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张口结舌 2
秦明月连连说要得,马上就给招待所打电话。打完电话,又说:“你得坚强点,我们是理解你的,有什么困难,也一定会帮你的。”
丁凤鸣谢了,对秦明月的印象一下好了不少。
熬到十点钟,实在是支持不住了,跟唐诗打个招呼,丁凤鸣溜回招待所去睡觉。刚睡一会,手机就响了。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就不想接,哪知铃声却不依不饶地连响不断。没好气一接,里面一个女声说:“我是燕燕。”
丁凤鸣一时没想起来,待想起来,身上出了一身冷汗,说:“有事吗?”
燕燕说:“刘红红走了。”
丁凤鸣懵懵懂懂,说:“走了?上哪儿了?”
“去深圳了。我刚送她的。”
丁凤鸣叫道:“去深圳了?怎么她一点口音都没露?我马上赶过来。”
燕燕说:“不必了,车已经开动了。”
丁凤鸣有些失态,说:“她这是怎么了?说都不说一声。”
燕燕叹道:“她早就要去深圳了。除了你,上河再也没得什么值得她留恋了,而你是不自由的,是永远也不会属于她的。”
“那我也该送送她。”
“红红说了,她就想悄悄走,不想惊动任何人。”
丁凤鸣这才理解刘红红昨晚为什么会那样拼命,心里欷歔,把电话挂了,又拨刘红红的手机,果然就拨不通了。
躺在被窝里,丁凤鸣心情灰暗,眼泪就流了下来。她果然是重情重义的,到了异乡,她还会和自己联系吗?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会不会怀念在上河那两个刻骨铭心的夜晚?胡思乱想一阵,困意上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得昏天暗地,还是唐诗把他摇醒的。“你真能睡,班都不上了?”唐诗说。
他揉了揉眼睛,还是不愿动,问:“几点了?”
“三点半了,秦主任都问两回了。我说你上厕所。他说,未必他屙的是万年屎?”她学着秦明月的模样。
肚子里“咕咕”一阵,才觉饿得厉害。
唐诗把放在桌上的袋子打开,说:“弄了个盒饭,趁热吃吧。又哭了?坚强点,男人不能这样脆弱的。”
丁凤鸣一摸,眼窝里果然还是湿的,但悲伤已经过去,心情已经平复,就嘴硬着说:“哪里哭了?说不定是你滴了水到我眼里的。”
唐诗气道:“好,好,算我胡说。”隔着被子捣了他一拳。
丁凤鸣“哎哟”一声,就来捉她的手。她灵巧地躲开去,但长发却在空中飘扬。他收手不及,一下就攥了满把。唐诗惊叫了一声,侧身跌坐在床上,让他抱了个满怀。他双臂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低头想吻她,但一时不敢,等到拿定了主意,时机就延误了。
唐诗挣扎着站起来,说:“你这家伙,胆子当真不小了!”一时两人都不自然。
唐诗白了他一眼,边往外走边说:“快起来,夏主任找你有事。”
丁凤鸣不晓得她是不是真生气了,而屋里似乎还飘散着她的发香体香。呆了一会,赶快起床,三口两口就把盒饭吃了,一边抹嘴一边赶往夏馥的办公室。上楼时怕形象不好,又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头发用手指扒了几下,看看差不多了,才进了她的办公室。
夏馥见他进来,随意道:“睡好了?”
