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凤鸣山相聚
“富哥!”一声泣血一般的惊吼自穆秋烟口中喊出。
这位看似温婉如水的女子竟然有这样大的爆发力,生生震惊了在场身经百战的将士。
我远远地看到她在景溯怀中哭得身姿凌乱,此刻定是痛得撕心裂肺。
饶是再坚强的女子,也承受不住心爱的人在眼前死去。
我拉着萧楼的衣袖,小声道:“你不许死在我面前。”
萧楼笑意盈盈地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死得远远的?”
我捶打他,“你敢死给我试试看。”
“不敢,不敢。我要等着看你变成又丑又老的老太婆。”
“那不如让我死。”
萧楼笑着将我收在怀中,大黑在身下嘀嘀咕咕地抗议,“你看你之前长得比这难看多了,我都没有嫌弃你。”
我想了想似乎有那么点道理,于是软了语气,“不说死了,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
萧楼点头,“是呀,最艰难的时候我们都熬过去了,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李富惊世骇俗的一跃,仓名决战以帝都战败作为终结。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仓名的归属问题,杜进和亦声分别带着西昌和东临的兵马进驻仓名城,景溯和萧楼表面上的和谐正式出现了裂痕。就像王巳说的,我东临一方与景溯一战避无可避。
而我在这暂时的虚假平静中,试图忘记景溯,也忘记家仇。对于景溯爱不能爱恨亦无法,唯有忘记才是我唯一的出路。而灭门之仇,就交给萧楼来报吧。说到底我不过是这乱世中如同浮萍一般飘零的女子,萧楼虽非善类,却也是可以依托的乔木。几年的颠沛流离,生活无所依托,我累了,只想停下来简简单单地生活,有个人爱着自己。
景溯,我想我可以做到。
萧楼一如既往地忙碌,劳心劳力,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我头一次希望南宫晋那个老匹夫快些回来,好来帮萧楼分担一下。
一大清早,我收到一封来自穆秋烟的书信,纹有梅花的信笺上,她清秀的字迹中浓烈的悲伤穿过纸面向我袭来,我隐约体会到了她的心痛。
她约我于城外的凤鸣山相聚。
我想此时此刻她需要一个可以倾吐心声发泄悲伤的人,而在景溯的军营我虽然对她没有好脸色,但其实是欣赏并且喜欢她的。
午后的阳光在凤鸣山顶愈显灿烂,万里无云的春日,碧空如洗,春暖花开。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落下来,树影斑驳间暖暖地打在身上。遍地葱葱的绿草在鲜花的点缀间生机勃勃地迎风而舞。
阴冷的冬日终于结束了。闻着花香我真的觉得如萧楼所说,最艰难的日子都过去了。
穆秋烟出现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这女子犹如被吸去了精华的花妖一般,面无血色,眼神空洞,一袭白色素净的衣裙更衬出她的苍白。
我鼻子一酸,就要淌出泪来。
她扑到我的怀里,抱着我大哭,似是要将这么多年的委屈都哭出来,哭得那叫一个不遗余力声嘶力竭。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对于李富的死我没有半点伤心,对于她也只是女子间惺惺相惜的同情,何况死者已矣,徒说无益。便由着她在我怀中哭个痛快。
穆秋烟的体力显然不错,我站得腰酸背痛她都没有一点停下来歇会儿的意思。
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我听到她小声地在我耳边说:“洛松,对不起。”
这个声音冷静得令我不寒而栗,全然没有之前颓废的样子。我心下一惊,觉察到不对劲,紧接着脖子上就挨了一下,两眼一黑便没了知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便看到了黄昏时分的夕阳,橙黄的大圆饼嵌在天边,美得艳丽而雄壮。
穆秋烟站在凤鸣山顶,万丈悬崖边上,白色的衣裙随风飞扬,被夕阳镀上了橙黄色的边,美得如同画卷中走出来的仙子。
我被绑住了手脚,倚着崖边的一块石碑坐在地上。一转脸便能看到下面的万丈悬崖,嗖嗖冷风自崖底袭来,呼呼的回响声萦绕耳边。有过一次不愉快的坠崖经历后,我打心底里害怕悬崖,于是别过头不看。
“穆秋烟。”我头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她回过头来,眼波流转间似有一份歉疚,全无先前空洞的模样。
看来我又被利用了。她的目标既然不是我,那么……
“萧楼什么时候会来?”
