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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别来无恙?


  我没心思同他打诨,拿起萧楼的披风就走。

  大黄蜂一把抓住我,问道:“你又胡闹什么?”

  我转过头,凛然看着他,眼中光芒似乎让他一震,“别拦着我,生死自有天命,我无从干预,只盼着能和他生死与共。”

  大黄蜂眼中神色复杂,幽幽地看了我半晌,问道:“他一心护你周全,你怎么好于乱军之中让他分心?”

  “景溯若是真如你们所说的那么可怕,今日萧楼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就忍心让我再也看不到他,从此天人永隔?”

  大黄蜂沉默了半晌,终是一叹,抓着我的手仍是不放,带着我向外奔去。

  午后阳光正好,又是春暖花开鸟语花香的好时候,带着花草香气的春风柔柔地拂面而过。我二人却无心留意沿途风光,一路策马奔驰,俱是忧心忡忡。

  突然,大黄蜂猛地一勒缰绳,马儿一声嘶鸣,停了下来。

  我跌进大黄蜂的怀抱,他瘦削的身子全是骨头,撞得我生疼,忙问:“还没到丰蚌,为何停下?”

  “你看看这是哪儿?”

  我顺着大黄蜂指着的方向望去,入眼的山包颇为熟悉,“凤鸣山。”

  “不错,仔细看看还有什么?”

  我遥望凤鸣山,碧色天空下,山上绿树丛立,花草横生,郁郁葱葱。在那一片绿色浓郁的枝叶中,我依稀看到了景溯的深蓝大旗迎风而展,猎猎生威。

  “是景溯的兵马?”

  “嗯。”大黄蜂闷声道,似是在思考。片刻后他说:“景溯的兵马和帅旗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凤鸣山,怕是……”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怕是一路追击萧楼至此。”扬声道:“我们去看看吧。”

  大黄蜂握着缰绳的手收紧,青筋暴露,低吼一声,抬手扬鞭,策马而去。

  上山的路上一具具穿着东临兵服的尸体,无声地证明了我们的猜想:西昌兵马一路追击东临兵马至此。我二人俱是心中焦虑,大黄蜂马鞭挥下的频率越来越快,一下重过一下,如同我此刻的心跳一般。

  刀剑碰撞的打斗声传来,风声中夹杂着男人的低吼声,我握着大黄蜂的手收紧。他勒住缰绳,反手握上我的手,声音平稳道:“洛松,眼下情况不明,贸然现身实属不智。我们先看清楚情况再做打算好不好?”

  “好。”

  于是我们弃马施展轻功上山。凤鸣山顶,万丈悬崖旁,我和大黄蜂隐在树丛之中,看清了如今的战场。

  萧楼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没有戴头盔,长发在打斗中散开,一头黑发被春风轻轻扬起,没有柔和他冷硬的线条反倒显出张扬的霸气。断念剑犹在滴血,萧楼长剑挥舞,使的不是回雪剑法,而是简单有效的杀人招式,转眼间两名西昌士兵饮血剑下。

  两声响亮的击掌声响起,西昌士兵不再攻击退后几步,仍是握剑指着萧楼一方。原本隐在阵中的人走了出来,白色长袍风华翩翩,如月华一般疏朗俊逸。目若青峰,看似温润却是冷冽慑人,冰冷彻骨。这便是景溯,却又似乎不是他了。

  景溯眉目不动地看着萧楼和他身边所剩无几的亲兵,语气依旧冷然,全然没有胜者的半点嚣张气焰,“萧兄,别来无恙?”

  萧楼淡淡一笑,扯下铠甲往地上一掷,随手拢起长发于脑后,“你我终是战场相见了。萧楼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景兄能否成全?”

  “你说。”

  “柳叶剑法同回雪剑法名扬天下,却一直没有机会一决高下,萧楼想向景兄讨教几招。”

  “萧楼,你无须用此法拖延时间,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你分兵多处玩的是什么把戏?就算让你先得了帝都又如何?”景溯眸光收紧,眼中凶光闪现,风云惊变,“我陪着你玩了这么久的游戏,等的就是今天,要的就是你的命。”

  我心中大震,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听景溯轻描淡写的音调里头夹杂了缕缕恨意道:“前世我死于你手中,今生有此安排,果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脑中电光火石闪过,撑得我头疼欲裂,一些片段在脑中一闪而过看不清楚。想起疯老头的话和景溯的性情大变,不由得开始怀疑莫非真有此事?

