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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跟我就不用害羞了


  “姐姐……哦不,洛施她是谁?”

  “当年皇宫之乱七大护卫带出来的孩子不仅仅我一人,还有尚在襁褓之中的当朝丞相施朝庵的幼女。她的母亲和我母后是姐妹,帝都被攻破的时候恰好也在宫中,母后将我二人交给七大护卫的时候也将轩辕血玉给了他们,说如果复国有望,这个女孩就是未来的皇后;如果天下太平没有机会的话,就让我们做一对平常夫妻,不要让这块玉再现人间。”

  原来她并不姓洛,不是我的姐姐,我们之间没有血缘之亲,所以她待我冷淡,因为她有着高贵的血统,而我却只是护卫之女。怪不得总觉得爹爹待她有几分恭敬,原来如此。娶她是萧楼亡母的遗愿,同复国大业一道成了萧楼的责任,所以,自一开始,萧楼娶的人就只能是她。

  男人,娶的和爱的未必是同一个人。

  见我不说话,萧楼推了我一下,“在想什么?”

  我摸着下巴,想了想说:“敢情你们两个人是指腹为婚呀。”

  “什么叫指腹为婚,都出了娘胎才定的事情能叫指腹吗?”

  “那就是指人为婚了。”

  我们相互依偎,笑谈着他同洛施的过往,就像在说着事不关己的八卦一般。他说他可以指天发誓没有爱过洛施,从来没有。我说对着那么天香国色的美人,我就不信她脱光了衣服他不动心。萧楼诚恳地告诉我,冲动是有,但是心动绝对没有。他说她处处端着一副国母的架势,整得他反倒像是臣子。

  “但是她肯定是爱死你了,为了得到你还派人迫害我。”

  “有我在你怕什么,保护不了你我还有脸做男人吗?”萧楼得意扬扬地扬起眉,“再说了,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我捏着萧楼的耳朵凶神恶煞地问:“说说,外头还有多少风流债,还有多少个姑娘想剥了我的皮拆了我的骨。”

  萧楼龇着牙道:“你这么三八,难道没有听过市井之间皆传东临王是个断袖的流言?”

  我点头,“听过。那叫一个绘声绘色,香艳激情。”

  萧楼含住我的耳垂,我浑身一抖,他满含笑意地说:“怎么个香艳法?”

  我赶忙摆手,“一点也不香艳,真的,两根棍子捅来捅去怎么可能香艳?”

  “是吗?”萧楼漫不经心地问,可是那语调却是分外地……色情。他翻身将我压在身下,那双黑眸中笑意潋滟,“我也觉得两根棍子不好,一根就足够了。”

  一根是足够了。萧楼尚且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就已经把我折腾得全身酸疼像散了架一样,这要是伤好了……

  我不由得为以后的悲惨命运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还不满意?”萧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挑眉看着我说。

  我不理他,起身去捡地上的衣服,哪里还能说是衣服,都被他撕扯得成了破布了。“你看看,这衣服还能穿吗?”

  萧楼懒洋洋地坐起身子,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甚是诱人。“不穿最好。反正只有我们两个人,跟我就不用害羞了。”

  “那总要上去见人的吧。”

  萧楼一边穿衣服一边阴阳怪气地看着我说:“看不出来你还挺想上去的。”

  “是呀,是呀。我想念松仁饼、叫花鸡、清蒸鱼露、八宝笋片、黄酒醩鸭……”

  “既然这么想吃,为什么还把我的信号弹浸了水?”

  啊?我手上的动作一顿,像被抓了现行的贼一样,心虚地偷偷瞟萧楼。他说的事情确实是我做的,当时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手里握着那枚信号弹想着它虽然能带人来解救我们,可是上去之后的萧楼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小楼哥哥了,而是天下人的东临王。心里不舒服极了,手一抖就把信号弹扔进了水里。

  “我……我手抖,不是故意的。”

  萧楼满脸笑意地看着我,拉长语调道:“是吗?”