在听到萧楼的名字的时候穆秋烟眼中恨意瞬时大盛,那种怨毒的眼神着实吓到了我。她说:“洛松,其实你一点都不傻。”
我从来也没说过自己傻呀。
“黄昏到了,萧楼快来了。”
我急忙问道:“你想做什么?”
她笑道:“你说呢?黄昏落日多么的美丽,最适合迎接死亡了。”
她疯了。为爱而疯的女人,又或者是这么多年她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爱情囚笼中不肯走出来,一旦见到完整的世界,精神上便率先崩溃了。这个时候,一般会有两件事可以做,杀别人或者杀自己。
很明显,穆秋烟比较爱惜自己,选择了前者。
她的目标是萧楼。
我说:“成王败寇,沙场之上生死有命,你为什么要钻牛角尖?”
她一声冷笑,“是这个道理又如何?那是他们男人的战场,我一个女子,懂不得那么多大道理,只知道萧楼害死了富哥,我要为他报仇。”
我也是女子,但多少是讲点道理的,这女人怕是疯了。
然而,当我看到同萧楼一同风尘仆仆而来的景溯之后,我知道,穆秋烟真是疯了。
穆秋烟手中的长剑横在我脖子上,冰冷的。
萧楼一身黑衣逆光而立,周身肃冷眼锋凌厉,在看到架在我脖子上的剑之后眼中惊现阴沉沉的杀意,如断念剑的寒光再现,让人不禁战栗。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来了,放了她。”
穆秋烟哈哈大笑,笑声在渐渐沉入黑夜的光芒中如厉鬼索命一般,阴森可怕。
她说:“萧楼,我要的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命。”
景溯上前一步,道:“秋烟,先放了烟洛。”
“烟洛?你还叫她烟洛?景溯你看清楚了,她是洛松,是洛南声之女,是东临王萧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爱人。你还在奢望什么?为了她你还想付出什么?那天她不知羞耻地在三军面前与萧楼马上拥吻,你手指握得咯咯作响,面上却还要装作没有关系,辛苦不辛苦?”
我迎着阳光看向景溯,只觉得他前所未有地深沉,青衫疏朗反而更添无声冷然。
景溯依旧平静地看着穆秋烟,“这是我和她的事,与你无关。”
穆秋烟手上一抖,剑在我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我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却见萧楼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眼中寒光闪过。
穆秋烟大喊道:“与我无关?你我六年夫妻,你对我不能说不好,除了爱情什么都给我了。可是说到底我对你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女人,是被硬生生推到身边的女人。我才是西昌王妃,你却把纹龙佩给了她,悠悠众口你置我于何地?”
她这是在嫉妒?我更加确定穆秋烟疯了。她一边沉浸在与李富青梅竹马的爱恋中不肯出来,一边似乎又对景溯日久生情。哎,她的精力和感情真是丰富,我要是她我也得疯。
萧楼的声音冷冷地回荡在山顶,“别浪费时间,你想怎么样直说吧。”
穆秋烟收敛了情绪,妖媚地一笑,“富哥说过你是一个好对手,我怕他一个人上路寂寞,要是想救洛松的命,就请东临王自行了断去和富哥做个伴吧。一命换一命,很公平吧。”
萧楼面容俊冷,嘴角锋锐,脸色那叫一个铁青,一点都不白里透红。他说:“不可能。”
此话一出,不仅仅是穆秋烟,我也跟着一愣,萧楼好歹景溯还在看着,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穆秋烟看着我怜悯地笑道:“洛松,你看看,这就是口口声声说爱着你的男人,在他心中你的命永远也重要不过他的。”
“不错,她的命是重要不过我的,她的命和我的一样重要。”萧楼淡淡地看着我,“再说,我若是为了救她而死,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后来者?你看她可像是会为我甘愿做寡妇的人?”说罢眼光还似有似无地飘过景溯。
萧楼,要不是有把剑架在我脖子上,我一定扑过去咬死你。
我气哼哼地对穆秋烟说:“如果是李富呢,你觉得他会拿他的命换你的吗?”
