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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谁给你换的脸?


  天机算倒也干脆,一指萧楼,“离开他,断了前尘往事的念想,自然会安然无恙。”

  萧楼脸色更暗,玉面生寒,看着我恶狠狠地说:“离开我?那才是生不如死。”

  “是,是,是。”我一边拉着他的胳膊离开一边讨好地说。

  天机算看着我们离开,在身后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听在我耳中却是异常清晰。他说:“逆天而行,福祸难料。”

  回宫的路上萧楼都在和我讨论天机算所说是真是假,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八分肯定,那崖底救我的怪老头说过,天机算写完一卷前尘往事之后便疯了。但嘴上仍对萧楼说:“鬼神之说你向来不信,一个疯老头反倒难倒你了?你师父不是和天机算相识吗,实在想不开就问问他老人家。”

  萧楼一声冷哼,“你让我拿如此无稽的事去叨扰师父?”

  “知道无稽你还想?”

  “我就是怕他所说的万一有一分可信,你……”

  我心中一暖,纵然知道天机算所言很可能非虚,心里却早就有了决断,“生死有命,我不过是顺从自己的心罢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萧楼动情,将我紧紧拥在怀里,嘴上却别扭地说:“本王不管,就算他景溯与你前世有情,今生也绝抢不走你。”

  见他如此孩子气,我在他怀里笑作一团。

  近些日子不仅萧楼忙,整个皇城为了筹备新皇的登基大典都忙得鸡飞狗跳。后宫在姐姐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一干宫人整日眉头深锁手忙脚乱的。唯有我一人赖在大正宫中,研究御膳房的美食,用实际行动向姐姐证明我没有争位之意。

  我不过是个胸无大志的小女人,只要萧楼的一份爱,母仪天下这样出力不讨好的活儿还是留给她吧。

  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棂照进来,将偌大的宫殿镀上薄薄的金光,一时间纵然深宫之中也是暖意融融。

  我打了个哈欠,便看到了站在我面前白衣飘飘的景溯,于是嘴张得更大了。

  阳光打在他俊朗的脸庞上,眼底似乎也有了丝丝暖意,容颜倒是有几分清瘦。他嗓音低沉地说:“洛松,我千里而来有一件事要问你。”

  我仍在怔忪,脱口道:“你说。”

  “你先前就是这副面容吗?”

  “什么?”

  “当年你坠崖之后,死里逃生成为烟洛,有没有换了脸?”

  “你如何知道?”

  听到我的反问,景溯凝重的神情一缓,似乎是大大松了口气,“回到晋城我听闻有人出售洛家二小姐年少时的画像,便买了下来,一看才觉得差异甚大,那人却一口咬定此画非假。于是我便猜测或许有这样的可能。”

  仅仅为此?他千里迢迢赶来帝都,潜入皇宫就为了问我是不是换过脸?“不错,当日坠崖我确实面容尽毁,如今的这张脸并不是原先的面容。”

  景溯很紧张地问:“那谁给你换的脸?”

  “雍山崖底有位老者不但救我性命而且为我重整容貌,但是我并不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景溯低声说,眼中却有喜悦闪过,“天下间能够易容的人不在少数,然而能够换脸的却只有一人,便是家师无道老人。”

  我一时愣住,呆呆地看着景溯,听他接着说:“天意弄人,自洛家惨案之后我苦寻家师多年不得其踪,却不想你早就与他相识。”

  心波轻颤,终于明白了景溯千里而来为了什么,他说他没有杀过我的家人,这世间除了他还有人使得柳叶剑法,而唯一的真相便在无道老人的口中。如果当年的事情真的是他做的,他不应该这般执著地寻找。一直以来相信并且强迫自己坚信的东西,有了动摇的裂缝。

  我听到自己冷静地说:“如此看来,无道老人仍有可能居于雍山崖底的山洞之中。”

  “我也是这样想的。”景溯眼光深邃,静静地望着我道,“洛松,你愿不愿意与我一同去找师父问个清楚?”