  萧楼一脸诧异地问向景溯:“你如此大费周章,不要天下只是为了要我一命?”

  “不错。或者可以这么说,我要的只是她。”说罢长臂一伸,向我隐身其中的树丛指来。

  那一指,仿佛利刃戳在了我的心头,疼得我一口气没喘上来,咳嗽起来。

  大黄蜂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关切的眼神无声地安慰着我,拉着我的手一同走出树丛。

  午后阳光耀目,我却在景溯的目光中晃了心神,似承受不住他眼中情感的重量。大黄蜂带我走到萧楼面前,低头对萧楼道:“我瞒不住她。”

  萧楼从大黄蜂手中拉过我的手,淡然道:“这不怪你。”

  萧楼手上暖暖的温度传来,我稳住心神,面对景溯道:“景溯,我曾经喜欢过你不假,但是我是洛南声的女儿,如何能和你在一起?而现在,我已经有了爱着的人了,我们……”

  景溯扬眉,那眼中的桀骜之气超然而立,似世间万物都不放在眼里一般。他的语气清冷而平静,“洛松我告诉你,对你,我志在必得。别说我没杀你全家,就是杀了又如何,你也只能是我的。”

  我震惊了,怔怔地看着景溯,“你真是景溯?”

  景溯轻轻地掠起嘴角,冲我复杂地一笑,“我说过,你若是洛松我就是景溯。然而,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另一个自己,我便是昊殇。”

  “昊殇。”这个陌生的名字自我嘴里头一次叫出,竟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了上来,脑中有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她说:“昊殇,修莛不死,我将永生不得安宁。”她是谁?修莛又是谁?一切的关联似乎被一条隐线穿起,只是我找不到线头理不清头绪而已。

  景溯身子猛地一震,灼灼的目光向我而来,一双褐色的眸子亮如朝阳,灿若星辰,直直地看着我,那眼中的复杂情感如一潭幽深的池水看不见底。

  我侧头避开他的目光,想起当日他在山顶呼喊的名字,心中有了几分了然,冷然道:“景溯,你我之间不管是否有前生纠葛,我只活在当下,只是洛松,不是泫汶。你的深情错付了。”

  在说出“泫汶”这个名字的时候,萧楼握着我的手收紧,脸上却是平静如昔。

  “泫汶。”景溯轻轻地重复,一丝苦笑挂上嘴角,“深情错付?孟婆汤、奈何桥、轮回路都不能使我忘记你,你觉得我会认错人吗?”

  孟婆汤?莫非景溯真的疯了,才会杀穆秋烟,策动群狼,如今又要杀萧楼?

  萧楼手上用力,将我拉到他身后,他大半个身子挡在我前面,对景溯说:“乱世纷争是男人之间的事,身为男儿自有担当,纵然儿女情长也不应当如此,松儿是我的女人,景兄死心吧。”

  “死心?萧楼你此刻能说得如此轻松是因为你现在只是萧楼,如果你想起前尘往事,最疯狂的人怕是你。”

  “萧楼听不明白你说什么。”

  “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会一会你的回雪剑法。”

  我下意识地抱住萧楼的腰不放手,萧楼笑着转过半边身子看着我说:“没事的,别担心。打完这架带你去尝尝扬名楼的新菜式。”他俯身在我脸边印上一吻,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说:“崖底已经布置好了,若是……可以冒险一跳。”

  这才是萧楼,以身犯险又怎么会不给自己留条退路。

  我强打起笑容,“好,我等你。”

  剑光起,杀机现。

  两把绝世名剑将两位英雄儿郎的战场从沙场饮血引向了武功一较高下。

  原来萧楼已经布置好了退路,如果不是我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布置,他真的需要和景溯以剑相搏吗?

