我们那里也拆迁,让我也离一回。”

  偏是这话让胖嫂听到了,用力一巴掌,把小男人打得一掀,跌出门去。胖嫂骂:“个狗日的,你要离不是?也不屙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三根骨头两根筋,剐了也没得三两肉,除了老娘还有哪个肯要你?”

  小男人捂了脸,委屈地说:“我劝他嘛,你就下黑手了?你这是虐待,要负法律责任的。”

  丁凤鸣和小玉看着他笑起来。胖嫂也笑了,说:“有你这样劝人的?”

  两人没了心情,就关了店门回去。闷闷地走了很长一段,小玉说:“说好了,这是假离婚。你要是弄假成真到外面找女人,我要跟你拼命的。”

  丁凤鸣不高兴,说:“你说什么呢?我还担心你呢!万一你攀了高枝,我哭都没得地方哭。”

  小玉说:“你晓得就好。”

  走出市场,小玉说:“你还不回家?晚上我一个人睡不着。”

  丁凤鸣发狠道:“她害得我们都离婚了,我还回去?”

  小玉站住不走了:“是市里害的,怎么是她害的?”

  丁凤鸣赌气:“都害了。她做妈的,怎么就不体谅我们的难处?”

  小玉叹气,说:“真成冤家对头了。她是我妈,你们以后就不见面了?你要我夹在中间怎么办?”

  丁凤鸣说:“以后,再说吧。”

  小玉说:“你要这样,这婚我不离了。”

  闷头走了几步,发现小玉没跟上来,丁凤鸣返回去低三下四说:“我这不是说气话吗?我怄了气,就不兴说几句?说完了气就消了。”

  小玉翻了他一眼:“我看你不像是说气话。”

  丁凤鸣不吭声了。

  又走了一段,丁凤鸣说:“你也别回家了,去招待所去住。”

  “不去!”

  “我一个人也睡不着。”

  小玉脸上好看了些,说:“昨夜高音喇叭吵了半夜,上午又有一批人上门做工作,口气不善,说是最后一次上门了,软的不行来硬的,文的不行来武的。妈怕得要死。你一跑倒是没得事了,我不陪她谁陪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后悔都来不及了。”

  “昨儿你不是说不要紧吗?”

  “要紧又怎样?要紧你肯来吗?”

  想起昨夜的荒唐,丁凤鸣有些羞愧,心里又有气,说:“叫你哥来嘛。”

  小玉白了他一眼,说:“还有钱吗?”

  “还有八十。”丁凤鸣说。

  小玉掏出一卷钱塞给他:“别老吃三块一份的盒饭,换个花样吃,要吃饱。”

  丁凤鸣伸手接了,突然伤感起来,也不管旁边行人如缕,搂了小玉,把她的头紧紧贴在自己胸前。

  拆迁区灯火通明,小玉心里一喜,以为是恢复供电了,走近才发现,家里仍是黑的,而在路两旁,栽了一排排临时电杆,每根电杆上,挂了一只大功率的灯泡。架了高音喇叭的车辆几分钟就往来一趟,喇叭里声音高亢地播放着市政府的通告。这一切表明,市里真的要动手了。

  家里连蜡烛都没点一根。小玉以为妈只怕又去打麻将了,把蜡烛点燃,却发现妈赫然端坐在椅子上,木呆如泥塑。小玉吓得魂飞魄散,蜡烛就掉到地下,烛泪把手灼痛了。

  小玉叫道:“妈,妈哎,你想吓死我吗?”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捡了蜡烛重新点上。

  岳母娘仍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某一地方,眼神却空洞无比。小玉再一次吓住了,抱着她的臂膀,用力摇晃,说:“妈,你怎么了?你说话,你说话呀。”

  岳母娘动了,因长久保持着一种坐姿,动作就很僵硬。岳母娘说:“今儿他们又来了,逼我签字呢。老娘我就不签,还敢拆我的骨头不成?”脸上有一缕隐隐的自豪。

  小玉说:“怎不打电话给我?”

  岳母娘说:“你不做生意了?他们那模样,凶神恶煞的,像是要吃人呢。我会怕他们吗?日本鬼子我都没怕过,‘文化大革命’我也熬过来了,他们算老几?毛主席说了,中国人连死都不怕,还怕拆迁吗?”

