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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不要让他为难


  景溯尚未开口,萧楼侧头冷睨我,手上用力捏得我生疼,“我有说过不要你吗?”转头对着景溯,语气倒是客气,“景兄好意萧楼心领了,但是萧楼不仅仅要这万里江山,对洛松也绝对不会放手的。”

  景溯依旧没有表情,眼中薄凉,“既然如此,我们就战场上一决高下吧。”

  他转身要走,却又回过头来,凝眸于我,这一瞥如同隔着千山万水岁月悠悠带着复杂的情感向我而来,不由得将我看愣。景溯眼中似有隐隐炙热火苗穿透疏离的冰冷燃烧起来。他于凤鸣山上,于萧楼面前,对我说:“如今你叫洛松,那我便做这景溯。我告诉你,洛松,你的家人不是我杀的,等着我证明给你看。”

  说罢在我诧异的目光中向山下走去。我看着他青衫冷然的背影,觉得天地万物颓然失了颜色,只余下萧索的灰色。他的身影竟然是那样的单薄。

  萧楼陷入了沉思,眉头轻皱,想了想低声道:“他变了。”

  “哪里变了?”

  “变得可怕了。”

  我扬头看着萧楼的眉眼,道:“你怕吗?”

  萧楼搂着我道:“只要你不跟他走,我就不怕。”

  “拿我换这半壁江山,这样稳赚的生意你都不做?”

  萧楼捏着我的鼻子道:“哪里稳赚,我看明明就是赔本的生意。”

  我得意地大笑,心情却不似笑声那样明朗。景溯的话绕在耳边久久不能消退,他说“如今你叫洛松,那我便做这景溯”,如此绕口的话亏他说得出来,可他是什么意思呢?

  我和萧楼在啸云骑一队骑兵的护送下赶往仓名,远远地看见萧楼的黑色大旗在城头飘扬,如王者一般睥睨天下。

  萧楼没有骑马,和我同坐一辆马车。景溯的出现无疑不在他的计划之内,萧楼说我们今日返城的事情由南宫晋亲自安排,按理说不可能走漏风声,不知道景溯怎么会知晓。我也多少体会到萧楼的焦虑,往日的景溯行事作风都颇为正派,萧楼比较有把握取胜。而今日的景溯面容冷峻咄咄逼人,却带着一股邪气,大有一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气势,说实话有点像萧楼的邪恶升级版,但是想想就觉得甚是难缠。

  我不禁好奇,当日我坠崖之后到底在景溯身上发生了什么,前后不过月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马车行到仓名城下停了下来,大队的士兵兵甲在身整齐肃立在两旁的道路上,盾牌和长剑在阳光下发出冷然的光芒,耀人眼目。有人掀开了车帘,放了马凳在车侧,萧楼对我轻笑道:“松儿,我们走吧。”

  我被他的笑脸迷得七荤八素的,没多想便伸出了手,可是一出马车我就后悔了。

  眼前阵仗不亚于校场练兵,几乎所有的东临的兵马整备齐当,站立在仓名城下的空地上,迎接他们的主帅。

  而我与萧楼携手而行,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在暖阳明媚的照射下,走上了仓名城楼。萧楼轻轻地松开我的手,柔声说:“松儿,在这里等我。”

  我点头,他便上前几步走到城头上,俯瞰城下他的雄狮铁骑。

  和我一同站在他身后的还有南宫晋、亦声、王巳和几名不知道名字的将领。

  在萧楼登上城头的那一刻,下面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全军异口同声地高喊:“天佑王爷,天佑东临。”

  萧楼右手握着断念剑,左手轻轻一挥,下面立刻悄然无声,如同无人一般寂静。春风扬起了萧楼的衣角,身上绣着九龙腾云的金色图案的披风在风中飘扬,如山般的峻拔身影立于仓名百年斑驳的古城墙上,有种渊临岳峙的气势。他沉冷的声音里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道:“萧楼蒙上天眷顾大难不死,一谢苍天庇护,二谢我东临将士不离不弃,三谢一个人生死相随。”回过头,激荡的目光向我投来。

