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惨烈的战争大戏
“萧楼为什么不将自己的身份宣告天下?”
大黄蜂好笑地看着我,“萧楼的东临王是恭帝封的,拿的是朝廷的俸禄,跪拜的是他的杀父灭族仇人。虽然是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但是保不住在别人眼中,特别在那些酸腐的文人墨客眼中,是认贼作父没有气节的行为。说出来反而落人话柄,得不到民心。”
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满心以为萧楼会有扬眉吐气,将父皇的姓氏和王朝重新撑起的一天,却不想千帆过尽许多事情都回不去了。替萧楼感到委屈,“那他永远都只能姓萧了?”
“姓萧有什么不好,萧楼萧楼你叫得比谁都习惯了。”
我一时红了脸,怒瞪他。
大黄蜂若有所思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道:“丰蚌之争避无可避,怕是暴风雨就要来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丰蚌一战便是在大雨中打响的。史书上称为“丰蚌之争”,寥寥几笔一带而过,然而经历过这场争夺战的人才能体会到其中的惊心动魄。丰蚌不仅仅是一座城池,也是入主帝都占得先机的一个跳板,两位乱世枭雄、少年王侯各展所长,用谋略和胆识为世人呈现了一出精彩或者说是惨烈的战争大戏。
身为女子,就算我性格里不安分的因素再多,断然没有上战场的可能。恨只恨生成了女儿身,不能扬刀立马,驰骋沙场,不能策马挥剑,斩杀敌人于马前。只能坐在闺中,听小花打探来的只言片语,等萧楼或者大黄蜂来看我的时候给我讲讲。
我记得那一日,北风呼啸,天空始终阴霾,大片大片灰黑色的云堆积其上,似将天际线压得更加的低。碧瓦飞檐,雕梁画栋,隐在轻雾蒙蒙中,似乎整个世界都虚无了一般。朱栏撑着飞檐,回廊连着亭榭,向天边延伸而去,却又似被云层吞没,失了踪影。
雨水将大理石的台阶冲刷得格外干净,反射着微微白光,透着丝丝冷意。
萧楼是凌晨时分回来的,我卧在躺椅上浅眠,他尚没有进到屋里的时候我就醒了。起身的时候他恰好推门进来,头发被雨水打湿,一脸不加掩饰的疲惫。见了我柔声问:“吵醒你了?”
我不答反问:“累不累?”
他点点头,径自走到床边,身子一歪仰面躺下。我拧了帕子过去给他擦脸,他顺势握住我的手,闭着眼睛暖暖一笑,“松儿,两个时辰后叫醒我。”
我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接连几日烦躁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因为我相信面前的这个深沉桀骜的男子能够撑开属于我们的一片天地。
慢慢抽出手来,为他脱去靴子,盖上被,然后掀起被角钻了进去,紧贴着他躺下。睡梦中的萧楼下意识地伸手将我拥在怀里,犹带笑意地沉沉睡下。
这一觉睡得安稳,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走了,地上有他匆忙扯下的披风,下摆处一头毛发浓密的苍狼,仰天长嚎,绣得霸气十足。
苍狼?我捡起披风伸手抚摸那个图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心微微一颤,披风在我手中滑落。
“二小姐,你午饭就没有吃,晚饭想吃什么?我好吩咐厨房去做。”
晚饭?我探头出回廊才看到天边已经挂上了一轮淡月,时间过得这样快,不知不觉已经傍晚了。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空气潮湿而阴冷,仓名距离丰蚌并不远,偶尔能依稀听到雨声中几声响动,似攻城的战车,又似士兵的哀嚎。投在心头,不清不楚,十分地煎熬。
目光又落到那件披风上,我拿起来往身上一披,对小花道:“去拿雨伞,我们去南城楼。”
小花大惊,“二小姐,天色晚了,外面又下雨……”
我冷着脸打断她,“别废话,叫你去你就去。”
空气低凝,乌云密布,阴雨连绵,打在脸上黏黏地腻人。
我提着裙角走在小花撑起的伞下,身后跟着四名侍卫。见我要出府一直隐在暗处的他们没有阻拦,只是现了身跟在我身后保护。