穆秋烟想了想,然后我们二人异口同声地感慨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穆秋烟长叹一声,低头沉思良久之后,拿开了抵在我脖子上的剑,向前走了几步将剑扔到地上,敛去了那一脸的戾气,眼中含泪,似有无边的悔恨梗在喉间,道:“是我疯了,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她的剑离开我的脖子的同时,萧楼就大步向我走来,模样是少有的急迫。
景溯终是不忍心,走过去轻轻地将穆秋烟抱进怀里。
我正欲收回目光却看见穆秋烟眼中闪过一丝异芒,对上我目光的时候她红唇轻启,无声地对我说了三个字。我心头一惊,昏迷前的记忆似在眼前,她那时候说的也是“对不起”。
暗道一声“不好”,冲萧楼大喊道:“别过来!”
萧楼一愣,脚下惯性地停顿,却还是晚了,他已经走到了崖边。脚下的土地却是一个陷阱,猛地崩裂开始下沉。萧楼眉目不动无惊无恐,两脚凌空一垫顺势便要跃了上来。
恰在此刻,我身下的土地受到牵连顺势龟裂开来,一个“啊”字刚刚叫出口,便身子一倾向崖底坠去。
电光火石间,我似乎看到萧楼的眉头紧皱,好像是在思考。
你娘的,萧楼,我的小命马上就报销了,你还有时间思考救我还是不救,我跟你没完。
萧楼思考之后的结果就是救我。万丈深崖,饶是你轻功再高没有借力点也是逃生无门。唯一的机会便是坠崖之初,下坠的势能中尚有外力可以借助,失去了这个机会便是自救无法了。我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别说施展轻功,想死得漂亮点都难。而萧楼,没有顺势跳上崖顶,皱完眉头之后他黑色的衣衫在我眼前一晃,蹿了下来抱住了我,另一只手扬起断念,挥去剑鞘奋力插入崖壁之中。我们下坠的速度太快,我又是行动不便,断念在坚硬的岩石上划出火光,滋滋作响,终于在一块突出的岩石缝隙中插了进去,阻住了我们下坠的势头。
我根本不能动,萧楼一只手抱着我,剩下的一只手握着断念剑支撑着我们两个人的重量。我看到他的手上青筋暴露,额头浮出一层薄汗,右臂在微微颤抖。
一把断念,支撑不了我们两个人的重量。
这样便足够了。我心里笑道,深深地看着萧楼的俊朗面容、黑眸薄唇,轻声说:“萧楼,放开我吧,死一个总好过死两个,再说我又不是没坠过崖,说不定没事呢。”
萧楼反而把我抱得更紧,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你给我闭嘴!别以为我没想过不救你,可是一想到这里心就疼得不受自己控制,跟要死了似的,不然你以为我愿意陪着你死!”
萧楼,你的诚实真是太煞风景了。
但有股暖流流淌在心里,叫做幸福。我一直以为在他心里看得最重要的是皇位,是复辟他父皇的王朝的使命。与之相比,我微不足道。然而,今天,萧楼用生命向我证实,他对我的情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东西,可以为之放弃生命放弃使命放弃责任。
我从来都不认为萧楼是个痴情的男子,原来是我错了。
有大名鼎鼎的东临王陪着,死也不亏。
断念剑终是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砰的一声被挤出岩石的缝隙,我和萧楼在簌簌冷风中坠落。他松开断念剑,双臂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然后凌空翻转变换了我们二人的位置,他在下面,将我放在他的上方。
我没来由地心慌,大叫道:“萧楼你做什么?”