  两剑光寒,九州失色。

  苍茫大地,柳叶回雪。

  剑光蛟龙般展动,在湛蓝的天空下,一黑一白两个身影飞跃在剑光之中,晃人眼花。剑气纵横,寒光凌烈。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柳叶剑法,如柳叶一般轻盈细长,边角凌厉。景溯白衣轻展间寒光闪动,长剑刺出。

  回雪的漫天剑光中,柳叶剑如同毒蛇吐芯一般缠绕其间,似落叶飞花一般轻盈。但见断念剑青锋回旋,端的剑光鼎盛,流彩照人,接连两剑平平刺出,竟是以攻止攻的招式,守得也是滴水不漏。

  如珠落玉盘般的龙吟剑击声响贯彻九霄,更是一声声地敲在我脑中,声音渐渐放大,头疼欲裂,视线渐渐模糊,脑海中却浮现出越来越清晰的一幕:一声清亮的惊鸣,白刃的细剑与赤青的玄铁兵刃相交,竟迸出火光来。只见两条黑色的身影缠斗在一起,身形灵动步法诡异,白光青光不时闪出,耀人眼目。直到一个黑影倒下……

  我只觉得心疼如凌迟一般,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场景,以出了牢笼的猛虎之势蜂拥而来,一阵眩晕猛地袭来,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大黄蜂抓着我的胳膊扶住我,急切地问:“你怎么了?”

  我摇头,目光仍投向剑光鼎盛中纠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景溯眼中杀机清晰可见,冷意涔涔,逼人夺命。萧楼眼中似有诧异,一丝茫然闪过。本是一场天下争夺之战,怎么料到景溯要的只是萧楼一命。便是这一瞬间的茫然,断念剑势一缓,便见柳叶剑光大盛,寒芒如霎时烟花盛放,罩向萧楼。

  快剑之势没有给我太多思考的时间,生死往往只是一线之差,就像当日凤鸣山上萧楼救我一样。顷刻之间我已经挣脱了大黄蜂的手,飞身奔向萧楼,挡在柳叶赤刃之前。只觉背后剑势凌厉,寒意丝丝渗透肌肤,青衫划破尖锐的疼痛紧接而来。

  然而,却止于此。剑势止,剑光灭。

  “松儿!”萧楼大喊一声,断念剑落地发出一声惊鸣,萧楼已经将我抱在怀中。

  我惊讶地发现在柳叶剑势最盛的时候挡在前面,却只是背部被剑气割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看向数丈之外的景溯却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柳叶剑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剑痕,堪堪缓住剑势。而回剑之势如巨浪反噬,景溯的嘴角缓缓渗出血来,滴在他的如雪白衣上,染红了一片。

  他选择了自伤而不是伤我。若然不是,此刻我已经是柳叶剑下亡魂,重回轮回路。

  思虑至此方觉后怕,萧楼似乎比我更怕,抱着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怕死还是怕我死。

  “好,很好。一世轮回,你依然选择救他。”景溯的声音透着无尽的凄凉,那种黯然神伤的凄楚直直地渗进我的心,神情恍惚之间我竟然听到一个女子在说:“昊殇,我只是想按照自己的意愿走下去,不想牵连其他人。所以,请成全我,救浞飏一命。”

  心下一阵剧痛袭来,喉间一抹腥甜涌上来,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松儿。”萧楼的手探上我的脉搏。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景溯,只觉得有什么迷蒙了视线,他的轮廓模糊不清,反倒是一个清俊孤冷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我听到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在问:“你告诉我,我究竟是谁?谁是泫汶?昊殇是谁,浞飏又是谁?”

  景溯的身子居然一颤,一步步地向我走近,眼中如天崩地裂,汇聚着风起云涌的复杂情感。“你是谁?你真的想知道吗?”

  恰在此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凭空跃出,挡在景溯面前。那人一身青衫落拓,古铜色的肌肤,略显粗犷的面容,三分不羁七分清朗。

  景溯一怔,盯着那人不确定地叫:“修涯?”

  那人爽朗一笑,笑声似朝阳穿透乌云,豪迈阳刚。“好久不见,昊殇。”

  他叫景溯“昊殇”?