丁凤鸣忸怩一下,干脆大大方方地说:“睡好了。”
夏馥把头从文件上抬起来,说:“你的情况老秦和我说了。不容易。”
丁凤鸣心情本来就不好,这时见她提起,心灰意懒,说:“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平头百姓的可悲之处。”
“你这样的精神状态不对。”夏馥批评说,“男人嘛,哪能不经过一点挫折?不顺心就意志消沉,没得一点百折不挠的心气,是什么男人?你平常给我们的印象不是这样嘛。”
丁凤鸣见她虽是批评,口气却亲近,又不知这“我们”中包含了谁,不敢大意,也认真说道:“我哪能那么容易就被打倒?只是昨儿怄了岳母娘的气,心里不好过,就失眠了。不过现在想清楚了,也就没事了。”也不避讳,把详细情况给她说了。
夏馥听完,说:“是这样?房子还是要买的,就是不拆迁,那地方也住不得了。这样吧,我让工会借你两万块,作特殊情况处理。”
丁凤鸣心里感激,说:“那就大恩不言谢了。”
夏馥说:“不必。”
丁凤鸣想,叫他来肯定有事,她不说,他也就不好问,就捡了个话题,说:“朱老和沈记者走了,也没说市里是怎样表态的。”
“市里没得态度,根本就没接待他们。”
“这么说市里要一意孤行了?”丁凤鸣吃惊。
“大概是这样。”
丁凤鸣喃喃道:“拆迁户抱了很大的希望,这下他们又要失望了。”
夏馥意味深长地说:“你别小看了媒体的力量,尤其是朱本贵,他的文章是可以上内参的。”
“那也要快些,拆迁户都快绝望了。”
夏馥却说:“市里不接待,他们倒更好发挥。”
凝神一想,丁凤鸣也觉得有道理。忽然心头一动,说:“兼并的事,可不可以也借助媒体的力量?”
夏馥目光一凝:“你没乱捅吧?”
丁凤鸣不理解她吃惊的样子,说:“刚有这个念头。”
“千万别乱捅。和拆迁不同,这里面涉及一些很敏感的事,尤其是涉及一些很敏感的人。”夏馥耐心道,“如果在报纸上捅出去了,我们和市里方方面面的关系就彻底僵了,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了。把市里逼上了绝路,也就是把我们逼上了绝路。这道理你懂吗?”
丁凤鸣不太懂:“不就是黄大宏吗?检察院正在查机械厂的案子,迟早会查到他身上,迟早会把他抓起来。”
夏馥不满道:“你嘴巴严实点!在我这里说说不打紧,要是传出去,影响就不好了。”
丁凤鸣心说,外面都说翻天了,嘴里却道:“我也就在你这里说说。”
夏馥微躺在皮圈椅上,若有所思地说:“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有些事急也急不来,总得有个过程。”
后来丁凤鸣再三品味她的这句话,觉得大有深意,当时不明白,后来却不敢再问。
一时两人无话。静了一阵,夏馥斟词酌句说:“小丁,有件事我得说了。”
丁凤鸣见她神色郑重,心里无来由一跳,猜想只怕不是好事,镇定着说:“什么事?你说吧。”
夏馥直视着他,说:“明儿是最后一天,拖不过去了。”
丁凤鸣倒放下心来:“就这事?我早有心理准备。市里又催了?”
“市政府督察室已经来了电话,明儿还要来人检查。厂里涉及拆迁的总共七家,已迁了五家,一家明儿就迁,只剩你了。”
丁凤鸣颓然道:“我的情况你晓得,只有离婚了。”
“你爱人同意?”
“早说好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应付过去再说。”夏馥安慰道,“房子租好了?”
“正在找,”丁凤鸣说,“好点的房子租金都贵得吓人。”
马千里突然走进来,见丁凤鸣在座,且苦着脸,说:“怎么了?没生病吧?”
丁凤鸣忙站起来,说:“没,没。”
夏馥接口道:“刚和他谈拆迁的事,他都准备离婚了。”
马千里在沙发上坐下,说:“《我是人质我该死》是你写的?”