他微笑,那个带着绝望的笑容如繁花朵朵瞬间在我心底生根,他的声音被吹散在猎猎冷风中,他说:“松儿,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从树上摔下来,我压在你上面害你摔断了鼻梁。这次,算是补偿你,让你在上面。”
我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在风中飞散,滴落在萧楼的脸上,晶莹似珍珠。我哭喊道:“我不要你补偿,我只要你陪着我变老。你若是死了,我绝不独活。”
萧楼笑了。那是一个幸福的笑容。这一刻开始,我们真正做到了戏文里痴情男女之间的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恰在此时,我听到景溯的声音穿透风声嘶喊而来,那明明是景溯的声音,却又有些陌生,那声音中带着的孤寂和绝望声声震撼在心头,掀起心里强烈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感情我不明白,只觉得疼,撕心裂肺地疼。
而景溯如泣血般喊出的名字,我更是前所未闻。现在是我坠崖,他却癫狂般地喊着别人的名字,什么意思?
不过,那个女子的名字还挺好听的——“泫汶”。
这不是我记忆中那张桀骜不羁眉目张扬的脸,却是我心底的那个人,是当年为我大闹金殿剑指太史令的当朝太子,也是天机算所书的前尘往事卷中的主人公。
面前的男子面容疏朗而宁静,周身透着遗世独立一般的孤寂,他看着我的脸,说的却是我听不懂的话,他说:“原谅我,泫汶,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我用我最爱的人的幸福起的誓言。我不能牺牲你的幸福。”
场景一转,还是那个面容如玉心冷如冰的男子,他背着身子,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比我的还冰,硬硬的全是骨头。他说:“跟我走吧!”
我一愣,不确信地问了句:“你说什么?”
握着我的手一紧,他又重复道:“和我一起,我们离开这里吧。”
去哪儿?我很想问,却发现梦中的对话都是被编排好的,我说不出自己想说的话,只能徒劳地听着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自我嘴里说出来。
场景再次变换,一间古香古色的屋子里,他拉起我的手,塞了件东西,声音低低地带着鼻音,“总有一日,它会见证我来实现当年的承诺。”然后便自窗户蹿了出去。我摸着手中晶莹通透的玉坠,既不是景溯的纹龙佩也不是萧楼的轩辕血玉,上面刻着一种我不知道的花,花瓣多而小,很是好看。
我使劲地想,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听到过“泫汶”这个名字,想得头疼欲裂也没想起来。
于是我睁开了眼睛。
四周一片漆黑,借着细微的月光发现现下置身于郁郁葱葱的荒草地间。由于有过一次不怎么美好的坠崖经历,这次我从容很多,轻轻地动了一下,感到全身没有一处不疼的,尤其是左手根本抬不起来,应该是摔断了。自万丈悬崖上坠落,只摔断了胳膊已经是万幸了。
萧楼呢?我猛地想起萧楼为了救我也一同跌了下来,此刻却并不在我身下,昏迷前的记忆渐渐清明。下坠的势头太猛,速度很快,这不比当年从树上摔下,最多摔断胳膊腿的,我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萧楼做了我的人肉垫子,很可能摔得粉身碎骨。若是我压死了萧楼,便是侥幸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人的潜能是无限的,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里我竟然能够用内力挣开手上绑着的绳子,然后我在萧楼毫无防备之时,推开了他。萧楼当即脸色大变,伸手却抓不到我,只能深深地看着我,深切的疼痛夹杂在眼中。
我看着他眼中的痛苦,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声低鸣,一把赤青的重剑迎面而来,带着必杀的气势,而我却在原地没有闪躲,眼睁睁地看着重剑向我刺来,看着芒光尽现的剑尖刺向我的心脏。然而,最后关头,剑势一转,改变了方向,没入我的肩头。刺穿了肩胛骨的疼痛袭来,我感到心脏也在颤抖,额头更是冷汗涔涔。我努力想看清握剑的人,却只看到一个黑色的模糊的影子,依稀是个男子。
然后我就晕了。
“萧楼,萧楼。”我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开始四处找他。拜这片杂草地所赐,缓解了我们下坠的势头,我不过摔断了手,萧楼体格那么好,武功又高,应该不会伤得太重吧。
七步之外我找到了萧楼,他还没有醒,拧着眉头长睫低垂,如同孩子熟睡的容颜一般。
大滴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他脸上,顺着他风神俊逸的脸庞滑落,倒像是他在流泪。
“小楼哥哥。”我轻声地唤他。
萧楼没有预兆地睁开了眼睛,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他眼中一派清明,我愤然挥拳打他,“你早就醒了,故意让我着急。”
萧楼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皱,我便不敢再打他了,紧张地问:“伤到哪儿了?”