  头更加地疼了,似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要挣脱束缚,破笼而出。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再也没有力气站稳。

  萧楼手上使力,将我箍在怀里,“松儿,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意识模糊中我看到那唤作修涯的人拉着景溯的胳膊道:“走。”

  景溯身姿毅然不动,坚决道:“不,我为她重生,断然不会放弃。”

  修涯脸色铁青,呵斥道:“前世记忆对她而言何其残酷,你若是真的爱她,怎么忍心让她想起一切,怎么舍得她再受煎熬?”

  “我……”景溯眉头一皱,如孩童一般茫然的表情浮上眉间。

  “只要她过得好,得不得到她真的重要吗?你如此执著真的是为了爱吗,还是为了憋在心中的一口气?”修涯重重一叹,目光似有似无地飘过萧楼,却没有看我一眼,“无论如何,前世浞飏所为,值得泫汶爱他。”

  他的话像锥子刻在我心头一样,细密的疼痛让我喘不上气来,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体内气血翻腾得厉害,渐渐陷入了黑暗。

  漫天烟花绽放,爆竹声阵阵,有一个男孩将我护在身后,露出两颗虎牙冲我笑,“不用怕。”

  转眼间男孩长成男子,面若美玉,眸中透着万物寂寥般的萧索,他说:“紫阳一诺永生不忘,今生来世你只能是我的妻。”

  我惊恐地看着那张陌生却俊美的脸,他眼中的神情像极了景溯,而让我更加惊恐的是,我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脸,那倾城之貌却不是我的面容,黑发如云似瀑,肌肤通透似雪,眉如柳枝,眸若繁星,小巧而丰盈的红唇风情万种。

  然而,场景一转,眼前颓然一黑。黑暗中鲜血蜿蜒开花,沿着青石路一路盛开,异常妖艳,引着我摸索前行。一具具苍白透明的尸体倒在地上。血,路的尽头依然是流淌不息的血,汩汩的声响如细针一般扎着我的心。

  我大叫一声惊醒过来。

  “二小姐。”

  我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好一会才想起是小花。

  “小花,我渴了。”

  小花扶着我坐起来,我这才看清楚此刻身处的房间,不,是宫殿。九龙玉壁屏风和沉沉幔帐将空间分隔开来,两面皆是梨木雕花长窗,窗前摆着几盆兰花,香气清淡似有似无。四处都点了琉璃宫灯,将室内照得一派明净光亮。小花素色对襟宫女服,头顶挽着灵蛇髻。

  我不由一惊,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二小姐,这里是大正宫。”

  “大正宫?我们在帝都?”

  “是呀,王爷已经攻下帝都了。”

  萧楼以身犯险,指东打西,终是夺下了帝都。

  “我睡了多久?”

  “二小姐昏睡了足足六天,王爷每天都来看你,盼着你醒过来。”

  话音刚落,便见一人掀开幔帐走了进来,一脸匆忙之色问:“她醒了吗?”

  我鼻子一酸,“大黄蜂。”

  大黄蜂大步走过来,掀开床幔,毫不避讳地坐在床边,一手探上我的脉,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我就说你强壮如牛不会有事,萧楼关心则乱,听那帮庸医说得神乎其神的,就差请那些江湖骗子来给你驱魔了。”

  “萧楼如何了?”

  “忙得焦头烂额,天下初定,大事小事都要他处理,眼下被一帮老臣缠在乾元殿脱不开身,让我先来看看你。”

  “天下初定”四个字落在耳中,竟有几分虚幻,我茫然地抬眼去看大黄蜂,“他真的拿下了天下?”

  “嗯,眼下萧楼虽然没有正式登位,但天下确实握在他手中了。李荣率残部败走南下,亦声和王巳带兵追击去了。”

  “那……皇帝呢?”

  大黄蜂避开我的眼睛,说出了好像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帝都将破之时,李荣大逆不道于未央宫中焚杀幼帝、皇后和一干宫人。”

  我笑了笑,“你这套说辞说给别人听吧。萧楼若要登位,自然留不得他们。”

  大黄蜂诧异地盯着我,有几分担忧,“你不觉得他杀害无辜,残忍冷血?”