仓名城门高耸,百年古建在雨水的冲刷下洗去了尘埃,却洗不去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城楼上的士兵头戴雨笠,身披蓑衣,腰佩钢刀,神情肃穆地在城头巡视。我登上城楼,一袭大红披风下窈窕的身影便映入了眼中。
听到脚步声,她也回过头来,见了我倒也不惊讶,冲我一笑,“这些日子萧楼把你藏得好严,不想今日我们姐妹还是见到了。”
我犹豫了一下,仍抬腿走到她身旁,唤了声:“姐姐。”
她手里攥着一方碧色蚕丝帕子,擦了下溅到脸上的雨水,“你知道,我不是。”
“是不是都叫了快二十年了,习惯了。”
她不再说话,目光远远地望向丰蚌的方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觉得天色阴沉,能见度很低,一眼望去如同水墨画一般虚无模糊,看得不甚清晰。
过了许久,洛施再度开口,声音透着雨天里的沉闷萧索,“算起来,我爱上萧楼已经十多年了,居然这么长时间了。我已经忘记了是先爱上了他的人,还是知道长大后要嫁给他才说服自己爱上他的。”
天边的乌云越堆越密,天色也越来越暗,冷风夹着雨水扑面而来。
“我从来都不知道。”
洛施一双凤目带着笑意地看着我,那眼中的恨意丝丝缠绕,已经蛰伏多年了,
“你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把你保护得很好。以前是洛南声、宋嵩护着你,现在萧楼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里。为了你他不惜三番四次地威胁我,不许我动你。洛松,你知道我恨,从小就恨,恨你恨爹爹也恨他。我努力那么久,拼命去做一个王妃甚至皇后,结果怎么样?我得到了他的人却失去了他的心。洛松我告诉你,你不过就是幸运,得了萧楼的庇护,否则你什么都不是。你在我面前一招半式都接不住。别以为你这几年受了点苦就多么委屈多么可怜,说到底是因为你太笨太弱,才会被人欺负,李富欺负你不说,萧楼不是也利用你吗?”
这是从小到大洛施和我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我不由得受宠若惊了。
她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也很高明,挑拨我和萧楼软的不行又来硬的。但她不明白,经历了这么多,尤其是萧楼随我生死与共之后,除了杀父之仇之外没有什么不能原谅。
我直视她的眼睛,声音淡然道:“如果命运安排我经受磨难才能长大,那么我甘愿承受。”
洛施眼中有一瞬间的怔忪,一闪而过之后冲我扬起艳丽的笑容,“哦?那待萧楼君临天下之后,让姐姐于后宫高墙中、三千佳丽间试试妹妹是不是长大了如何?”
我自小就不喜欢拘束,经常把讨厌宫闱生活挂在嘴边,洛施自是知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听到她下的战书反而觉得很兴奋,有一种莫名的自信让我相信深宫重重、女子阴险何足畏惧,便是没有萧楼我一样能够如鱼得水。
“好,松儿也想看看姐姐如何统领后宫。”
“你……”洛施目光沉沉地将我打量了一番,终是没有忍住嘴边的话,“凤鸣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据说景溯变得暴虐无理,你怎么也变了?”
我微微一笑,“看不出来原来姐姐很了解之前的我。”
“那又如何,我冷眼看你和萧楼儿女情长,只为了看你伤心落泪的一天。”
“姐姐如此坦白,口无遮拦,不怕松儿借萧楼的手报复于你吗?”
洛施眸中一抹火光鼎盛,一甩衣袖道:“你无须得意,这世界没有什么是长久不变的。”
我本欲还嘴,转念一想逞那口舌之快做什么呢?她表面光鲜内里寂寞,也是可怜的女子。她在这阴雨冰冷的天气于城楼上眺望丰蚌,等待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回家,这一刻,她不是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东临王妃,不过是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普通女子。
女人何必为难女人呢?