萧楼看着我浅浅地微笑,笑得一派云淡风轻,“腿好像不能动了,不要紧的。”
动不了是件很不要紧的事情吗?光线太暗,又不敢乱动萧楼,看不出来他腿上到底伤成什么样子了,急得我直冒冷汗。
“我怀里有火折子。”
从萧楼怀里掏出火折子、一小瓶灯油,找了根粗壮的木头,在裙子上撕下一块布料绑在木头上,淋上灯油点燃了这个简易的火把。
萧楼身上擦伤不少,脸上也有几道伤痕,我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他的腿,应该是摔断了骨头,好在是外伤,心肝脾脏倒是没事。
我如释重负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萧楼估计早醒了,精神挺好,不停地说话。
“万丈悬崖呀,我们居然还活着,原来老天爷舍不得分开我们。”
“你伤了手,我伤了腿。倒也正好。”
我开始怀疑他摔坏了脑子。
萧楼握住我的左手,有点疼。
他的星眸在火光的映照下分外地温暖,劫后重生的喜悦在我们彼此的心中种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成为永生难忘的不离不弃。他对我说:“松儿,刚才你叫我我故意不答应,只是想听你叫我一声‘小楼哥哥’。”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是我听到了骨头被折断的脆裂的声响,紧接着我的惨叫声响彻崖底,凄厉地回荡在悬崖间。
萧楼仍握着刚刚为我将骨头接回去的左手,柔声道:“这下没事了。”
屯在眼中的泪水涌了出来,一时间我哭得花容失色。
萧楼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安慰我,“别哭了,别难过了。”
我难过什么?我这是疼的!
经过一番搜寻,我找到了一个山洞。又经过一个下午的努力,拔掉了山洞顶端的荆棘杂草,阳光透了进来,终于结束暗无天日的日子,能够看到日月交替璀璨星空了。
萧楼摔得比我严重,双腿的小腿骨都断了,他咬着牙自己将骨头接了回去,冒了一头冷汗愣是一声没吭。我用树枝和杂草搭了一个简陋的担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进山洞里。
萧楼靠着一块凸起的石头坐着,看我忙东忙西地收拾山洞,时不时地指挥我一下。
“我要晒太阳。”
“我渴了。”
“我这里痒。”
我头发披散,衣衫凌乱,怒瞪萧楼。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脸上伤痕的血迹已经凝固,贴着他的脸庞,长发轻垂,一脸不加掩饰的疲惫。这是我见过最最狼狈的萧楼。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现在应该统领东临兵马开疆拓土,意气风发,挥斥方遒。而不是落魄悬崖底,行动不能自如,生活不能自理。
于是我愧疚了,任劳任怨听凭萧楼使唤。
所以说做人受点小恩小惠就知足吧,千万别欠了人的大恩情,尤其是救命之恩。不使唤够你,都觉得不够本。
崖底的生活单调而简单,尤其对于两个行动都不怎么方便的人而言,可以做的事情实在很少。开始的两三天,只能靠我采回来的野果充饥。第三天,萧楼看着我递过去的青涩的野果眉头快拧成一股绳了,一声不响地捡起地上的几块碎石子,扬手掷出,只听石子划过风声,树上便落下来一只飞鸟,扑腾了几下翅膀就不动了。
于是我们过上了顿顿有肉吃的生活。
但是,吃到第三天的时候,萧楼看着我理直气壮地说:“本王要吃菜。”
我正在给鸟儿拔毛,没工夫看他,“你又不是兔子吃什么草。”
萧楼捡了块石头打我后背,“我说的是菜,不是草。”
硬硬的石头打在背上,挺疼的。我玩心大起,闷哼了一声,侧身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松儿?”萧楼不确定地叫我。
“洛松你赶紧给我起来,看你憋笑憋得多难受。”
我根本不想笑,所以不用憋,萧楼,本姑娘不上你的当。
萧楼又叫了我几声,见我没有反应声音变得有些焦急。
“洛松,你惹火了我不给你饭吃。”
我气哼哼地想:你现在都残废了还这么狂!