  我赶忙点头,“是,是。”

  萧楼冲我招手,“过来。”

  我走到他身边,他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他身旁,眼中清波荡漾,堪堪温柔似水,那样柔软的光芒将我包围,沉浸在他的眸光中不愿自拔。

  萧楼说:“松儿,不要害怕。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了,安心地跟着我,陪我逐鹿天下,夺那帝位好不好?”

  我想我说的是“好”,但是吐字极为不清楚,因为萧楼很激动地吻住了我。

  这是我和萧楼在崖底生活的第三十二天。一般世外高人或者看破红尘的人都喜欢选择隐居荒山野岭或者悬崖峭壁度过余生。要不是特别地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平常人很难忍受这样贫乏的生活。

  很明显,我是个平常人。

  萧楼一边看着手臂上的牙印一边恶狠狠地说:“这是你第几次咬我了?”

  我心虚地低着头,小声说:“不记得了。”

  萧楼越说越气愤,就差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了,“咬也就罢了,你说了什么自己还记得吗?”

  我讨好地笑笑,“要不你提醒我一下?”

  “你说今天的红烧猪肘怎么这么硬。”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在萧楼严厉的眼光中把笑意憋了回去。

  萧楼的双腿已经能够轻微地活动了,每天吃过早饭之后我就扶着他练习走路,兢兢业业十分认真。因为他说如果能够活动了,就打只野猪给我烤着吃。

  与贫瘠的物质生活比起来,我在精神上无疑是富足的。在我和小楼哥哥的世界中头一次没有了战争和权位的争夺,没有了旁人的干扰,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浓情蜜爱流转在平淡的生活中,美好得让人无法自拔。

  这比起我们年少时清澈单纯的爱恋,又多了几分瑰丽的色彩和岁月积淀的韵味,如同陈年的花雕一般,浓郁而醉人。

  每天晌午的时候我都要出去采野果再装上一壶泉水。偏巧今天晴空漏雨,阳光不曾减弱半分,细雨霏霏便铺天盖地而来,下得又急又快却是细密无声的,春雨润无声便是如此了。

  幸好没有走出山洞多远,我就打算返回山洞先避避雨再说。洞口被我铺上了厚厚的草堆,走上去绵软无声很舒服。我本打算吓萧楼一下,刻意屏住了呼吸,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在了当场,漏了一拍的呼吸。

  一根长长的绳子自上方垂下,看不到尽头,应该是来自崖顶,绳子的底端挂着一个锦囊。黑色的织锦缎子用金线绣着龙腾九天的纹样,绣工精细栩栩如生。

  萧楼动作连贯地摘下锦囊,自里面拿出一块铁块和一张纸。太阳光下,我隐约看到纸上细细密密地写着很多字,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纸也爬上了我的心,堵得难受。

  萧楼手中的动作猛地一停,感应一般地回头看向我站着的方向。眼中惊诧一闪而过,随即向我绽开一丝笑容,道:“回来了?”

  我努力想对他笑,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得动不了,只觉得心里的憋闷胀得满满的,像是要爆炸一般,“我回来拿东西的,现在就走。”说罢,转身跑出了山洞。

  “松儿,松儿。”萧楼的叫声被我狠狠地甩在身后,掩着面奔入了雨中。

  原本以为经过了这么多事之后,我们能够真正做到坦诚相见,不再隐瞒。我不过是瞒着他毁了他的信号弹,是可以原谅的。而他呢,偏偏选在我出门的时候和上面的人互通消息,不是成心瞒着我是什么?我是不想离开这里不想回到俗世纷争中去,但是我从没说过不回去或者不想回去,只是因为知道他必须回去。饶是我也无法阻拦他的,因为他的责任,他三岁起就必须走的那条路在前方等着他,而且李富一死他距离成功也越来越近了。阻在他前方的只有一个景溯了,但是一想到这两个人终有一天将在沙场之上扬剑相指,心里就不舒服,如同寒冬腊月天里嘴里含着一个冰凌一般,冰冷而难受。