  我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丝丝暖风吹进殿内,扬起了层层的轻纱幔帐,帐上熏过的玉兰香气飘荡在室内。我扬头道:“好,我去。”

  到底是在萧楼的地界上,景溯约我一日后在帝都城外三里亭见便闪身离开了。

  我匆匆地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藏在床下,便开始心神不定地打腹稿,准备和萧楼坦白。

  等待是最消磨时间的,我看着太阳变成了月亮,星星爬满了天空,萧楼也没回来。就派小花潜去乾元殿看看萧楼在干什么,什么时候能回来。

  谁知不一会萧楼就拎着浑身发抖的小花走了进来,一脸的坏笑,“你想监视我也得派个机灵的丫头。”

  “谁要监视你?我不过是看天色晚了,怕你没吃晚饭。”

  “别总拿饭说事。说吧,是不是有求于我?”

  我本就心虚,被他一说更加胆怯,低下头去。

  萧楼冷哼,“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我嘻嘻一笑,赶忙走过去拉着萧楼坐到软榻上,给他端茶倒水捶背揉肩。

  萧楼得意地笑,“说吧,什么事?”

  我说得轻描淡写,“我想回趟辽城。”

  “回辽城做什么?”

  我为难了,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萧楼看着我满脸的难色,柔和了眼光道:“你是想回去拜祭四叔吧?松儿,再过半月就是登基大典了,我实在走不开。这样好不好,等典礼一结束我就陪着你回去,求他老人家把你嫁给我。”

  我慌忙摆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楼抬眼,墨色映入眼眸中,流出淡淡的烟波,“松儿,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坦言的?你别为难,说吧,我都答应你。”

  他的话回荡在脑中,我喃喃地问道:“你都答应?”

  “是。”

  “我要跟景溯去雍山崖底找无道老人。”

  萧楼陡然愣住,脸上闪过难以掩饰的诧异,思索了片刻方才问道:“你说的是无道老人?”

  “嗯,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崖底我承蒙一老者相救才得以保全性命。而今天我才知道他居然是无道老人。”

  萧楼眼底寒意上涌,“景溯今天来过?”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嗯。”

  “你要跟他去雍山崖底找无道老人?”

  “嗯。”

  萧楼冷冷地扫我一眼,不再说话。

  偌大的宫殿顿时静谧,只剩下晚风吹起帘帐的沙沙声。端了热水进来的宫女被萧楼眼锋一瞪,吓得花枝乱颤,逃一般地退了出去。

  我轻轻地去拉萧楼的衣袖,被他一下子甩开。

  “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找出真相,想知道这世间是不是还有人使得柳叶剑法,当年的事是不是有人嫁祸景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弄个明白,不想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爹爹。”

  萧楼依旧不说话,周身肃冷,剑眉深深地绞着。

  “我答应你一定赶回来看你君临天下,神州称王好不好?”

  “如果让你找到了真相又如何?”

  萧楼的问题实在问得模糊,我一愣,想了一下道:“如果真是景溯做的,就当我傻,居然会相信他;如果不是,我就要知道是谁。”

  “如果不是景溯呢?”

  我笑望他别扭的冷脸,紧紧地抱着他,他推了我一把,我死抱着不放,他倒也不敢真使力推我,便由着我抱着,“不管是不是景溯,我和他之间都不会再有什么。凤鸣山顶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这个小心眼的男人。”

  “你说谁小心眼?”

  有求于人自然气短,“我没说你,你心眼一点也不小。”

  萧楼气鼓鼓地望着我,终于忍不住回抱我,开始数落我,“你这样没脸没皮的要我拿你怎么办?都是快要封贵妃的人了,还要奔走江湖。”

  “贵妃?我不要做贵妃。”

  萧楼咬牙切齿地说:“景溯一来你就要反悔,这要真跟他去了辽城还了得?”

  “你胡说什么?我只是不要做贵妃,哪里有反悔?”

  “不做贵妃也不做皇后,总不能不明不白地住在这大正宫里吧。”

  “天下初定,悠悠众口,洛家虽无男丁,但洛氏一派嫡系人数也不少,洛家二女一个封了皇后一个封了贵妃,岂不是一派独大,天下人会如何说你,跟着你辛辛苦苦打天下的其他将领会怎么想?萧楼,你知道我不在乎虚名,你若是想给我名分,就捡最轻的封吧。”

  萧楼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用他温暖的身体传达情感和珍惜,“松儿,你待我这样好,萧楼有生之年定不负你。”

  脑中突然一声炸响,漫天白雪中有个黑色的身影薄唇轻扬对我许下一生的誓言,“此生不负。”

  “松儿?”