“松儿。”这一声轻唤隐着颤抖,萧楼有些沙哑的声音里竟然有些许的恐惧。
然后我听到萧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用断念剑支撑着他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向我这边移过来。重重的金属摩擦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听得我心里难受,想想玩够了自己起来得了。但是一想这么多年来在他那里受了多少委屈,因为他又受了多少委屈,决定继续装死。
扑通一声,萧楼摔在地上,然后他拖着用木头固定的伤腿向我爬过来。我想象不出一向清傲冷然的东临王此刻是什么样子。终于,萧楼的手搭上我的脉搏,他自言自语道:“经脉没有乱。”
我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哼了一声,慢慢地翻过身子,假装茫然地看着萧楼,虚弱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萧楼脸上来不及收起的惊慌让我心头一暖,却见他黑眸一凛,嘴角绽开一个邪恶的微笑,压低声音说:“你这是欠收拾。”
完了,被识破了。我大叫一声,跳起来就要跑,反正萧楼这个残废追不到两腿健全的我。
可是萧楼显然早有防备,用他健全的双手死死地压住一只手残废的我,将我按在地上,然后他就压了上来。
萧楼好多天没刮胡子了,硬硬的胡碴扎得我痒痒的。他的嘴还不老实,在我脸上脖子上到处溜达,惩罚似的留下印记,最后流连于我的唇间,久久不肯离去。我眯着眼睛由着他引领舌尖起舞,时而似清澈溪水绵延流淌,时而似万丈瀑布径自落下,深一下浅一下地,纠缠于彼此的气息中。我觉得这一刻我们之间的情感如同株株蔓藤爬满了心房,将情感的纠葛深深地镌刻在内心深处,永生不忘。
萧楼的吻不断地深入,搅得我舌根都疼了,他的身子渐渐热了起来,黑色的眼眸中浮现出情欲的色彩,光华灼灼分外耀目。
他的手沿着我身体的曲线一寸一寸地抚摸,我忍不住随着他的节奏扭动身子。萧楼眼眸明亮,轻轻地噬咬了一下我的嘴唇,含糊不清地说:“小妖精。”
激情如火燃烧了彼此的身体,我们是如此贪婪地在对方的身体上寻求温暖和依托。似乎天地万物都无足轻重,只有眼前不过咫尺的这个人才是生命的全部。
萧楼掀开我的裙子的时候,冷风刺得我浑身一抖,理智回来些许,想起萧楼身上的伤。用力单手将萧楼推开一点距离,问道:“你可以吗?”
萧楼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十分阴险道:“我的小松鼠,你知不知道你问了一个很挑战男人自尊心的问题?”