  我在一棵大树下停住,身子一软跌坐在泥泞的地上,只觉得委屈,不被信任的委屈,也不顾一脸的雨水,大哭起来。

  萧楼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哭得累了倚着树干睡着了。直到我打了个喷嚏他把衣服披在我身上的时候,才醒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子投下的阴影将我包围,逆着光脸隐在阴影中,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只觉得如同这闷闷的雨天一样憋闷。

  见我醒了,他依然不说话,只沉沉地看着我。又过了良久,他轻声地对我说:“松儿,回家吧。”

  我愣了一下,分不清他说的家是哪里,是我一手布置的山洞还是他的东临王府?但是我没有问出这个疑问,只是默默地点头,站起身来径自往回走。

  走到萧楼身边的时候我没有停,自他身边走过,手却被抓住,他用力一拽,我便跌进他的怀里。

  萧楼一只手握着断念剑支撑着他的重量,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将我紧紧箍在怀里,像怕我跑了一般,“不许你走。”

  不是你说回家的吗,我又没残疾凭什么不让我用走的?

  细雨微有停歇,一层水雾蒙在天空,绿油油的树叶被雨水滋润,更显得葱郁茂盛。脚下的土地含着满满的水分,松软得要滴出水来一般。

  雨水打在我和萧楼的脸上,汇集成滴滴水珠沿着脸庞流淌而下,好像泪水一般。萧楼额前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黑色的发衬着黑色的眼眸,浓郁的颜色显得他更加性感。

  这样好看的男人,这样胸有丘壑城府深不可测的男人,生生死死恩恩怨怨与我纠葛近十载,早就已经在我没有觉察的时候成为了心头的一颗朱砂痣,由鲜血凝结而成,与心紧连在一起。以前洛松对小楼哥哥的感情是单纯的爱恋和崇拜,而今的我,面对萧楼,感情很复杂却又说不清楚复杂在什么地方,只觉得强烈的感情不受控制地自心底涌出,来势汹汹。

  我似乎明白了萧楼赤裸裸的威胁,语气一软,伸手轻轻地回抱住他,“我不走,哪里也不去。”

  萧楼手中的断念剑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用双手托起我的脸,吻了下来。

  瞬间萧楼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袭来,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我包围,他的吻热情而急促,似乎想通过这个吻来表达他心中的情感,毕竟他不是一个善于用言语表达温情的人。

  回到山洞里我们的衣服都湿透了,生了火,相互依偎着在柴火旁烤着衣服。

  火光映得萧楼的脸部线条分外柔和,他看着我,斟酌了半天言语,结结巴巴地说:“松儿……我……”

  我浅浅一笑,“我知道了。”

  萧楼却越发地窘促,“我只是看你那么高兴,不舍得坏了你的心情,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我知道。”

  萧楼深深地看着我,忍了半天终是没有忍住,小声说:“松儿,我怎么觉得你变了?”

  “哦?”我浅笑看着他,“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萧楼咬牙道:“变得越来越像妖精了。”

  我气哼哼地别过头不去理他,却见一张纸递到我眼前,上面密密麻麻地用南宫晋特有的楷体写满了整张纸。我不解地看向萧楼,他扬唇回我一个风华无双的微笑,道:“你我之间再也没有秘密。”

  我为之动容,却没有说话,拿起那张纸读了起来。

  南宫晋为了省纸把字写得也忒小了,费了半天劲读完,只觉得心中如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呆呆地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萧楼自我手中取回纸片扔进火里,我愣愣地看着那张纸变黄,变黑直至消失。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萧楼身在万丈悬崖的底部,却能运筹帷幄利用所有的机会和可能创造出新的机会。

  “怎么?是觉得我太厉害还是太可怕了?”

  “都有,不过真是聪明。”我展颜一笑。

  萧楼朗声大笑,搂着我说:“松儿,这才是男人的世界,乱世求生本就应该如此。”

  他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只怪自己太小女子心性了。不知为何,若是换了以前我一定会觉得萧楼卑鄙耍手段欺瞒世人,可是而今却认为乱世枭雄理当如此,在争权夺利的名利场上,只有成败没有高风亮节。为了赢,不择手段欺世盗名又如何?