  我只觉得呼吸一紧,没有想到萧楼会在百万军中这样说,一时间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讶,只呆呆地愣在原地看着他。

  萧楼转过头去,接着说:“此番景溯设计于凤鸣山谋害本王,是为不仁不义之举,与四年前残害辽城洛家如出一辙,如此小人,萧楼在此起誓,与景溯势不两立。为天下百姓为神州厚德,我东临子弟当团结一心,为荣誉而战。”

  萧楼的声音饱含气指神州的激情,遥望万里山河回荡在仓名城外,分外地激荡人心。

  王巳上前一步,右手握拳上下挥舞,大吼道:“为东临王而战。”

  城下的士兵异口同声地大喊,“为东临王而战。”一时间,气震河山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男儿热血洒沙场的决绝和对萧楼的仰望的忠诚体现在城下那一张张年轻士兵的脸上,比春日的阳光更加耀眼。

  南宫晋在我身边小声说:“丫头,激动吗?”

  我点头。

  “老夫半生所学,只为了男儿壮志能够实现的一天。”

  我侧目望着他花白的胡子和脸上纵横的沟壑,只觉得时间如白驹过隙,聪明绝顶如南宫晋也有苍老的一日,不禁动容道:“先生高义,十年如一日辅佐萧楼,值得敬佩。”

  南宫晋笑着摇摇头,“我帮他,不是因为他的血统和身份,只是纵观天下儿郎,唯有萧楼一人而已。”

  我望向城头上披风飘扬,清拔如剑的那个身影,久久地注视,收不回目光。

  此情此景,荡气回肠。

  萧楼的府邸临时安排在了仓名城南的一处大宅,同仓名府衙一街之隔,处理军机事务颇为方便。因为距离城楼不远,萧楼便带着我弃了车马走过去。一干官员上行下效,也不得不步行跟在后面。

  在从城楼向宅子走的路上,萧楼似乎是有心事,几度想开口却又生生压了回去。

  我实在被他的犹豫不定惹烦了,停下步子,问道:“到底怎么了?你说吧。”

  萧楼拂开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烦躁地说:“洛施来了。”

  我轻轻地“哦”了一声。

  萧楼说:“你倒是说句话呀。”

  “她是你的王妃,又不是我的,你让我说什么?”

  “我看你是欠收拾。”

  “那你去把轩辕血玉要来给我吧。”

  萧楼拉起我的手大步向前走,“这就去。”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不过是个玩笑,但我还是很开心地笑了。迎着阳光,春暖花开,一派美好。

  然而在我看到洛施的时候,她华服下隆起的腹部如同一根细小的银针,刺破了我心中幸福的气泡,只听嘭的一声,断了一根心弦。

  她依旧美丽,略微有些发胖,乌黑长发上的五凤攒珠冠,珠珞摇曳,大红描金彩凤长裙衬得她高贵端庄,仪态雍容。她恍若没有见到我同萧楼携手而来一般,十分欢喜地迎了上来,对萧楼说:“王爷没事便好,吓死臣妾了。”

  萧楼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四月的阳光照耀着大地和我们每一个人的脸庞,有一棵大槐树自宅子里探出枝干来,绿叶葱茏,花苞娇羞。在洛施脸上投下轻细的树影,若明若暗,似真似假。

  洛施的身后站着一大群丫鬟婆子侍卫小厮,而我和萧楼的身后是文官武将若干。此刻四周静寂无声,但是大家的目光无疑都寻梭在我们三人之间,看这其中的暗流涌动。

  萧楼终是上前虚扶了一把洛施,道:“本王无恙,有劳王妃挂心了。”

  他叫她王妃,是呀,她本就是他的妻子,已经四年了。而我呢,非妻非妾,此刻虽然站在他身旁,但是不是应该叫他一声姐夫呢?