  我回过神来就看到萧楼一脸担忧地看着我,稳住心神冲他一笑,“那你是答应我去了?”

  萧楼眉间有一抹浓重的担忧,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眸色幽幽,似无意地说:“大黄蜂近来无事。”

  大黄蜂昨个匆匆来看过我,带了盒糕点给我,说南方水灾他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我叹口气,“好吧,你这个小心眼的男人,就让大黄蜂跟着我吧。”

  萧楼展颜一笑,“登基大典前一定要赶回来!”

  对于我解救他出火坑的高尚行为大黄蜂心存感激,自出了宫门就欢欣雀跃,一路上感叹自由无价。

  正是花开好时节,绿草匆匆中繁华朵朵绽放,色彩缤纷。城郊三里亭,景溯白衣萧索已经等在那里,我想起颍州城内我们的三月之约,他等在杏树下青衫仗剑的疏朗身影,一时感慨。

  景溯见了大黄蜂倒也不惊讶,眉目不动只微微颔首示意。反倒大黄蜂一脸戒备,毫不松懈。

  一路上景溯一直很沉默,大黄蜂估计是得了萧楼的指示,对我是寸步不离,让我和景溯没有独处的机会。大黄蜂手中有萧楼的印记,一路通行无阻,各地的驿站都甚为殷勤周到。

  辽城,雍山。

  山林四寂,远空万里。那漫天的松柏郁郁葱葱苍苍翠翠地向着天际线舒展开来,遮了当空暖阳,只洒下淡淡树影婆娑,透着细碎的明媚。

  我立于雍山顶,悬崖处,低头俯瞰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想起那个火光冲天如地狱一般的日子,只觉得红尘苍茫,如白云苍狗,一转眼的时间,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改变了这么多的人。

  大黄蜂将粗壮的绳子一头绑在树上,一头郑重地交给景溯,“多加小心。”

  景溯眼中薄凉,点头道:“我在她在,放心。”

  以前都是一路跌下去的,并不知道这万丈深崖竟然如此地深,景溯一手揽着我一手拽着绳子,用了十分内力才支撑得住我们两个人的力量,约莫半个多时辰才下到崖底。

  我们二人俱是一身汗水,身上脸上被崖壁割出细小的伤口,看到彼此的狼狈模样相视一笑。

  景溯拿出一方帕子给我擦拭额头的汗水,那眼中的细密深情让我的心头如乌云压顶,闷得喘不过气来。

  我匆忙地用衣袖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展颜一笑道:“好了,我们走吧。”

  景溯沉沉地点头,拔出柳叶剑劈开挡在我们前面的荆棘杂草。

  我拉了景溯一把,指着开在杂草中的一朵朵黄色大花说:“别碰这个花,它可不好惹,沾上了花粉刚开始没事,十天半个月后花粉风干可是恶臭难忍。”

  景溯好奇地看着花,“还有这样神奇的花,你当初臭了多久?”

  我瞪他一眼,不再理他。

  山洞并不难找,我和景溯站在洞口不约而同地沉默了。景溯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没有挣扎,由着他握着。

  眼前又是幽光一闪,灰黑色的石阶蜿蜒盘旋,陡峭狭窄,两侧是不见尽头的石墙,上面长满了青苔和黑色的爬藤。没有阳光,只有零星的火把微弱的光,空气稀薄且弥漫着腐臭的湿气,哀嚎、叫喊、谩骂、撞击的声音从更深的地下传来,带着空洞的回音。我本能地一缩,却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握着我的手,一个清冷的声音说:“不要怕。”

  我恍然回神,看着身侧的景溯。

  当初一段家仇把我们生生分开,逼着我断了心中的念想。沟沟坎坎之间,我同萧楼得以携手。而今,若是命运如此可笑地告诉我寻错了仇,认错了人,一切不过是一个误会而已,我当如何面对景溯的深情?