  南宫晋说事情按照萧楼的指示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西昌王景溯在凤鸣山顶狙杀东临王的消息天下皆知,与多年前以柳叶剑法伤鸣鸿剑客亦声灭洛氏满门的恶行如出一辙。景溯伦德败坏不择手段的恶名顷刻之间天下传扬,失尽民心。东临军队痛失主帅,一时间群情愤慨,军心大振,发动夜袭与西昌兵马在仓名城内大战。虽然西昌一方在杜进的率领下奋力抵抗,但是东临的兵马显然是杀红了眼,城内巷战马匹施展不开,王巳带着啸云骑的精锐披挂上阵,头戴白巾,腕带黑带,将一腔的悲愤都化作了血腥的屠杀,西昌损失惨重。第二日清晨,赢谋下令退兵。西昌大军退至仓名城外十里处,按兵不动。而自近几日西昌兵马的调动和布防来看,有夺取丰蚌的意图。

  萧楼利用一场意外发生的坠崖事故,将景溯的形象彻底地变成了负面的,不能说不高明。而我却在这样的巧合中生出一个猜想:当日凤鸣山上发生了什么我自是再清楚不过,景溯和萧楼一样都是为了救我而来。然而在萧楼的刻意安排之下,景溯就成了设计狙杀萧楼的元凶。那么,四年前的那一次呢,真相会不会真如景溯所说,他是被人设计栽赃的?

  我问:“穆秋烟呢?景溯又怎么样了?”

  萧楼又皱眉,不怎么情愿,但还是说:“穆秋烟那个疯妇被景溯斩杀当场。”

  我惊道:“他杀了穆秋烟?”这绝对不是我认识的景溯。

  萧楼不理我,接着说:“亦声说当日他随后赶到凤鸣山的时候看到穆秋烟的尸体横在景溯脚边,赢谋死命地拉着疯了一样要跳崖的景溯,大喊,景溯你是不是疯了,你已经杀了王妃,还想做什么?他说当时的景溯如野兽一般凶狠,不顾一切地要跳下来,那种狠绝的神态根本不像景溯。他连打了赢谋两掌,赢谋仍死死地抱着他说,洛松已经葬身崖底了,你跟着跳下去有什么意义吗,不过是在她和萧楼的身边多增一副白骨。然后景溯就软了身子瘫坐在崖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有多莫名其妙?”

  萧楼不乐意地瞪我,“你还听得津津有味了?”

  我强自压下心中的震动,讨好地笑笑,“是你讲得好。”

  “他说,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怎么能够就这样离开我,泫汶你个没有心的女人。”说到这儿萧楼很不厚道地看着我,笑得那叫一个讽刺,“也不知道是不是亦声听错了,怎么景溯叫的是泫汶这个名字,你什么时候又给自己起了个名字,还是他叫的是别人?”

  泫汶,当日坠崖的时候景溯所喊的就是这个名字。不知为何,我对这个名字竟然有种强烈的熟悉感,听到景溯叫的时候,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要破土而出一般。

  我想起当日在九曲街头遇到的疯老头,他说我体内有两团意识,分别是今生前世的记忆,而前生的记忆正在苏醒。景溯似乎也遇到过这样一个人,说他也有两世记忆。莫非我与景溯前生就已经相识?莫非前世的我叫泫汶?

  前世今生,真是太荒谬了。我都不禁要为自己的才情喝彩,不去写戏文真是太屈才了。

  萧楼推推我,“还想不想听了?”

  “想。”

  “据说景溯颓废了两天,第三天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精神起来。安葬了穆秋烟,对外说是舟车劳顿染疾而亡。他整顿三军,安抚军心。在这么被动的情况下挡住了我军几次进攻,确实有两下子。不过人却是性情大变,狠厉决绝,作风硬辣不留情面。派出去的探子只回来了一个,其余的都死在景溯剑下,剩下的一个还是他故意放回来带话的,只有四个字:志在必得。”

  我想起景溯温润的褐色眼眸,实在想象不出来他握着犹在滴血的剑,说出那四个字时的样子,那样的人还是景溯吗?他志在必得的又是什么呢?思绪一闪,揪着萧楼的衣领问:“给我说说我们坠崖后的第三天发生了什么?”