  “王爷奔波辛苦,臣妾命人准备了王爷爱吃的饭菜……”洛施说到此处微微一停,眼中隐隐有泪光闪过,垂眼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如此惹人怜爱的佳人,连我都觉得有几分不忍了。

  萧楼似乎不为所动,黑衣冷硬,不疾不徐地说:“本王尚有政务要同大家商讨,便不进去了。晚饭再同王妃一聚吧。”

  洛施抬眼一笑,“好,臣妾等王爷。”目光一转看着我道:“臣妾同妹妹多年未见,心里有好多话想说。”

  萧楼微微低头,征询地看着我。外人面前眼中清冷一片不见感情,唯有握着我的手温热地温暖着我。

  我虽然是不大情愿,但这么多人看着总不好拂了东临王妃的面子,于是说:“松儿也有很多话想对姐姐说,王爷去忙吧。”

  萧楼听到我叫他王爷,眉头一皱似有不悦,但他那副无赖相不好当着众人面展露,只重重捏了下我的手便朝府衙走去。

  前有小厮婆子引路,后有丫鬟跟随侍卫护送,穿过九曲回廊、院门、照壁,正厅便出现在眼前。洛施衣裙翩翩走得却是极慢,我跟在她后面一路无语,我们之间隔了一个男人,如同隔了千山万水,遥望不及。

  我不介意效仿娥皇女英,那是因为萧楼待我情深可以为我舍命。而恰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容不下我。

  洛施落座于饭桌前,挥手示意丫鬟上菜。有丫鬟递上了擦手的帕子,倒了茶,摆了两套碗筷在我们面前。

  我隔着宽大的桌子看她,到底是生活了十多年的亲人,即便是没有血缘关系,即便是她待我冷淡,总是熟悉过旁人的。乱世漂泊多年,现如今尘埃落定了七分,只盼着能够和家人在一起安安稳稳地生活,一声“姐姐”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

  洛施笑了,明眸流盼,朱唇皓齿,声音却是冷然,“我该叫你烟洛呢还是洛松?”

  “先前的欺瞒是松儿错了,请姐姐见谅。”

  “不敢当,我虽身为东临王正妃,却比不了他待你深情,为你用心良苦,你若是想要那轩辕血玉,姐姐给你便是,不要让他为难。”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与萧楼的玩笑话,倒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忙道:“松儿只是与萧楼玩笑惯了,一时戏言罢了,从没有动过轩辕血玉半分心思。姐姐才是他的发妻,也是他日凤冠的不二人选。”

  洛施勉强地笑了笑,眉间凄苦之色尽显,笑声低微近似哭泣,她说:“他是什么样的脾气我再清楚不过,如果是动了这个念头怕是谁也拦不住的。如果他当真赶我回辽城终老此生,我只盼着你看在多年姐妹的份上,待我的孩儿好些,总归是他的骨肉,毕竟你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就把他当做亲生的孩子照料吧。”

  我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炸响,茫然地问:“姐姐你说什么?我为什么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洛施美丽的眼睛怜悯地看着我,“原来你并不知道,他没有告诉你。”

  这个时候我反倒冷静了下来,透过面前这张美丽的脸看到的不过是一张向我撒来的网,我想这就是我的改变,不再冲动不再感情用事,而是以异于女子的冷静去思考问题。或许不光景溯变了,我的性情也在不知不觉地改变着。

  “姐姐想告诉松儿什么不妨直说,若是觉得不方便直说那不说也罢。我有些饿了,我们吃饭吧。”

  洛施有些惊讶,但是很快掩饰了过去,“你我本是姐妹,做姐姐的也不忍心看你受委屈。这件事的原委有一个人再清楚不过,不知道妹妹愿不愿意见她一面?”

  丰盛的菜式装在金色的盘子中,由立在一旁的一排丫鬟一个接一个地传过来,摆在桌子上,都是萧楼喜欢吃的清淡口味,却不是很对我胃口,不由得兴致索然。也清楚地意识到接下来出场的人带来的绝对不会是让我高兴的消息,然而我还是想看看姐姐费心安排的这出是什么戏,也想知道我为何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但是在看到红姐的时候我后悔了,也隐约想到了答案。

  终是离不了萧楼的牵扯,三个女人的一台戏,因为爱了同一个男人,而眼下这个男人爱着我,于是相同的理由和稍有差别的目的让她们走到了一起。我冷眼看着她们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只觉得悲哀。却不知道是为了谁伤感。

  红姐说:“烟洛,哦不,洛松,好久不见。”