  景溯的手有力地握着我,侧头看着我道:“走吧。”

  我一边走一边冲着洞内大喊道:“怪老头,本姑娘回来了。”

  我的声音回荡在洞内,空寂的回音。景溯突然停住脚步将我掩在身后,全神戒备如临大敌的样子。

  我皱着眉头也闻到了一丝血腥味,心下当即一慌,拉着景溯向内室冲去。

  青石长台上,倒着一位老者,头发胡须皆是白色,风骨嶙嶙,神态威严。然而,却是面无血色,了无生气,一道细长的刀痕切断了他的颈部动脉,鲜血渗出沿着青石台流到地上,大片的血迹在我眼前开出蜿蜒的花,眼前一晕我就要倒下。

  景溯长臂揽住我,将我扶坐在石凳上,走上前去检查老者的尸体。

  我只觉得眼前都是血红的颜色,滑腻腻地弥漫了眼睛,看不到其他的东西。

  直到景溯狠狠地摇着我的肩,大声叫我的时候我才茫然地回过神来,低声问:“他死了吗?”

  景溯神情黯然地点头,“是。”

  于我有救命之恩的怪老头就这样死了?“他是无道老人吗?”

  景溯点头,“照尸体的情况来看,凶手快我们两日。”

  “什么人杀得了无道老人?”

  一丝阴霾掠过景溯的眼底,“没有人,除非师父甘愿受死,否则天下间没有人能够使他一刀毙命。”

  我一脸的不可置信,轻轻地重复那四个字,“甘愿受死?”

  景溯脸色深寒,怒气冲冲地冲我吼:“我如果想杀人灭口何必千里迢迢跟你来这里?”

  “你恼什么,我没有怀疑你。”

  景溯微怔,有些不自然地说:“你似乎变聪明了。”

  天机算的话再次在我耳边响起,景溯真的是我前世的爱人吗?

  “从伤口的形状来看,虽然是刀伤,凶手却是一个惯于用剑的人。一个极力要掩盖真相掩藏自己的人。”景溯单膝触地跪在我面前的地上,抬头看着我,神情极为认真地问:“松儿,我问你,我们要寻无道老人的事你还告诉过谁?”

  这样的事我还能告诉谁,大黄蜂已经跟来了答案还不明显吗?“萧楼。”

  景溯郑重地看着我,看似平静的眼眸底处似乎有深浅的波纹涌动,映在我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上,他说:“这么明显的杀人灭口你还看不出来吗?”

  我摇头,“不是他。”

  “你仔细想想,如果一直以来让你坚信不疑的亦声说谎呢,而又是什么人能让亦声欺骗你?家师同回雪剑客多年深交,《柳叶剑谱》很可能就是赠予了他。”

  “凶手为何不毁尸灭迹?”

  “此处乃是万丈深崖,你我下来已经很艰难,带一个死人上崖谈何容易。”

  我依然摇头,“不是他。”

  景溯恼了,站起来一甩衣袖道:“你以前心思细密七窍玲珑,现在怎么这么笨!”

  “我以前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景溯望着我的眼神有雾气蒙蒙,缥缈得不真实,他专注地看着我,却又似乎是透过我在看着别人,他说得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以前的你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他的话字字句句打在我的心头,思绪茫然中似乎有人在质问我:“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人?”

  待我回过神来,景溯依旧陷在回忆的虚无中,眉峰紧锁,深海般的眼底一片沉暗。

  我轻轻地唤了他一声:“景溯。”

  他微微一怔,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我叫的是他,“怎么?”

  我望了一眼无道老人被鲜血染红的尸体,悲伤地道:“我们埋葬了他吧。”

  景溯双手握拳,掩不住的恨意被他握在手中,“好。”

  这世间能解开我和景溯之间死结的唯一一个人被深埋于万丈崖底的黄土之下,也将往事一同埋葬了。景溯明指萧楼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然而一切都是猜测,没有半点证据,要我如何相信。就如同他当初要我相信他没有杀害我一家一样,空口无凭如何取信于人。

  萧楼杀害我一家?多么荒谬的猜测。

  我说:“我们上去吧。”

  景溯别过身子背对着我,那背影寂寥孤索透着说不清的绝望,他压抑着声音道:“你始终不肯信我?”