“我……我,我是说你的伤。”
萧楼亲了一下我的唇,撑起身子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里,我看到他墨黑的双眸中的自己,衣衫凌乱,眼神妖媚,红唇微启,眼中涟漪深深,带着羞涩和柔情。
萧楼蛊惑一般地在我耳边说:“我行动不便,你在上面吧。”
“天。”双颊发热似火烧一般,我坚定地摇头道,“不要。”
“不要?”萧楼低喃着,吐气轻轻拂过我的耳边,我正觉得痒他却吻上了我的耳垂,听到我的抽气声之后满意地顺势而下吻着我的脖子。
情欲的火焰被点燃,理智和羞耻心在感官的冲动下一溃千里,我忍不住呻吟起来。
“别害羞,喜欢就叫出来。”萧楼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十分的性感。
他抱着我的身子一同翻身,将我的位置变成了压在他身上。两个人的衣服早就不见了踪影,赤裸的身子浮现出一层浅浅的红晕,更加衬得肌肤白嫩。
萧楼仰面看着我,双手扶着我的腰。我一只手撑在他的身上,看着他俊逸的脸,觉得自己被美色蛊惑了心智。
“坐上来。”萧楼性感的声音蛊惑着我。
我咬着牙红着脸憋着气练习了好几次,总是在最后一刻抬起身子,没有坐下去的勇气。萧楼也是咬牙憋气地看着我,额头上薄汗细细的一层,他因为压抑着欲望而分外沙哑的声音道:“不行了,我忍不了了。”话音刚落,他扶着我的腰把我整个人往下一按。
“啊!”我大叫出声,倒吸一口冷气。整个身体像被利刃贯穿一般,穿透性地疼。
萧楼的表情也很痛苦,剑眉拧在了一起,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我撑着他的身子不敢动,稍微移动一下都是撕裂一般的疼。
萧楼一下一下粗重地喘着气,微微扬眉道:“怎么,这次是想和我做了?”
这个记仇的男人,上次在军营中我拒绝他的事情记得倒是清楚。
我冷哼一声道:“不想,我要下来。”
萧楼抓紧我的腰,带着我动起来,“爷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骑虎难下。”
山野四寂,悄然无声。我倚在萧楼的怀里,只听得到两个人渐渐平复的呼吸声。
仰头见夜色如水,月华如练,点点繁星俏皮地眨着眼睛,似乎是在微笑。我和萧楼十指紧握在一起,腕上分别戴着对方送的手链,只不过我送的比起轩辕血玉来多少有点拿不出手。但是最重要的是送礼的人对你的心意,如果感情不在,即便是送了相当于帝后之位的轩辕血玉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突然想起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推了下萧楼,问道:“为什么非要娶姐姐?”
萧楼没有声音。我扬起头看他,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坚挺的鼻翼上有几滴汗珠,薄唇异样地红润,还有细微的咬痕。
似乎是睡着了。我坏笑一下,吻上他胸前的一点凸起,他的身子立刻一颤,我哈哈大笑,“让你装!赶紧回答问题。”
萧楼睁开眼睛,黑眸亮若暗夜星辰,光彩流转,他看我的眼神柔得要渗出水来一般,轻轻地叹了口气道:“非得问这么煞风景的问题。”
他说过我若是问了就一定会回答我。
我苦笑一下,小声道:“我也知道不应该问的。可是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好多年,既然都是爹爹的女儿为什么我不可以,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话一出口才觉得羞耻,女儿家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头立马缩进萧楼的怀里,不敢见人了。
萧楼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收紧了怀抱,我贴在他精壮的身体上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只盼着时间停在此刻不要走下去,就这样安稳而静好。但是我也知道,这样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只是暂时的,萧楼胸中抱负不是因为一个女人可以放弃的,他背负着耻辱的过去,被血色染红的幼时记忆,他要亲手拿回属于他的地位和荣耀,要将神州的版图再次刻上宁宇的姓氏。只有这样才无愧于他的父皇,不枉他近二十年的隐忍。
在我以为萧楼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的声音闷闷地在我头顶响起,“松儿,你说错了两个地方,一是不是你不够好,二是你们不都是四叔的女儿。”
我想起之前梦里出现的异常真实的场景,身着大红嫁衣的姐姐说:“纵然她洛松与我有血缘之亲,也不会相让,何况我们本就毫不相干。”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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