  我淡淡一笑,问道:“小英可好?”小英便是受红姐指使于晋城外想杀我的降临杀手。

  红姐没有料到我有此一问,微微一愣后强自笑道:“我与留堂少有联系,那次任务失败之后就没有联系了,所以并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

  我“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块清蒸鲈鱼吃,吃到嘴里觉得格外地腥。厨子似乎来自南方,口味偏甜,我虽然爱吃甜食,但是却不喜欢菜里放糖。

  洛施招呼红姐坐下,道:“大家都是女人,妹妹有这样的遭遇也是姐姐没有照顾好你。”

  她装得累不累,假不假?将我本来想要示好的心思逼得一点不剩。心里烦躁嘴上却说:“姐姐哪里的话,不管如何这都是洛松的命,怨不得旁人。”

  红姐道:“洛松,这件事你怪不得主公,他当时给你喝那碗绝孕药的时候并不知道你的真正身份。”

  “绝孕药”这个词听在耳中分外地刺耳,激得心房一阵颤抖。果真如此,我想起了任县城中令我深感疑惑的一个场景。

  “你笑什么?”

  “笑你像有了身孕。”

  “哼,知道什么叫未雨绸缪吗,我就是练习一下。”

  本是一句普通的玩笑话,谁知萧楼脸色瞬时大变,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我从没有看到他这样惊变的神色,快到他嘴角的笑容还来不及收起,浓浓的痛色就弥漫了眼眸,似乎还有懊悔和内疚。

  我终于明白了当时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痛色,原来阴差阳错之间他亲手给了我一碗终身不孕的药。

  嘴里还有鱼肉的残渣,腥气腻人,像是喉咙里含了口血吐不出来一般憋得难受。记得小时候曾问过娘亲,生孩子痛不痛。她好笑地看着我说:“松儿才多大就问这样不知羞的问题?痛是很痛,但是一个女人如果不生孩子就不算是真正的女人。”那个时候还小,不太明白娘的意思,只记得生了孩子才算是真正的女人。以至于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总拉着小楼哥哥嚷,我要做女人我要生孩子。不幸被爹爹听到,绿了脸训了我一顿,找了先生讲了大半日的女训给我听,并且严令禁止今后我再说这样的话。

  可是如今,我怕是永远都成不了真正的女人了。

  是绝望大过心痛,还是悲戚大过绝望,我已经迷茫了方向,分不清楚了。

  然而尚且有人在演戏有人在看戏,我身在戏中倒不好让人失望了。

  洛施走过来轻轻地环住我的肩,倒是比我先落下泪来,“松儿,伤心就哭出来吧。别怪萧楼,他总不会想不要自己的孩子的。”

  这句话说得那叫高明,一语双关。我不由叹气,“哎,便是这样也怨不得旁人,是松儿自己的命不好。既然松儿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自当待姐姐的孩子如己出,姐姐放心。”

  洛施脸上的愁苦的表情僵在当场,眼中的冷光再也藏不住,锋利地向我而来。

  我视若无睹,仍是在笑,“松儿吃饱了,一路奔波松儿有些乏了,想先去歇会儿。”

  洛施像是不认识我一般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个仔细,一双凤目闪过许多思量,指着一排丫鬟的其中一个道:“这是原先在辽城服侍过你的小花。小花,带二小姐去东厢房,从今天起就跟着二小姐,小心伺候着。”

  我道了声谢起身就走。

  “烟洛。”红姐叫我。

  我回过头去见红姐欲言又止,终是憋出几个字来,“你变了。”

  我淡淡一笑,“谢谢。”

  强颜欢笑只是不想让人笑话,难过还是难过在自己的心里。

  尽管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孩子的问题,但是如今没有了生育的可能,就忍不住会想,那样粉雕玉琢的一个软软的人儿捧在手里是什么样的感觉。他是像我多些还是像萧楼多些呢,是先会叫爹还是叫娘呢?可惜我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坐在窗前看晌午的太阳变成了夕阳,天色由明变暗,月亮便爬了上来。

  午饭统共吃了一块鱼肉,却觉得胃里胀得难受,小花说王妃来请我去前厅吃晚饭,王爷回来了。我说我不饿,不去了。

  到底是累了,不愿意于人前做戏,也不想看到萧楼。

  小花点了两盏琉璃宫灯,我被琉璃折射的光芒刺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默默地流淌。鼻音浓重地吩咐小花熄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回廊上响起脚步声,走至房门口停了下来,轻声问向门前守着的小花,“她睡下了?”