  “景溯,来之前萧楼曾问过我,若是能够证明你不是当年凶案的真凶会如何,我告诉他我依旧会回来,回到他身边。”

  景溯猛地转过身来,我眉眼坚毅用前所未有的冷静制止他说话,接着说:“你是我的仇人我却杀不了你,是因为我对你的爱抵挡了仇恨。但是,仇与爱两两相抵,亦消磨了爱。景溯,对不起,我不能爱你,也不再爱你。如今,我爱的人是萧楼。”

  景溯长久地沉默之后,仰天大笑,将心中的酸楚和悲伤化作笑容,他抬首仰望苍天,“你终于肯说出这句话了。轮回两世你爱的人始终是他。”

  我疑惑了,即便真有前世,我爱的人难道不是那叫做昊殇的景溯吗?

  夕阳斜晖,透着无边的萧索。一种昏黄的空无弥漫天地之间,显出无边的苍凉。在天空最后一丝斜阳消失的时候,景溯策马而去。一袭白衣于马上卓然英姿,于我眼中却是绝望的悲戚。

  一段深仇,终是让我们走上陌路。

  他怀着满心的希望而来,却因无道老人的死、我绝情的话,心死如灰。

  他已经不是当初的景溯,有一争天下、造福于民的抱负。凤鸣山上手刃穆秋烟之后的景溯,对万事都没有兴趣,唯独执著于我。他锋芒毕露的争夺止于那个叫做修涯的男子的一席话,为了不伤害我,他选择了退让。如此深情纵然无法回报,纵然家仇深深,依然将在我心中铭记永生。只是,今生的洛松,无以为报。

  我对着景溯远去的身影泪洒罗衫,目送他消失于夕阳最后的一抹色彩中。

  景溯,谢谢你的爱。

  返回帝都的路上,大黄蜂依然聒噪,来的时候他不慌不忙一路上优哉游哉,这时候才想起来要赶回去参加萧楼的登基大典。自己匆忙还不忘记捎带着威胁我,“萧楼说你答应他一定能赶回去的。你想想,你要是为了景溯毁了对萧楼的承诺……哎,萧楼的脾气一向都不太好。”

  我怒瞪他,“你少来威胁我,我眼下无名无分无关紧要,但是官拜少相的你要是不出场的话……”

  “知道你还废话?赶紧给大爷赶路!”

  我们一路嬉闹争吵,大黄蜂有心让我忘记景溯带来的伤愁,变着法子逗我开心。有时候实在被他惹烦了,就冲他大吼:“你给大爷把嘴闭上。”

  大黄蜂立马委屈得像小媳妇一样,“奴家又哪里惹爷不高兴了?”

  “把衣服脱了,给爷看看。”

  “遵命。”大黄蜂立马十分高兴地开始脱衣服。

  于是我就哑了火,每每都输在他厚颜无耻的无赖相上。

  如今的帝都热闹非凡,家家张灯结彩,一派祥和喜庆如同年关将近。皇宫通往祭天天坛的道路铺上了大红的地毯,两侧繁花锦簇,红灯彩旗招展。

  我在一派喜气洋洋中心生欢喜,为了那个男人平生所愿终于实现。看他辛苦经营,隐忍了这么多年,此刻愿望成真,心中的喜悦无法言述。

  大黄蜂很不应景地推了我一把,“别笑了,再不进宫萧楼急起来有你哭的。”

  “你一路欺负我还来劲了?眼下身在皇城,嘿嘿,可是到了大爷的地界上了。”

  “爷饶命,我好怕。我现在就脱衣服。”

  我一声坏笑,“爷正有让你脱光游街的打算。帝都民风太过拘谨,也是时候改变一下了。”

  大黄蜂一愣,我哈哈大笑,他收了一脸的玩笑神色认真起来。我只当他怕了,被他欺负了一路头一次占到便宜不由得意地大笑。

  却被一人拉着胳膊从马上拽了下来,我一口气呛住咳嗽了几下,正要看看哪家的奴才这么大胆,萧楼含着怒气的声音响起,“你笑什么笑这么开心?大庭广众你当街大笑,成何体统?”