  萧楼尴尬地轻咳一声,讨好一般地看着我笑,“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我还以为能蒙混过去呢。”

  我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他只好接着说:“第三天我联系了南宫先生。虽说你不小心手抖毁了我的信号弹,但是南宫先生不相信我会死得如此轻易,借崖顶拜祭我之名,送了消息下来。”他故意把“不小心手抖”这几个字说得很重,让我自觉理亏不好意思埋怨他。

  见我神色复杂地陷入了沉思,萧楼狠狠地推了我一下道:“你这个女人别太自以为是,景溯重新振作说不定和你没有半吊钱的关系。”

  我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大笑。萧楼也自觉失言,脸上浮现少有的窘态。

  我笑得更加欢畅了,萧楼抓着我的手腕恶狠狠地说:“就算他因为你改变又怎样,当日陪着你掉下来的人可是本王,你敢再想他试试看?”

  吃醋的萧楼甚是可爱,我都忍不住要怀疑他摔到了头,性情大变了。

  我握着他的手,轻声道:“我知道。”

  萧楼将我揽入怀中,意气风发地说:“无论他志在必得的是什么,天下和你我都不会放手。”

  入夜时分,我和萧楼相拥而眠。我枕着萧楼的胳膊,在崖底三十多个夜晚里头一次失眠。也许萧楼是对的,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会活得很快乐,知道了真相不一定就是好事。

  景溯当真变成了他所说的那样吗?他口中的叫做泫汶的女子又是谁?

  一个真相却带出了更多的猜测和困扰,不知道是福是祸。

  萧楼的呼吸均匀,即便是睡颜也风神俊逸。但是这张面皮就能惹来多少女子的倾慕,若是再加上东临王的身份,狂蜂浪蝶怕是比大黄蜂的采花小分队都多。

  而此刻他就睡在我身边,睡在这阴暗潮湿的山洞中。天下人都以为东临王冷面热心肠,有仁义德行之名,真正知道他内心丘壑的人又有几何?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呢?

  “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别憋坏了。”萧楼低沉的嗓音响起。

  我这才发现这厮一直在装睡,“我在想你看上我哪里了?”

  萧楼显然没有料到我居然在想这个,短暂地一愣神之后得意的笑容就爬上了嘴角,“这个问题太有难度了。”

  “我也觉得太难了,怎么都想不明白。”

  萧楼捧起我的脸,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收起了脸上的不正经的表情,认真而深刻地说:“做我的女人可不能这么没有信心。松儿,我告诉你,不为什么,只是因为你是洛松,这世间只有一个洛松。”

  我只觉得泪水模糊了视线,萧楼的脸却在满眼的水汽中更加地清晰。

  他接着说:“松儿,实话告诉你,这些日子我一边庆幸我们还活着,一边后悔当时的鲁莽。若是再给我些时间考虑,我一定不会跟着你摔下来的。但是当时不过瞬间的事情,我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这么多,只想着将要失去你,心里就难受得不行,所以才会那样冲动。”

  虽然说这样诚实的萧楼不太讨人喜欢,但这才是我认识的理智而阴险的萧楼。南宫晋说过,如无意外萧楼将会君临天下,而我算是他们计划之外的一个意外,果然有点被他说中了。如果不是这崖底的杂草堪堪救了我们一命,萧楼或许真的就受我所累英年早逝了。

  我蜷在萧楼的怀抱里,不自觉地微笑,搂着萧楼的腰轻轻对他说:“谢谢你。”

  崖底生活的第四十二天,萧楼已经能够行动自如了,但他说我们还不急着上去,时机尚且不到。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时机是什么,但多少能够猜到,死而复生的东临王闪亮登场是多么地鼓舞人心,城府深如萧楼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因为明白这样宁静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光剩下不多了,于是分外地珍惜。虽然仍时不时地和萧楼吵嘴,言语上占他些便宜,但总的来说对他是相当地不错,称得上温柔体贴。

  可惜萧楼不识好歹,斟酌了半天,问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我捡起石头扔他,“这里巴掌大的地方,又没有别人,我就是再能折腾又能对不起你什么?”