  小花颇为为难地说:“没有。二小姐好像不太高兴。”

  门被推开,那个黑色桀骜的身影走了进来,走到我的身旁,柔声问:“怎么不开灯?”

  我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泪,走过去就要点灯。

  手被萧楼抓住,握在他的大手中,“手怎么这么冰?”

  他拿出火折子点了灯,握着我的手一紧,又问:“怎么哭了?”

  道理其实我都想过了,那时候萧楼并不知道我是谁,在他眼中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降临小杀手,给碗绝孕药以绝后患也是无可厚非。毕竟萧楼一直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待人也不好。可是命运弄人,荒诞地将这样残酷的事实摆在我面前,我深知这一路走来我们仍能相守在一起是多么地不容易,更加知道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正在等着看戏。于是我选择遗忘,强自笑道:“你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我应该回答哪个?”

  萧楼人精一般善于察言观色,看了我一眼,脸色微怒,星眸清寒,道:“不想笑就别笑,难看死了。”

  我收起了笑容,却忍不住说:“姐姐有了几个月的身孕了?”

  “快五个月了。”

  “哦。”

  “你这是什么态度?别不高兴。我真不知道她有了身孕,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来了仓名。”

  她在你身边耳目众多,我们的一个玩笑话都能被她听了去,多么地可怕。千里而来,自然是为了与我在女子之间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争夺你。

  萧楼伸手捅了下我的脸颊,“说话呀。”

  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想只好转移话题,“快要和景溯开战了吧。”

  谁知道一提景溯萧楼就跟个刺猬似的,冷着脸阴阳怪气地说:“你看看你,早上才见过,这一天都不到就忍不住又提起他。好歹我还在这儿,你就不能忍忍不提这个名字?”

  我心里是埋了一堆的火药,正缺个导火索,萧楼无疑帮我点了把火。于是我的小宇宙爆发了,抬腿就走,边走边说:“你别拦着我,我这就去找景溯。”

  萧楼瞪大眼珠子看着我,气哼哼地别过头,“你走,你给我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是真生出了决然离开的心思,脚下没有半分的犹豫,走到院墙根下就要纵身跃起。手腕却被抓住,一股很大的力道拽了我一下,我重心不稳跌在地上,看到萧楼黑色金边的马靴就在眼前。

  我摔得手上破了皮,细微的疼痛带着心也跟着疼起来。

  “你真舍得走?”

  萧楼闷闷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语气里没有疑问,而是十分地肯定。他的声音里有不加掩饰的失望和黯然。

  手上的伤更疼了,我坐在冰冷的石子地上落下泪来。无人诉说的伤心和酸楚化作了流不完的泪水,自眼中倾泻而出。我越哭越委屈,哭得全身都在颤抖。

  萧楼终是忍不住,拉着我的胳膊要拽我起来,“行了,别哭了。地上凉,起来吧。”

  我挣开他的手,胡乱用衣袖在脸上一抹,继续哭。

  萧楼颇为无奈地蹲下身子看着我,眼中有深邃的探究,语调却极力轻松地说:“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到底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跟我说说。”

  他不提孩子还好,一提孩子我就更委屈了,咬着唇默默地流泪。

  萧楼似乎被我吓到了,一把把我揽进怀里,他蹲在地上,姿势别扭地搂着我,怀抱越收越紧,声音凝重认真地问:“松儿,出什么事了?”

  我在他的怀里一个劲地摇头,泪水打在他衣服的前襟上,染湿了一片。

  萧楼猛地抬起我的脸吻了上来,辗转吸吮似乎想在唇齿交缠间探寻答案一般,细细地吻遍每一个角落。

  我无力拒绝这样的吻,只能跟着他的步调翩翩起舞。

  萧楼放开我的唇喘着粗气道:“是我不好,一听你提起景溯就跟个斗鸡似的,无理取闹了。”

  我不理他。

  萧楼犹豫了一下终是问出了口,“松儿,洛施和你说什么了?”