  我这才看清了拽我下马的人正是身着蟒纹金绣官袍的萧楼,嚣张气焰立马灭了七分,讨巧地说:“总算回家了能不开心吗?”

  萧楼一愣,随即也不顾形象地当街大笑,全然忘了刚才训斥我的话。笑完才道:“你真是越来越难缠了。”

  大黄蜂一脸恶寒,“我不妨碍你们郎情妾意了,大爷找快活去了。”

  “慢着。”萧楼嘴角挂上一丝坏笑道,“这些日子压在你案上的公文都快堆成山了,既然回来了还不赶快去处理?”

  大黄蜂讶然,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我在萧楼的怀里笑得那叫一个幸灾乐祸。

  宫墙深深,无上尊荣,也禁锢了自由。

  这世间本就没有极致的美好,我用自由换了爱情,倒也甘愿。

  想及青春年少不知愁的时候倒也天南海北地折腾过,也算不赔。

  萧楼问过我,真的心甘情愿为了他将自己的后半生困于深宫之中吗?

  我告诉他,不仅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

  登基大典的前一天夜里,我和萧楼都是彻夜未眠,携手在大正宫的屋顶上看漫天繁星,忆及幼年往事,点点滴滴的欢愉隔着岁月的悠悠长河而来,透着欢喜。

  天未破晓,我将那明黄的龙袍捧在手里,亲自为他穿上。看着他头上摇曳的浑圆明珠,浓烈的帝王之气氤氲了双眼,视线一时模糊起来。

  萧楼轻轻抚上我的脸,拭去泪水,“傻丫头,怎么好好的就哭了。”

  “我高兴。”

  萧楼将我抱住,“真不跟我去?”

  我摇头,嘻嘻笑道:“人太多我不喜欢,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皇上。”

  萧楼笑意满脸,俯身亲吻我,“好,等朕回来收拾爱妃。”

  一轮明黄的烈日当空,将本就金碧辉煌的宫殿映得金灿灿的。高远的天空一碧如洗,夏日的燥热提前来临。灿烂的阳光穿过雕花窗子,弥漫着一种令人沉迷的明媚。那金纱纹绣牡丹的幔帐在太阳的光芒中金光闪闪,煞是好看。

  一个登基大典带走了宫内半数以上的宫人,让这偌大的院子瞬时空寂了下来。正是人少好时候,不用承受人们或明或暗打量揣测的眼光,我带着小花开始巡视皇宫。

  果真是皇家威仪,九宫格的布局中,前殿庄严肃穆中殿规模宏大后殿奢华精美,卷檐翘角琉璃瓦,龙壁玉阶院墙深,帝王的无上权位通过凝固的建筑彰显无疑。

  我驻足于乾元殿前,殿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八角,雕梁彩栋,被这精湛的营造之计吸引了去。

  “你们这帮奴才,这点事情都做不好,要是惹了圣怒谁也担当不起。”

  我看到平日里伺候萧楼起居的刘公公怒气冲冲地拿着件衣服走出殿来,一股恶臭紧随而来,不由皱了眉头问:“刘公公,这是怎么了?”

  刘公公行过礼方才恭敬地说:“回娘娘,这帮奴才不知道怎么毁了圣上顶喜欢的一件衣服,还抵死不承认。”

  我看向他手中的黑色袍子,手在衣袖下攥成了拳头,“这衣服怎么了?”

  “刚才殿内一股恶臭传来,搜索之下才发现是这件衣服传来的,也不知道这帮胆大的奴才做了什么手脚,好好的一件衣服怎么突然之间就变臭了。”

  我眉目不动,强压住心底的躁动,状似无意地道:“我好像知道缘由了,敢问公公,圣上前些日子可有离宫?”