  萧楼笑了,“我就是想不到才问你的。”

  “你被大黄蜂上身了吧。”我跑过去抓着他的双肩前后摇晃,“快把我的小楼哥哥还给我。”

  萧楼大笑,将我抱紧,温柔地吻了我。他耐心而细腻地继续着这个吻,我只觉情丝细密织满了心间,如三月细雨一般柔和,却又悠长绵软。萧楼冷冽的气息包围着我,让我想起了他第一次吻我的时候,我们的那个青涩害羞的吻。

  谁料得到,时光兜兜转转走了一大圈,生死离别爱恨情仇我们都经历过了,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良久之后,萧楼放开了我的唇,双手仍扶着我的肩膀,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里,他的黑眸亮若星辰,映得月色也明亮了几分,叫人移不开眼睛。

  我深吸了口气,若无其事地问:“我们是不是要离开了?”

  萧楼想了想,轻轻地“嗯”了一声。

  夜里无风,空气有些憋闷。崖底的丁香花夜间绽放,香气浓郁得腻人,连带着心绪也烦躁起来。

  萧楼抚摸着我鬓角的头发,沿着我的脸庞向着脖子一寸一寸地摸下来,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

  我的肌肤在他的手下战栗,我惶恐地闭上眼睛。

  萧楼的手托起我的下巴,“松儿,睁开眼睛。”

  我被他低沉的嗓音蛊惑,睁开了眼睛,便跌进了他幽深的黑眸中。

  他说:“松儿,我知道你害怕。但是你放心,有我在断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我点头,“嗯,有你在我不怕。”

  萧楼暖暖地笑了,看着我斟酌了良久,问道:“松儿,你愿不愿意做我的皇后?”

  我心中一震,不假思索地问道:“你有几分打败景溯的把握?”

  萧楼脸色一暗,眼神凶狠地瞪着我道:“别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

  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本来心情就不好,被他这么一激不由得也恼了,挣脱他的手冲他嚷:“我就提他怎么了,景溯为了我穆秋烟都能杀了,你也杀个洛施给我看看呀。”

  吼完这句话倒把自己吓了一跳,我说的都是什么呀。气势顿时灭了七分,懊恼地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萧楼不怒反笑,“你呀,一生气怎么就口无遮拦,尽说些伤人的话。”

  我本就理亏,趁着萧楼送过来的大台阶赶紧就下来了,“你不也是,不过是怕你在战场上吃亏,多问了一句,你就凶我。”

  “是呀,都是我不好。我拿后冠补偿你好不好?”

  我知道他是怕我日后在姐姐那儿受了委屈,才想出这样釜底抽薪的一招。然而,我没有姐姐的心胸,不想做国母端庄得体受百官朝拜。便摇头道:“凤冠太沉,我头小戴不住。况且我这个性子实在有辱国体。还是姐姐适合那个位置,何况还是你母后的遗愿,就这样吧,挺好的。”

  “松儿。”千言万语在萧楼嘴边停留只化作这一声轻唤,却有万分的情意在其中。

  第二日的清晨,窸窸窣窣的声音把我吵醒,下意识地去寻萧楼,见他已经起身在穿衣服,神态从容自若,像即将检阅臣民的君王一般意气风发傲然天下。

  我贪恋这片刻最后的宁静,赖在草堆做成的床铺上不肯起来,直到萧楼整理好衣服转过身叫我,才极不情愿地爬起来。萧楼递过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淡碧色的轻绢罗纹衣,同色的长裙,朵朵玉兰花绽放在裙角,花样清雅,绣工也是一流。我这才发现萧楼穿的也是新衣服,墨黑色的月锦,在清晨初升的朝阳下光华四溢,仿佛一道暗然流淌的溪水,波光粼粼,衬得双眸灿若星辰深如潭水。

  我明知故问,“他们来了?”