  小玉这才放下心来,准备做饭。

  缸里没水了。小玉想埋怨,临了却忍了,去外面找卖水的老头。

  外面亮如白昼,穿了统一工装的人们来来往往。老头拉了一辆板车,上面用粗绳绑了几个白色的塑料大水桶,在人流、车流的夹缝中艰难穿行。路面坑坑洼洼,板车时不时一仰一掀,老头的步子也就歪歪扭扭。这样冷的天气里他居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夹袄,还全身黑汗水流。

  小玉朝老头喊话。高音喇叭的噪声太大,老头听不见,仍埋头拉车。她跑过去,在老头的耳边大叫了一声,老头才停下来。

  买了一缸水,小玉开始淘米做饭。岳母娘倚在门边,说:“凤鸣又不回来?”

  小玉说:“厂里有事,要加班。”

  岳母娘说:“我晓得,他恨我。恨就恨吧,恨到我死了,他自然就不恨了。”

  小玉心里发酸,说:“你说什么呢?快过年了,说点好话行不行?”

  岳母娘说:“我也想说好话,但有好话说吗?”

  小玉把饭锅放到炉子上,打燃火,说:“那我说个好话,厂里同意借两万块给我们买房子。”

  岳母娘仍是那副表情:“这倒是个好话。那他还恨我干什么?”

  小玉觉得她有点纠缠不清,说:“谁说他恨你了,他敢恨吗?”眼泪就止不住流下来。

  岳母娘稍稍动容,说:“你哭什么?你也恨我吗?”

  小玉不由自主地丢了锅铲,掩面道:“我们要离婚了!”

  岳母娘走过来捡起锅铲,边炒菜边说:“他起坏心了?结婚那会我就说过,乡下人呐,靠不住的,要你不嫁他,你偏不听,生米煮成熟饭了,逼我同意了。现在怎样?露出狐狸尾巴了吧?离就离,我女儿这么年轻漂亮,还怕找不到一个好人家?他有什么好,官没当官,钱没赚钱,还有老父老母要他养!跟他在一起,一辈子怕是享不到福了。”

  小玉反感她的嘴巴刻薄,带了气说:“你乱说什么?他有哪一点不好了?不离婚,他的工作就要丢了!”

  岳母娘不做声了,低了头炒菜,看小玉进了屋,小声说:“还怪我了?”

  朴寡妇端了饭碗过来,问:“小丁呢?没回来?”

  岳母娘说:“厂里忙,加班哩。”

  朴寡妇就倚在门框上,说:“看样子只怕躲不过了。上次两个记者一走就没得动静了,也不晓得把情况反映上去没得。”

  岳母娘没好气,口气很重地说:“他怎么晓得?他又不是省长市长。”

  声音嘈杂,朴寡妇没听出她口风不对,自顾说:“怎么得了?真急死人了!”

  小玉把泪擦干,从她手上接过锅铲,盛了一锅铲花菜炒肉扣在朴寡妇的碗里,说:“你尝尝,我的水平怎样?”

  朴寡妇慌忙说:“这哪行?这哪行?”一边把一块搭在碗边的肥肉夹到碗中间,回去后分一半给小梅。

  小梅撅着嘴,说:“妈,端碗到别人家去干什么?我们又不是叫花子。我吃惯了咸菜,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吃。”

  朴寡妇不好意思,几口把剩饭扒完,放了碗才出来。

  张扯腿、眯子、麻秆等人却都到了。大家都围坐在小玉家里,七嘴八舌说着拆迁的事,小玉和岳母娘就端了饭碗,边吃边发表意见。

  张扯腿说:“妹子,他真有那么忙?烦你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一趟,我们都没得主意了。”

  “不是说要去游行的吗?不搞了?”小玉问。

  “唉,”张扯腿长叹着说,“一盘散沙。”

  小玉也想他回来,顺势就打了电话。电话通了,却把手机递给一旁的张扯腿。张扯腿好说歹说了一通,丁凤鸣答应马上回来。小玉脸上绽出笑容,岳母娘却悄悄进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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