  我被他问得一怔,扬眉说道:“既为枭雄,横刀立马饮血当歌又有何妨。”

  “洛松,你好好的可别学景溯性情大变。他那套前世今生的论调荒谬至极,不足为信。”

  “说起景溯,我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以景溯的实力纵然被萧楼夺了帝都,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失了大片疆土。”

  大黄蜂声音沉沉,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上几分,“景溯将半壁江山拱手相让。”

  我大惊,“你说什么?”

  “那日你晕倒之后,景溯不但没有杀萧楼,反而勒令退兵,如今他退守平邱城,全然没有一点要争夺天下的意思。据说赢谋于三军面前痛骂景溯,削袍断义,归隐青山誓不再入仕途。”

  “怎么会这样,景溯是认真的还是有所图谋?”

  “我虽然不相信会有这么荒唐的事,但是相信景溯是认真的。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图谋能比凤鸣山上杀了萧楼更有效。”

  景溯说过他对天下没有半分兴趣,他要的只是……

  喉间苦涩,透过层层床幔目光飘向那面九龙玉璧屏风,灯影摇曳之间龙腾九天之势栩栩如生,天下间摆得了此图的只有这大正宫内,历代皇帝的寝宫中。本以为萧楼和景溯之间将有一番恶战,端的是血流成河天昏地暗,却不想景溯覆手之间便将半壁江山拱手相让。忆起当日凤鸣山上他看着我的眼神,那样地深刻而疼痛。一连串的疑问紧随而至,那一个个陌生的从未听过的名字到底是谁?那叫做修涯自始至终没有看过我一眼的男子,称景溯为昊殇。如此说来,我真的是景溯口中的泫汶吗?

  泫汶,泫汶,我在心中浅浅地唤起这个名字,突然一个激灵,想起了天机算的《天机随笔》的第三卷,前尘往事。托梦给天机算的冷傲男子说过,往事难忘,今生无论多么艰难也要觅得佳人,而他怕自己没有了前世记忆会忘了这段过往,所以托梦于天机算让他书写成书,保存这段记忆。这段在以往看来匪夷所思的记载,此刻却是唯一能够解释近来光怪陆离的变故的说法。莫非人真的有前世,昊殇便是那上界的太子,我便是他苦苦追寻的妻子?

  头又开始疼了,大黄蜂不悦地说:“你又瞎寻思什么呢?”

  我收敛心情,惨惨地一笑,“我在想,我前世是不是太聪明了,所以今生生得这么笨。”

  “你还真信了景溯那套糊弄鬼的说法了?别再想了,最艰难的时候都过去了,如今锦绣山河握在萧楼手中,你的好日子也来了。”

  事已至此,也算是尘埃落定。那个人,隐忍多年终是一偿所愿,将万里河山握在手中。而我此刻确实应该高兴,为他也为我们的情缘,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一起。

  我不由笑道:“我饿了,听说宫里的厨子手艺非凡。”

  大黄蜂阴森地笑了,“走,正是月黑风高好时候,大爷就带你夜游御膳房。”

  我佯装害怕,“大爷饶命,小女子烂桃花一朵不值得采。”

  大黄蜂一瞬间地失神,眼中闪过落寞,随即青衫广袖一甩,向我作揖道:“小的恭请娘娘圣驾。”

  他口无遮拦我也懒得拦,对他的心思约莫也有几分明了。自从胭脂醉中他化身小罗护我周全开始,这一路走来真心待我帮我护我,我心中感激也敬他如兄长,只是在这件事上却无法帮上他半分,只盼着属于他的那个女子能早日出现。

  萧楼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我坐在黄梨木的矮桌前,看着一桌子的精美点心,捂着吃撑的肚子暗自发愁,在吃和不吃之间做着剧烈的挣扎。

  宫外的太监宫女突然间齐刷刷地跪倒,“恭迎王爷。”

  一双金线滚边的靴子大步迈了进来,萧楼轮廓分明的脸便出现在眼前。一脸肃冷之色,威仪赫赫。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大步走到我身边,把我拽进怀里。

  手上的一块芙蓉金丝糕掉到地上,我心疼地“哎哟”一声。

  萧楼立马紧张地放开我,扶着我的双肩看着我说:“哪里疼了?”

  “心疼。”

  萧楼顺着我的目光看到地上的糕点,顿时哭笑不得,“我还不如一块糕点?”