  这本就是洛施布下的陷阱,我明知如此却还是控制不了自己踩了下去。这次我是真的恨了她了,恨她如此地不择手段,纵然我和她没有血缘之亲,但是爹爹对她毕竟有多年的养育之恩,她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脱口而出,“我要她的孩子。”

  萧楼明显地一愣,随即和颜悦色地说:“那本就是你的侄儿。”

  “你若是要她的孩子做我的侄儿,那你就是我的姐夫。”

  萧楼一把捏过我的手,烦躁地问:“你又想怎么样?”

  “我说过了,我要她的孩子。”

  萧楼直直地望进我的眼睛里,我木然而立由着他看。他眼中复杂的情感和着思量匆匆而过,终是宠溺地摸着我的脸道:“好,依你。等她生下孩子就交给你抚养。”

  我知道这个决定这个承诺对萧楼而言是多么地艰难,洛施才是堂堂东临王妃,哪有生下孩子交给我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抚养的道理,但是萧楼说了就做得到。

  然而这却不是我想要的,“不,我不是要她生下的孩子,我是要那孩子的命。”

  萧楼大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什么?”

  我头一次扮演恶毒的妇人竟然有些上瘾,也是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我要那孩子的命。”

  “你疯了,那也是我的孩子。”

  “我没疯。”

  “那就别胡闹。”萧楼冷声呵斥我。

  “我没胡闹,我就要她的孩子,我不能生孩子就容不下她生。”

  萧楼本是满脸的怒气,听我吼完之后便僵在那里,一脸的怒意渐渐消退,霎时间明了了一切。心痛的表情随着月光一起爬上他的黑眸。往昔炯炯有神的一双眼眸蒙上了一层薄雾,星子辉光明灭闪烁。“你还是知道了。”

  我竟然不敢直视他眼中的黯然神色,只觉得心口闷闷地疼,轻轻地点了点头,泪水便再次涌了出来。

  萧楼拽着我的手拉着我就走,他走得急促,步子迈得很大,我跟不上他的步伐,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萧楼,我们去哪儿?”

  “去找洛施。”

  “找她做什么?”

  他说得咬牙切齿,“我也不要那孩子了。”

  我大惊,用力甩开他的手,“你发什么疯,那也是你的孩子呀。”

  萧楼满脸怒气,比我还激动地吼道:“我不要了。”

  我颓然失了力气,软了声音道:“我不过是句气话,你怎么就当真了。”

  萧楼沉沉地看着我,猛然大吼一声,挥掌而出,身侧一棵柳树迎着掌风齐腰折断,轰然一声巨响倒在地上。

  如此大的声响自然惊动了府中的侍卫,一队人马迅速地跑了过来,见是萧楼赶忙跪下,“属下护驾来迟,令王爷受惊了。”

  萧楼如何会受惊,只有他惊了别人的份儿。

  萧楼如疯子一般大吼道:“滚,都给我滚。”

  我一边默默地流泪一边听话地滚了。没走出两步又被萧楼拽了回来,他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像怕我跑了一样死死地箍着我,反复在我耳边重复着,“松儿,对不起。”

  萧楼的这副模样让我更加地辛酸,他亲手扼杀的不仅仅是我的孩儿,也是他的,作为一个父亲他的心痛未必比我少,而且比起我来,他还多了一份懊悔。此刻他心里定是非常地不好受,却还是忍着伤痛来安慰我,向我道歉。

  我有些心疼萧楼了,伸手抚上他的脸庞,“萧楼,我原谅你。”

  萧楼愣了一下,由衷的喜悦突然爬上他的眉眼之间。握着我的手一紧,问道:“松儿,你真不怪我?”

  “都是命运弄人,你并不知道是我,我怎么能够怪你?我定是前世欠了你许多,今生来偿还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道理了?”