  “嗯,在洞外候着。”

  我接过他手上的衣服,“那我们快些吧。”

  穿上长裙,挽起头发,萧楼按住我正在系扣子的手,亲自为我将衣襟上的扣子扣上。我亦伸手扯平他衣服上的褶皱。

  意识到我们此刻的举动像极了老夫老妻,嘴角不自禁地挂上微笑。萧楼也笑了,那样柔光熠熠的笑容浸满了柔情,晃得阳光都失了颜色。

  一切整理妥当,萧楼向我伸出了右手,“我们走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一个多月的地方,将手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我清楚地意识到,走出这片天地,外面的世界绝不平静,男人之间的战争决定女人的命运,而因为男人女人之间的争斗从未停止。萧楼胸怀天下,虽是对我承诺保护我却未必能够面面俱到,既然决定要站在萧楼身边陪着他金戈铁马,我就不允许自己软弱。任是狂风暴雨,我也要守到雨后天晴的时候。

  万丈悬崖果然够深,跌下去的时候不过片刻的工夫,到了往上爬的时候可就费劲了。太阳已经升到半空的时候,我终于站在了凤鸣山顶,接受阳光的照耀春风的吹拂。

  萧楼走过来摘掉我头上的草,身子却猛地一紧,眼中锋芒闪过,有礼地冲着我身后说:“景兄是专程来看望萧楼的?”

  我惊讶地转过身子,景溯就站在我身后不过数丈的一棵歪脖柳树下,大半张脸隐在树影下,看不清楚神情。

  景溯伸出右手直直地指着我道:“我为她而来。”

  我惊讶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出树影,春日暖暖的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流光溢彩。清朗俊逸的面容是我所熟悉的,但是他的眼神却令我感到陌生,那眼中朗然带笑的洒脱不再,只余下丝丝冰冷,那样的冷厉比起怒极时候的萧楼也不遑多让。那冰冷的眼中弥漫的孤寂和萧条让阳光都失了温度,我怔怔地望着景溯,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萧楼拉着我的手,上前一步将我大半个身子挡在身后,仍是一笑,“不知道景兄找洛松何事?”

  景溯走到我们身前三步之外的地方停下,抬眼肃然地看着萧楼道:“我只要她,半边天下可以拱手相让。”

  虽然是短短几个字,但于在场的所有人而言无疑是平地一声惊雷,以最强烈的力度震动了心弦。我只觉得耳边嗡嗡地响,过了半天才拼凑起景溯的话,他说要拿半边天下换我一人?

  他是穆秋烟戴着人皮面具假扮的吧?

  连萧楼脸上都流露出轻微的震动,仍不相信,“景兄说笑了。”

  当日萧楼拿平邱城换我,其实是为了给大黄蜂铺路,没我什么事。对于征战天下多年的他们来说,一座城池是多少士兵的鲜血换来的,其间又耗费了多少的心血做了多少的牺牲。纵然儿女情长,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事情也过于荒谬,理智若是清明是断然做不出来的。而眼下李富已死,帝都政权名存实亡,争夺天下的只剩下萧楼和景溯,景溯若是放弃半边江山,无疑就是把帝位拱手送于了萧楼。

  景溯脸上没有笑意,神情淡然,像是在说着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题一般,“我是认真的。你只要从此不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这个就是你的。”

  逆着阳光我看清了被景溯举在手中的那枚小巧的印记,那是虎符,可以调动西昌兵马的虎符。拥有了它就是拥有了西昌王的指挥权。

  我终于意识到,景溯是认真的。心里突然害怕起来,怔怔地看着眼前萧楼的身影和我们握在一起的手,这样大的诱惑摆在面前,他如果就这样放开了我的手怎么办?

  萧楼沉默着,似乎是在思考。

  而不安在我心中被放大,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上前一步直视景溯道:“景溯,你待我深情我明白,但是你我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今日便是萧楼不要我了,我也不能和你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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