丁凤鸣估计是沈力透露出去的,就老实说:“是。实在怨不过了,胡乱发泄了一通。”
马千里笑道:“胡乱写就有这样的水平,认真写只怕要得鲁迅文学奖了。”
马千里乍一说笑,丁凤鸣倒感到诧异,只好尴尬地笑着。见他拘束,马千里也就不开玩笑了,认真说:“文章是不错,我认真读了。开始不晓得是你写了,还很敬佩这作者的勇气。名字取得也很有水平,楚细腰,嗯,很能说明问题。但我请你理解厂里,在这个事情上,厂里暂时没得办法帮忙。有困难可以提出来,能帮的我们尽量帮。”
马千里回到办公室,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今日之上河,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火药桶了。教师的问题并未彻底解决。并不仅仅是工资的问题,还有危旧校舍的改造,还有薄弱的师资配置等。教师一吵闹、一上访,政府就给解决一些,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根子上原因依然存在,说不定明年教师们又要来围堵市政府了。一年辛苦,教书育人,拿到工资是理所当然的,却是用了这种激烈甚至是惨烈的方式!从孙希涓那里得到的消息,这几年全市教师流失已近两千人,多是基层的骨干教师。随着教师的流失,就是学生的大量流失!不得已,只好从各种渠道又招了一批,素质和能力却是大打折扣,长此以往,将从根本上动摇上河的教育基石!马千里心痛不已,那是误人子弟呀!那是犯罪呀!
而拆迁,直接将政府和市民推向了尖锐对立。丁凤鸣的痛苦,马千里是感同身受的。马千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的愤懑让他不得不行动。夏馥私底下和朱本贵联系,他是知道的,不但知道,他还表示了赞赏。在省城一位领导面前,他甚至还激愤地说:共产党的政府,能这样明火执仗地与民争利吗?但拆迁的步伐不但没有停下来,却是越来越快了!
还有兼并的事儿,袁之刚算是把他给恨上了。一个人的权欲若是太重,那就注定他是短视的。兼并的危害,马千里不信袁之刚不知道,稍具经济眼光的人,就可以看得出其中潜藏的危险,但不正确的政绩观,要求短期内要有突出政绩的热望,让袁之刚铤而走险,利令智昏了。由于马千里的力拒,导致兼并迟迟不能实施,从而在某种程度上,引爆了机械厂这颗定时炸弹。黄大宏入狱,咬出了不少人,其中有些是袁之刚小圈子里的人,愈发给风雨飘摇的上河政局增添了许多不确定的因素。
今日的上河,各种政治、经济、社会矛盾聚集,且环环相扣。马千里想,要我是市长,要是我有一日真当上了市长,我该怎么办?
手机响起来,马千里一看,竟是王秋山!
马千里:“王书记。”
王秋山笑着说:“马千里,昨晚我在北京请那帮德国人吃饭了,饭费你得给我报销。”
马千里心里一热,说:“报,肯定报!”
王秋山喟叹一声,说:“德国人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要是我站在他们的立场,我也会如此选择。我说,请你们给我时间,给我一段不太长的时间,我肯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德国人也通情达理,给了我一个期限……请他们可不容易啊,省政府驻京办、市政府驻京办的同志做了许多工作,甚至还请动了一位上河籍的老同志。你们的工作可不能松懈下来,要抓紧!”
马千里心里感动,说:“王书记,我们也一直在做工作,没有松懈。但上河的情况……”
王秋山很快接着说:“我清楚。你以为我在北京,就当甩手掌柜了?我还是上河的书记嘛,我一日没有调离上河,上河的事就有我一份!”
马千里注意他最后一句用了加重的语气,心里就有些振奋:“那就好了,王书记!”
王秋山说:“马千里,机械厂那两千工人,我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饭费我也不要你报了,但要是和德国人的合作成功,你得给我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
马千里说:“说实话,这事儿我们老早就考虑过。我马千里也不是为富不仁、不识好歹的家伙,何况上发厂也不是我马某人的,是国家的。我是党员,看着机械厂那些工人们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心里也不好受,也想着要做点什么。王书记,今天我就把话说下了,要是合作成功,那两千工人我一个不剩全部接受!”
王秋山大笑道:“好,好!老实说,我总算去了一块心病了!这两年,我被机械厂那帮工人给吵毛了!上发厂要抓住这个机遇,做大做强,吸纳更多的下岗工人就业,为上河的经济发展作出更大贡献。马千里,你肩上的担子可是不轻!”
马千里说:“那是应该的。”
最后,王秋山似是不经意地说:“以后市里的工作尤其是经济工作,你也要多提建议,多费些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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