  我挥起拳头捶打萧楼,他由着我打也不还手,只温柔地看着我,眼中浅浅的忧伤被浓黑的眸色渐渐掩盖。

  这一夜月色淡淡,夜幕沉沉的光芒将大地纳入了黑夜中去。

  一连几日都是阴雨绵绵,霏霏细雨铺天盖地似天神哭泣一般。天空灰蒙蒙的,北风吹过,将雨水引入回廊内,打在我的裙角上湿了一片。

  小花一边拉着我后退一边给我披上披风,“二小姐怎么又出来吹风了,让王爷看到又要不高兴了。”

  她一连用了两个“又”字,将我和萧楼连在一起。

  这几日萧楼都很忙,早出晚归,有时候他回来的时候我都睡下了,早晨起来他已经走了,只是枕间留有他的气息。

  不知道萧楼做了什么,洛施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住在同一间宅子里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几分。

  我微微一笑,“你个丫头,越来越啰唆了,都快赶上大黄蜂了。”

  “我怎么听到有人提到我的名字了。”突然响起的男人的声音让我惊恐地回过头去,

  九曲回廊蜿蜒延伸至拱门而止,木工雕花的廊壁花鸟鱼虫栩栩如生。拱门旁斜倚着一个人,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脸上仍有水滴淌下来,晶莹的水滴衬得他的眼睛明亮有神,尽管那双眼睛并不大。

  我试探性地叫了声,“大黄蜂?”

  他抬步走过来,走到我身前停下,“想我了没?”

  此问一出不作他想,果然是大黄蜂。他当初以宋今昔之名带着帝都的兵马投了景溯,东临兵将群情愤怒血战仓名之后,西昌兵马撤出仓名的时候他也跟着撤退了。

  “你怎么来了?”

  “哎,都是景溯突然性情大变杀我个措手不及,整个一残暴版的萧楼。”大黄蜂一脸懊悔,“其实他早就看出来我是萧楼的人,却一直装作不知道。昨夜突然带兵夜袭我的营地,血洗军营。我突围而出的兵马居然不到一万,剩下的死的死,降的降,好不狼狈。算上平邱一战,景溯已经算计我两回了。”

  “你是说景溯一夜之间杀了数万人?”

  “估计也有这个数了。他防着我我知道,就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狠。还让我带给萧楼一句话,‘既然你非要给我一个不仁不义的名声,我索性就坐实了它。’你瞅瞅这哪是一般的可怕。”

  我顿时觉得雨天里的湿气刺骨,嗖嗖地冷。犹豫了半天才问:“这真的是景溯吗?”

  大黄蜂白我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呀,脸还是那张脸,眼神却完全不一样了。给爷讲讲,当日凤鸣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去了四个人就活着回来了一个?穆秋烟是不是让你气死的?”

  “是呀是呀,被我气死的,我是被你气死的。”

  大黄蜂哈哈大笑,拍着我的头说:“怎么还是这么不着调。”

  “你不也一样。”

  大黄蜂看着我的目光渐渐深沉,言语在嘴边斟酌了良久,问道:“跟着萧楼开心吗?”

  我点头,真诚地说:“他待我很好。”

  “那就好。”

  大黄蜂眼中感情复杂,我看不明白,心里闷闷地不舒服。于是转移话题,对于战争我还是很有兴趣的,想知道现下战局如何,可惜一在萧楼面前提起景溯他就跟吃了炸药似的不讲理,大黄蜂来得正是时候。我问道:“现在外面战局如何了?”

  “李富一死,帝都兵力空虚基本名存实亡。天下在于景溯和萧楼之争,其实就是看谁家的兵马能先攻进帝都,占了先机。而在帝都以北,仓名以南,是帝都最后一道屏障也是兵家必争之地,丰蚌。依我看丰蚌之争迫在眉睫,占了丰蚌离君临天下就不远了。”

  “那谁会赢呢?”

  “这我哪里知道,就是天机算也未必算得出来。本来萧楼有七成胜算,但如今我被景溯揪了出来,景溯又变得凶狠冷厉难以琢磨,应该说是实力相当吧。虽然景溯如今名声不怎么好,但毕竟是皇室血脉,清君侧也落得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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