雨越下越大,又急又密,天边一道白色的闪电劈空而下,撕裂了灰暗的天空,霎时间夜色被映得明亮起来,然而闪电过后,天地之间又恢复了灰色的暗沉,沉入了无边无际的暗夜中去。唯有耳边越来越急促的雨声异常地清晰。
轰轰的雷声紧接而来,似远方的战鼓敲响在心中。
洛施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叫道:“快看,是不是回来了?”
我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雨水倾盆而下,远方一片雾蒙蒙的灰暗,看不真切,却又似乎觉得是有人影攒动,似乎是大军回城。
我握住洛施的手,比我的还要冰冷几分。她挣扎了一下,身子僵直地回握住我的手。这一刻我们摒弃前嫌,相互依偎相互支撑,只因为我们知道,如果萧楼夺下了丰蚌,大半的兵马定然驻守城中,此刻越走越近的军队不会有这么多人。
天边几道闪电划空而来,片刻沉寂之后紧跟着雷声隐隐,那声音哑重沉凝,似千军万马奔腾厮杀,穿透云层和雨水闷闷而来,仿佛就在耳边,震得心头一阵阵地烦躁。
近了,又近了,终于看到了那一抹身着银色铠甲的身影了。头盔被他夹在臂间,黑发被雨水打湿紧紧地垂在肩上,断念剑被仓促地别在腰间,一手执着缰绳,驾着大黑缓慢前行。
我突地笑了,败了又怎样,得不到天下又怎样,我从来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只要他平安就好。我愿意就这样看着他,金戈铁马,一展胸中抱负。
转念间萧楼已经纵马来到城下,抬头望了眼城楼,眉间一蹙,瞪着我和洛施,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也不知道呵斥的是谁,“胡闹,也不看看什么天气,赶紧给我回府。”
从这个语气和态度上看,训斥的必然是我。
萧楼令行禁止十分有效,话音刚落,已经有侍卫过来礼貌地请我和洛施回府了。
又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我回过头去匆匆瞥了眼萧楼,他银甲黑衣,面容冷峻,倾盆的大雨更衬得眉目清冷。他傲然马上,面无表情间自有一番王者风仪,睥睨天下,风神绝世。
洛施松开我的手,一路沉默地走在我前面,我看着她大红的披风在风雨中摇曳,是这漫天阴雨中唯一的一抹亮丽色彩。
窗外大雨瓢泼,下得欢畅淋漓。闪电时不时地划破长空,雷鸣轰轰而来,似一场紧锣密鼓的大戏,不到剧终不肯停歇。
我换了衣服,棉质的衣裤穿在身上柔软暖和,一杯热茶下肚,身上的寒气减了七分。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萧楼带着一身雨水推门而入,水滴自他的铠甲上成流而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小摊水渍。我赶忙起身去解他的铠甲,却被他反手隔开,凶恶地瞪了我一眼,不让我近身。
我看着他,软软地问:“这又是怎么了?我又没跟你抢丰蚌,难不成也惹到你了?”
萧楼不理我,径自解下铠甲,扔在地上。又脱了里面穿着的黑色蟒袍,赤着脚光着身子在衣柜里翻腾了半天,回过头怒气冲冲地问我:“你把我衣服放哪儿了?”
我指了指他面前的柜子,“都在这里面了。”
“胡说,我怎么找不到?”
我走上前去,往柜子里瞧了瞧,“都在这儿,你要找哪身?”
萧楼哼了一声,“前个新做的那身黑色蟒纹的袍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大笑,指着刚被萧楼扔到地上的那件黑色袍子道:“你骑驴找驴不说,找不到还怪我。你看看,那件不就是吗?”