  “你又没它好吃。”

  一丝坏笑浮上萧楼的嘴角,他眯着眼睛道:“是吗?我不好吃?”说罢撩起我的头发,薄唇轻若羽毛地吻上我的耳后。

  我呼吸一紧,身子轻颤,连忙求饶,“好吃,好吃,你最好吃了。”

  萧楼在我的唇上轻啄一下,“你也很好吃。”

  我们相视片刻,一同大笑起来。惊得候在一旁的一干宫女和萧楼带来的侍卫们当场呆住。我这才发现如此窘态又被围观了,脸颊发热低下了头。

  萧楼将我圈在怀里,挥手道:“都下去吧。未有传召不得入内。”

  待众人退了出去,他脸上的肃冷神色立马消失,将我抱到床上,漾着一脸温情地看着我。琉璃灯光流转,仿佛岁月兜转浓情悠悠,将人心映得明亮烘得暖意融融。

  时光磨砺了年少轻狂的棱角和宁直勿曲的正义感,也将纯洁的感情升华,经历了生死离别和生死与共之后,一切的误会、委屈、伤心在生死面前显得非常渺小。天地之大,人之弱小,在生死面前更如沧海一粟,屈服有些时候是为了更好地生活。

  不错,我屈服于命运,折了自己的翅膀,甘心困于这重重宫闱之中,只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子可以让我心甘情愿。

  萧楼默默地看了我很久,像是要把我牢牢地刻在心上。他握着我的手送到嘴边,吻了上去,“松儿,从今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好不好?”

  “好,可是我不要做皇后。”

  萧楼让我倚在他胸前,一只手把玩着我的头发,笑道:“谁说过要你做皇后了?”

  我愤然拍床,“你看,你看,我就知道是你敷衍我。”

  萧楼抬起我的下巴,一双深眸看进我的眼睛里,“松儿,景溯尚且能为你放弃半壁江山,如果你真的想要,区区皇后虚名我难道给不了你吗?”

  我在他认真的注视中收起了玩心,深情地回望他,“凤鸣山上你已经将命给了我,此生松儿别无所求,只要小楼哥哥在身边就好。至于皇后的头衔,只是玩笑而已,我并不想要。”

  萧楼情动,眸中似有一簇极明亮的火光盈彻,翻身将我压在身下,一手挥落层层轻纱床幔,一手探向我的衣领。

  萧楼说南宫晋算了一卦,下月初九大吉,宜登位。

  于是登基大典就定在那天。我深刻地诧异南宫老头怎么什么都会,江湖术士的活儿都精通。一人身兼多职,平白无故地抢了多少人的饭碗。

  万里江山版图辽阔,天下初定琐事不断,从官员选拔到安抚民心都需要萧楼亲力亲为,此时他虽然没有登位,宫人们也称他为王爷,但少的不过是个虚衔,大正宫乾元殿的主人已不作他想。

  经历这么多事,如今尘埃落定,我只觉得累,似乎是一直以来强撑的一口气突然松了下来,顿时觉得身心疲惫。整日待在大正宫里吃吃睡睡,小花实在看不下去,强拉我去逛逛园子。

  外间的事我知之甚少,大黄蜂如今也是万事缠人忙得不见踪影,也就没人跟我说天下事。而在萧楼面前,我开始回避景溯这个话题,因为这一次我知道,景溯能为了我舍弃半边江山这件事是萧楼心中的一根刺,他那样骄傲的人事事都要比人强,唯独这件事做不到也比不了。

  在我吃下第三块莲子红豆糕的时候,小花把装糕点的金色高脚盘从我眼前拿走,“小姐,你午饭吃的已经够多了。”

  我眼光追随着她手中的糕点,“你个死丫头没大没小的,赶紧还给我。”

  小花看着我憋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说:“小姐,你这个样子像是……不如找太医来瞧瞧吧。”

  我拿起茶碗喝了口茶,随口问道:“我像是怎么了,不就好吃懒做吗?”

  “像是有了身孕。”

  我手中的茶碗颓然落地,当即一声脆响,摔得支离破碎。顺着一片迸飞的碎片我看到了一双黑色的靴子站在红漆飞龙柱的旁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赶忙收起脸上的哀色,笑着嗔道:“好了好了,我不吃了还不行吗?”