  刘公公为难的神情落在我眼中无疑巨石压胸,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地说:“你无须为难,圣上万事都不瞒我,你但说无妨。”

  萧楼夜夜留宿大正宫专宠于我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刘公公自是不敢得罪我,“回娘娘,圣上确实离宫十多天,严令奴才不许向外透露一句。”

  “我知道了,这件衣服拿去烧了吧。”

  我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回大正宫的,只觉得当空烈日也暖不了我冰冷的身子。

  小花见我脸色惨白,直问我怎么了,万般言语憋在胸口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犹记得雍山崖底我对景溯说:“别碰这个花,它可不好惹,沾上了花粉刚开始没事,十天半个月后花粉风干可是恶臭难忍。”脑中出现了清晰的八个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萧楼你苦心设计陷害景溯,费尽心机地毁了一切线索,到头来却失算于花儿的恶臭之上,实在是天意弄人。

  我终于相信是我前世作孽太多,上天用戏耍的方式要我偿还孽债。

  每每我爱上一个人,仇恨就紧跟着以冰冷的面孔残忍地出现在我面前,毁掉我的幸福。

  一直以来我都被亦声的忠诚所骗,忘记了他曾经说过他所效忠的人说到底是萧楼。其实真相并不难寻,在无道老人被杀害的时候就已经纹路清晰地摆在我面前了,只是爱情蒙蔽了双眼,我不愿意去相信罢了。于是残酷的命运不甘心,固执地非要撕开血腥的外衣,露出残忍的内里。

  我不知道在大正宫外的白玉台阶上枯坐了多久,只知道萧楼一身明黄龙袍大步向我走来,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热烈情感,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宝贝一般,脸上的笑容格外刺眼。

  我缓缓站起身来,直直地注视着他,轻声说:“萧楼,我问你一件事。”

  萧楼在我肃穆的脸色中收起了笑容,停在我面前,“你问。”

  我知道这一句话问出去很可能毁了眼前的美好,灭了我心中的温情,将我打入地狱的最深处,自此心如死灰,但我抵不住真相的诱惑,“爹爹是不是你杀的?你会柳叶剑法?”

  萧楼愣住,眼底最先掠过一丝惊讶,瞳人微微一收,“这是什么问题,你胡思乱想什么?”

  “萧楼,你曾允诺于我,只要我问你就如实相告,我在等你的回答。”

  萧楼似忧似急,甚至难以察觉地带了一丝哀求的意味,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眼神,蓦然便在心头掀起天裂地陷的旋涡,几乎要将呼吸都抽空,却仍强打起精神望着他。

  萧楼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青色的血管突了起来,抬眼望我,似有什么东西细碎地决裂在眼中,“你既有此问,定是有了把握,又何须我答呢。”

  我顿时一震,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子,咬着嘴唇道:“我要你的答案。”

  萧楼瞪着我,眼中情感复杂,似有纠缠几世的爱恨情仇一般,咬牙决然道:“是,是我杀的。”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声剑鸣,我已经抽了腰间的软剑向他刺去。萧楼毅然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剑尖向他心房而来。霎时间头疼欲裂,眼前浮现另一个场景,一个曾出现在梦中的画面,一声低鸣,赤青的剑锋迎面而来。我眼睁睁地看着重剑向我刺来,看着芒光尽现的剑尖刺向我的心脏。然,剑势一转,那唤作玄铁的重剑改变了方向,没入我的肩头。

  待我回过神来,软剑距离萧楼心脏不过半分距离,他却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全然没有闪避的意思,脸上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慨然赴死,薄唇轻启,痴迷一般地唤我:“泫汶。”

  泫汶!

  我心一颤,只觉得浑身的戾气在这一声轻唤中失了七分,手一偏,刺穿血肉的声音传来,我愣愣地看着软剑没入萧楼的肩头。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身子一软,连退数步跌坐在地上。

  萧楼忽而仰天大笑,笑得癫狂,“天意弄人,果真是轮回两世报应不爽。”

  我呆呆地看着疯魔一般的萧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悲伤和绝望弥漫了心头,一口血喷了出来,便失去了意识。

  六月初九,大吉,新君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据说那场面甚为恢宏,萧楼明黄龙袍出乾元殿,御仗前导,车驾相从,文武百官齐集殿外俯身跪拜。齐呼三声“吾皇万岁”,声音响彻云霄。

  吉钟长鸣,新皇轻车简驾,携百官前往天坛上拜神灵下祭先祖。

  新君登基,下诏册封东临王妃洛施为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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