萧楼眼中局促一闪而过,在柜子里随便拽了件衣服,看也不看就套上,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肚子火发不出来,气哼哼地瞪着我。
我殷勤地倒了杯茶递过去,他接过去掀起衣摆坐了下来,“这才有点承认错误的样子。”
我都不知道自己错哪了。但是方才在城楼上往军队中那触目惊心的一望,至今仍觉后怕,料是这一仗萧楼打得并不顺利,心情不好找我撒撒气也是可以理解的。“知道了,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连串说完低着头等着萧楼继续训我,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抬起头来就看到他啼笑皆非地盯着我看,脸上表情复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来。”他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把我按在他的腿上坐下,语气仍是不悦,却松软了几分,“好好的怎么又跑去找洛施?”
“凑巧碰上的。”
“怎么就那么凑巧?”
“谁让我们都关心同一个男人呢。”
“我看是你自己找不自在,洛施要是再跟你说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回来受苦的还不是我。”
我楞了一下,转头去看萧楼,但见他眉眼间的怒气淡去,被掩盖的担忧才堪堪漏了出来,不由得心中一暖,头贴着他的下巴道:“我没有不高兴。你不是说最艰难的时候都过去了吗,以后我们好好的,便是你惹我生气了我也原谅你好不好?”
萧楼点头,与我十指紧握,下巴摩挲着我的头发,似斟酌了一会儿道:“什么都能原谅吗?”
他语气里的小心翼翼让我酸了鼻子,万军之中他丰神俊朗傲然的神情仍在眼前,与此刻真真相差两重天,不由玩笑道:“是,除了杀父之仇其他的都能原谅。”
萧楼身子一僵,手上用力握了我一下,捏得我倒吸了口冷气,一想不妥连忙赔礼,“你瞧我口无遮拦的,怎么好拿爹爹说事,我错了。”
萧楼也不答话,猛地扳过我的肩,细密的吻迎面而来。他的唇齿之间仍带着外间雨水的凉意,丝丝渗进我的嘴里。我随着他于唇齿间纠缠起舞,只愿如今这片刻的宁静甜美成为永远。
外间的雨声渐缓,我倚在萧楼身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这一个臂弯隔绝了外面的狂风暴雨,将我护在怀里。
本来不想惹他不高兴,但到底忍不住好奇心,问道:“丰蚌丢了?”
闻言他果然暴躁起来,我严重怀疑性情大变是不是个传染病,怎么世界有点乱套?“丰蚌又不是小猫小狗,怎么能说丢就丢?我再不济也不能输给景溯,今日一战,以平局收场。我撤军而回,景溯也没能夺下丰蚌。”
我眼前又浮现城下伤兵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问道:“我看到士兵受的伤了,像是野兽咬的。”
萧楼眼中冷光一闪,犹如雨夜中的闪电,锋芒凌厉,“不然你以为景溯凭什么与我降临死士打个平手?”
“降临死士?”
“不错,此次交战的先锋便是降临的两千死士,穿了我东临的军服。”
我这才惊觉,难怪那些士兵受了那么重的伤,血肉翻飞,有的都露出了森森白骨,却仍然能够镇定自若鸦雀无声,竟没有半点呻吟声,也只能是降临死士了。
萧楼的这招奇兵以往从未用过,看来是专门为景溯准备的,便是要攻其不备。
然,景溯似乎也留了一手奇兵。
两强相争,落得两败俱伤。
“景溯的先锋是何方神圣?”
萧楼冷哼一声,“不过是一群畜生。”
我正在兴头上,见他如此糊弄不由微怒,道:“萧楼,我不跟你闹,说正经的。”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景溯策动群狼,与我降临死士一战,狼可不就是畜生吗?”
“群狼?你说西昌的先锋部队是狼?”
“不错。”萧楼眼中光芒鼎盛,似能穿透一切地锐利,“到底是小瞧了他,竟然能够驱使狼群,指挥自如。”
我瞪圆了眼睛,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个青衫温朗满脸胡碴的男子在眼前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遗世独立的英挺身影,眼中充满彻骨的冰冷。而在他身后的是一群银色毛发亮如油光的苍狼,一双双碧绿色的眼睛在黑夜中发出幽灵一般的光,如荒坟野鬼。
“景溯当真变得如此可怕?”