  小花尚未开口,便见那双黑色的靴子上前几步,将茶碗的碎片踩在脚下,他冷然的眸子深邃凌厉,指着小花说:“来人,给我拖下去掌嘴。”

  小花一脸惊恐地愣在那里,竟然忘了行礼,只呆呆叫了声:“王爷。”

  我赶忙从软榻上下地,拽着萧楼的衣袖柔声道:“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萧楼看了我一眼,将要说出口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我笑得无赖道:“你说呀,东临王军纪严明公正无私,总不能没有个理由就随便掌嘴吧。”

  这其中的理由萧楼自然是不肯说的,被我一激有点恼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小花不过是关心我罢了,你别吓坏了她。”

  萧楼淡淡地看了小花一眼,她这才反应过来,双膝一软跪在萧楼面前,“奴婢该死,王爷饶命。”

  萧楼眉色稍缓,看了一圈我的腰身道:“有一样这丫头说对了,你确实应该活动活动了。去换衣服,我带你出去。”

  我别扭地说:“我不去,你就是嫌我胖。是不是底下的人要给你充实后宫了,你嫌我碍眼?”

  “胡说什么?凤鸣山上我说过带你去尝尝扬名楼的新菜,难得今天得空你还这么不识好歹。”

  提起吃的我无比地兴奋,踮起脚亲了一下萧楼的脸颊,“我这就去换衣服。”

  那一日,阳光泛金,天色极好。我和萧楼身着百姓服饰,携手漫步于帝都繁华的街头。我戴着价值连城的轩辕血玉手链的右手和他戴着我送的不过几文钱的玻璃珠子手链的左手十指紧扣握在一起。

  我左手举着糖葫芦,笑得如阳光般灿烂,他知道我并不喜欢宫闱生活,所以忙里偷闲陪着我过这半日宫外生活。

  先是去扬名楼吃了通花软牛汤、暧寒花酿驴蒸、生进鸭花汤饼,果真是天子脚下,厨子的手艺都高人一筹,我在萧楼无声的嘲笑中晃着肚子走出了扬名楼。

  而后我吵着要买首饰衣服,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些民间饰物即便是买了以后我也鲜有机会穿戴,但是萧楼依然兴致颇高地陪着我挑选。

  这样的好心情终结于重遇一个人,那个人依旧蓬头垢面,满身污渍,正是任县城内遇到的疯老头。

  事隔数月他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我和萧楼,兴奋地跑过来。

  萧楼一身戒备,黑着脸道:“前辈这回又有何赐教?”

  “老夫是告诉你们,原来不单单只有你二人有两世记忆,老夫在晋城也遇到一人和你二人情况相同,不同的是他苏醒之势比你二人明显许多。”

  我心下已经了然他说的是谁。

  萧楼冷哼一声,“前辈如此能耐不去写书太可惜了。”

  老者拨开挡在脸前的乱发,露出一双神采不亚于南宫晋的眼睛,有些茫然地说:“好像原先是写过一本,叫什么来着?哦,对了,是《天机随笔》,你二人可有读过?”

  他的话如平地惊雷在我和萧楼身边炸开,我们愣了片刻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是天机算?”

  老者怔了一下,点点头,“好久没有人这样叫老夫了,你们两个小辈见识倒是不短。”

  萧楼嘴角犹带笑意,“久仰前辈大名。”

  天机算目光在我脸上寻索,沉重道:“姑娘你难道就没有觉得自己的性情或者思维方式在改变吗?依老夫之见,姑娘体内的第二团意识已经苏醒了五分了,将前世的性格和智慧唤醒。眼下,只差唤醒记忆的另外五分了。但两种记忆共存本就是违背天道的事情,到时候姑娘是生是死,是疯是癫,老夫不敢断言,也无法揣测。”

  此话一出萧楼脸上的笑意霎时收敛,神色陡然沉重,我心头也是一沉,这个疯老头说的并不是凭空猜测而是确有其事,不由问道:“依前辈看来我应当如何阻止剩下的五分记忆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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