“是。但是我倒是觉得他一直在装的可能性比较大,就算你死在他面前,也不可能一夕之间性情变得这么离奇。再说,狼灵性虽高,却也是野性难驯,他景溯怎么就突然之间能驾驭群狼了?”
我不敢想下去了,如果萧楼说的是真的,那么之前的种种都是虚无,我从来不曾看清过景溯的真性情。颓然觉得累了,“你们男人真是奇怪,不过一座城池,就争得头破血流,帝都那么多城门,非得从丰蚌过吗?”
萧楼眼睛一亮,捏着我的鼻子道:“就你最聪明。”
“这一战不成,紧跟着又要再战吧?”
萧楼似乎不想我为他担心,跟我打哈哈,“越说越聪明。”
我想起一件事来,便沉了脸色,满是怨气地说:“算算洛施的肚子,正好是我待在辽城的那段时间。”
萧楼顿时愣了,脸上的茫然一闪而过。那样少见的局促落在我眼里只觉得分外憨厚可掬,我不由得笑了。
萧楼推了我一把,“你怎么笑得那么阴险呀?”
我不答话,他接着说:“可不就是为了你才牺牲色相的?谁知道这么多年也没有怀上,怎么赶上你来了就有了?”
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我约莫想了想,倒也觉得好笑。
他为了在洛施面前瞒着我的身份,连我被刺客打落湖中都不救我,和洛施扮扮恩爱倒也合情合理。
他这样的身份,三妻四妾倒也平常,何况还是正妃呢。
“好吧,我原谅你了。”
萧楼将我抱紧,一句话在嘴边徘徊了许久才说出来,听在我耳中泪水便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他说:“松儿,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们找户人家要一个孩子,就当是自己的孩子养他疼他,好不好?”
他出身皇族,血统高贵尚且不论,就说他而今手握半壁江山,若是有朝一日君临天下,他的孩子便是皇族,这般混淆皇室血统有违伦常的事情,饶是我这样不守礼教不守规矩的人也觉得于理不合,在他嘴里却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送只猫给我一般。
我抱紧他的腰蜷在他怀里,如猫儿一般腻着他,千言万语情丝缠绕,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声轻唤,“小楼哥哥。”
一场暴雨过后,云破天开,滋润了万物,仿佛霎时间百花齐放,万物复苏。入眼处是蓝蓝的天空,绿油油的草地,姹紫嫣红的鲜花。
阳光似金,铺泻长空,只觉得碧空如洗,澄净得透明一般。
萧楼似乎有了新的部署和计划,一连几日都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大黄蜂来看过我两次,也是一脸的匆忙。以前只看到他纵意花丛游戏人生的荒唐模样,想到毁在他手下的少女清白,不禁也恨上他一恨。不曾想一切只是表象,摇身一变,他宋今昔也是一名良将,沉稳老成,全然不似往昔的轻浮之态,难怪他分析起时局总是头头是道。
那日的丰蚌一战大黄蜂身处中军,在马上亲眼见到了这几日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的苍狼之战。大黄蜂说,景溯一身白衣周身肃冷,那面容冷峻得比起萧楼不遑多让。他和萧楼一黑一白于马上对视,景溯对萧楼说:“我知道你是谁,但是却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苏醒。你为她而来却不肯醒来是为了什么?今日我与你一战,不是为了家国天下男儿雄心,那日凤鸣山上我说过的话依然作数。”萧楼飒然一笑道:“萧楼听不大明白景兄所言,但是用女人换来的江山也是萧某所不屑的。”景溯也笑了,“脾气还是没改。既然如此,不妨一战。”于是,死士出,苍狼现。风雨之中,那通体雪白的狼有着幽绿的眼睛,锋利的牙齿,残暴的性子。比降临死士更不怕死且能与之匹敌的怕是只有这群畜生了。
大黄蜂说至今仍感觉那一双双幽绿的眼睛隐在暗处,亮出尖利的狼牙,尖利的牙齿撕裂血肉的声音犹在耳边。若不是降临死士,换作普通的士兵,怕是军心早就涣散了。
傍晚时分,夕阳西沉,天色渐暗。
突然想吃松仁饼,就遣了小花去厨房吩咐。不一会,小花喜滋滋地从外面跑进来,“王爷回府了。”
想来已经三天没见到萧楼了,浑身不习惯跟没吃饭似的,“这会到哪儿了?”
“本来正要过来的,都走到半路了,被匆匆赶来的南宫先生拦住,一起去书房了。”
又是无处不在的南宫老头!小时候就总是和我抢萧楼,害我很多时候只能自己玩。如今人长大了,气势自然嚣张,对着铜镜整了整头发,潇洒地对小花吩咐道:“走,我们去把王爷抢回来。”
说是去抢,其实是等。
萧楼的书房外有棵大槐树,一树槐花骨朵欲开未开,娇羞的样子倒也好看。绿草青葱间透着丝丝若有若无的清香。天边一片绯红,映明了窗纸上的两个剪影,一老一少似乎是在争执。
守在门外的侍卫见了我,一时怔忪说不出话来。我伸手制止他出声,只安静地站在他身旁。
里面南宫晋的声音越说越激愤,隐约传入我的耳朵里,“你口口声声以大局为重,怎么能以身犯险?”
萧楼的声音依旧冷静,“当日先生不也说此计甚好吗?”
“老夫说好,但没说那人是你。”
“先生是关心则乱。如今的景溯已经不同以往了,我们以前的部署对他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如今他一心与我为难,所以,只有我。”
南宫晋语气也缓了下来,“道理老夫都懂,但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情,这天下夺来给谁呢?”
萧楼正要说话,一缕夜风吹来,我很不识相地打了个喷嚏。
“谁?”南宫晋怒道。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就开了。萧楼眼中的愠色在看到我的时候隐入了沉沉的眸色中,微笑道:“你怎么来了?”
南宫晋站在萧楼身边脸色不悦地看着我,小时候他每次看到我都是这副十分头疼的表情。我想起了金珠、银珠、翠珠关于他和萧楼搞断袖的猜测,莫非是真的?他不待见我是因为我抢了他的爱人?
想到这里我嘴角的笑容再也绷不住了。
“笑得这么阴险,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拽上萧楼的胳膊拖着他就走,“我是来抢你的。”
萧楼顿觉好笑,“都是猪八戒抢媳妇,你怎么整颠倒了?”
我促狭地瞅他一眼,“你要是认了自己是猪八戒,我抢上一回也无妨。”
萧楼伸手作势要打我,我捂着头一路逃窜,我们二人欢声嬉笑,将南宫晋抛在身后。
转过回廊,便是我的院子,我停住脚步,收敛了一脸明媚笑意,问道:“你怎么惹到南宫先生了?”
萧楼不仅不感谢我帮他解围,反而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盯着我看,“松儿,你越来越聪明,我都有些害怕了。”
这话说得古怪,其中的深意我听不明白,只拉了他的手道:“我哪里聪明了,再说有你在我也用不着聪明。”
萧楼笑了,轻柔的语调缓缓响起,“好了,不说烦心事了。几天没见给我好好看看。”
心中的疑问和担忧到了嘴边被我强行压住,倚在萧楼坚实的怀中,闻到他清冽的气息,心中的不安也缓了下来。如今他便是我的天,我愿意安逸地躲在他为我撑起的羽翼下,做娴静的女子,他若是想说与我听,我便听,若是不愿意让我担心,我便假装不担心。乱世天下,皇位之争是男人之间的戏码,小小女子能掀起多大风浪,索性偏于一隅,看这男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然,后来发生的事情比较荒谬地证明了,我想错了。说不上红颜祸水,但是我确实是掀起了不小的风浪,或许改变了乱世的格局。
德胜十年五月二十六,苍狼之战之后,东临王同西昌王为了争夺丰蚌打响了第二战。
昨天晚上我等到很晚萧楼也没有回来,挨不住困意在躺椅上睡着了。醒来天边已经大亮,太阳当空,将光芒透过窗户投了进来,一室金黄的暖光。而我却是睡在床上,锦被上搭着萧楼的披风。叫了小花进来问:“王爷昨夜来过?”
“今早来的,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不由懊悔,这一战至关重要,生死难料。本想亲自为他披上战甲,佩上宝剑,不想一觉睡去错过了时机。
“怎么一大早就苦大仇深的?”大黄蜂自虚掩的门的缝隙里探出脑袋,小小的眼睛里跌进了阳光的融融暖意,一派灿然的光亮。
我见到他反是一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推门而入,大摇大摆走进来,“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这世间还有我记不得的女子闺房?”
我一时啼笑皆非,“我说的是今日一战,你怎么不在军中?”
大黄蜂一笑,“我有更重要的任务,时间尚早,先过来看看你这深闺怨妇的模样。”
我拿起枕头扔他。
然而,大黄蜂在我这里吃完了早饭又吃了午饭,一派悠闲的样子,跟我天南海北地闲扯,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看他的眼神深了几分,他仿佛感到了我的注视,冲我调皮地一笑,“给你说说先岛的事吧,那可是爷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我手里紧紧攥着茶杯,咬了下嘴唇道:“不如你给我说说今天这场仗萧楼是如何部署的,如何能取胜于景溯?”
“这么高层的机密我怎么能随便说,要不你唱个曲儿让爷高兴一下,一高兴说不定就告诉你了。”
我猛地将杯子砸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吓了大黄蜂一跳,也惊了我的心神。我深吸口气,稳了心神道:“我只问一个问题,你回答我就好。”
“你说。”
“你说的重要任务不是别的,而是保护我,是不是?”
大黄蜂眼神一紧,一脸不羁的笑容褪去,脸色渐渐凝重,道:“你想到了?”
我眉头一蹙,只觉得心慌,“萧楼到底怎么了?若不是出了大事,不会让你贴身保护我的。”
大黄蜂眉头紧皱,一双小眼睛都要眯到一起了,侧头避过我的目光,眼中一派深沉,只是沉默。
我按捺不住,隔着桌子抓住他的手,“我知道他定是嘱托了你不能对我说,可是现在我已经想到了,你就告诉我吧。他费尽心思地护我周全,我也能生死相随。”
大黄蜂另一只手覆上我的手,对上我的眼睛,重重一叹,“你这个女人,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操心的时候又聪明起来了。”
“你倒是说呀。”
“你急什么,萧楼不过是深陷险境,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好,好。我不急,你快些说便是。”
“你们两个人倒是般配,你用来用去就一招美人计,他百使不厌的就是一计指东打西。”
“指东打西”这四个字如一根细线一般穿起了我纷乱的思绪,脱口道:“他是想绕过丰蚌直接攻下帝都?”
“这还不是多亏了你的提醒,我们一直钻在怎么拿下丰蚌的牛角尖里出不来,倒是你的一句戏言提醒了萧楼。”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喃喃道:“若是统领大军攻打帝都何来危险一说,如此看来今日与景溯对战的人是萧楼,那么攻打帝都的人便是南宫先生,他带走了大部分的兵马,萧楼此刻以少数兵力面对景溯拖其脚步,便是你所说的身陷险境。”
“正是。”
难怪那日南宫晋奋力阻止他,原来萧楼为了大局要只身犯险。“他身边有多少兵马?”
大黄蜂为难地垂下头。
我说道:“你无须瞒我,若是他有能够脱身的必然把握,就不会派你来我身边护着我。”
“很少,算上降临死士若是景溯强攻撑不上两个时辰。”
“怎么会这样?”
“为了不让景溯怀疑,他只能将手里的兵力分兵多处,造成多点攻击的假象,令景溯一时间看不出虚实来。”
我愤然而起,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他怎么如此草率?”
低头见大黄蜂怔怔地看着我,一脸惊诧,不由问:“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可不就是不认识了。”大黄蜂犹豫了一下道,“洛松,景溯已经变得太可怕了,你可千万别变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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