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我能把外套也脱了吗?
其实,我欺骗乐天,无外乎是想证明给自己看,我还爱得起,我还有能力被爱着。
这些有力道的话,我怎么可能告诉伊恋?我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这样吧,权利给你,如果你对他满意,你就喊我姐,咱们姐俩做出戏给他看;要是不满意,你就喊我妈,咱们娘俩当场吓得他屁滚尿流。”伊恋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天的见面很成功,我们仨在麦当劳吃了午餐。
伊恋上一眼下一眼打量着乐天,我在一旁结结巴巴地跟乐天介绍着:“这孩子,她是,她是,是……”我心想,女儿,你倒是快点下决定啊,是留下,还是放跑?伊恋阴着一张小脸,冷不防抬起头,“给我拿支吸管,姐。”“她是我妹妹。”我长出了一口气,笑靥如花地告诉乐天。
我一口气把编好的谎话讲给了乐天,这女孩子是我妹,亲妹妹!我父母在外地忙些小本生意,无暇照顾她。我看她怪可怜,就把她接到了自己身边。
“上次你不是问我,有没有亲戚替我的婚姻拿主意吗?”我笑了,“她就是了!她能做我半个主。”乐天真不赖,半个小时之后已经和伊恋打得火热。我坐在位子上,远远地看着他扶着伊恋从儿童滑梯上一次次满足地滑下来,嬉笑声不绝于耳。七岁的孩子,到底容易满足。
我就那么懒洋洋地半伏在餐桌上,注视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甚至觉得这就是一个完美的家,一个爱笑的丈夫,一个聪敏的小女儿,还有一个很容易被满足的妻子和妈妈。所谓的琴瑟和谐。
不觉间抬起头,出其不意地,我收到了乐天的笑容。
说实话,我希望这次约会早早结束,我和伊恋刚刚把戏台搭好扮上姐妹,入戏不深,万一这孩子脱口而出一句“妈”,或者我按捺不住叫了声“女儿”,这戏台一准儿就得塌。
我只是出于礼貌地让了让乐天,他竟然跟我们母子一同回了我的出租屋,单单是这样也就罢了,他还在路边的市场里买了条鲤鱼,分明是做好了吃晚饭的准备。
米薇常说,我的家里有股苔藓暴晒在阳光下的味道。我觉得米薇是说这屋子潮湿,她说不然,单纯的潮湿是没有味道的,只有铺开在阳光下才会晒出霉味。我的屋子就是那样,勤于收拾但疏于日晒,发酵又没有酵母,晒又晒不干净,久而久之,就氤氲着一股沉重的旧货味儿。
我一边旋开大门,一边观察乐天的表情。一点点的反感与不适都逃不出我的眼睛。
出乎意料的是,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我没看出丝毫厌恶的迹象。
他刚脱了鞋子就问:“我能把外套也脱了吗?”我说:“你随便。”脱了外衣,他又指了指自己的牛仔裤:“我能把裤子也脱了吗?”我说:“这个……嗯,是不是太过随便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指了指我的床:“我是担心弄脏了你的床单……我里面有穿绒裤的。”我这才明白,原来这家伙有跟米薇一模一样的习惯。
半分钟之后,他就脱得只剩了一条黑色的绒裤迈上我的床。那裤子,抓绒的,紧致的,塑形的……我做了一次深度呼吸,把视线上移了几寸。
如果在一个时期,社会时尚以男性之美为其主流,在这个时期不仅少女欣赏男性之美,就连我这个少妇也目光流连,那么这个社会可以称得上是男色时代了。
故意的吧?我暗骂了一句:“NND,我让你脱了吗……”我指了指他的背包:“这里面装的什么呀?鼓鼓囊囊,叮当作响的。”“插卡的游戏机。”乐天把背包打开,一股脑地将一部古老的任天堂游戏机、若干游戏卡倒在了床上,抬起脸对我说,“伊恋肯定喜欢玩这个。”他看我们娘俩怔怔地旁观,又问了一句:“怎么?伊恋没玩过?”伊恋很可怜地摇了摇头。
“别告诉我你也没玩过。”他抬头看我。
我也很可怜地摇了摇头。
半个小时之后,伊恋已经能熟练地用超级玛丽踩翻五只鸭子,吃了不下一百个金币。乐天盘着腿把她抱在中间,时不时指点她,挂了之后和她一起夸张地沮丧,甚至还刮了她的鼻子。伊恋是很在乎她的鼻子的,她想要一只悬胆鼻,而现在她的鼻梁还远不够规模。我惊讶地看见乐天就那么信手刮了她几下,而这妮子竟然没有任何抵抗,并且还笑得一脸灿烂。
这绝不是个福音。
乐天抱着伊恋问:“是让姐姐来陪你玩哥哥去烧菜呢,还是让哥哥来陪你玩……”“姐姐去烧菜,你留下1伊恋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身子跟着手柄用力,想都没想就做了决定。
乐天笑眯眯看了我一眼,爱莫能助。
我去厨房找刮鳞的刀。
我把鱼鳞刮得沙沙作响。
我养了七年多的孩子,被一个男人用半小时就给收买了。
我眼睛放在刀子上,耳朵竖起来听着屋里的动静。
伊恋只顾打游戏,没怎么说话,我暂时放心了。
敲门声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莫不是那个张嘉昊,他找上门了?我刀子都没放下就冲了出去。
不仅仅是张嘉昊,连他爸爸也来了,两个人手里面分别拎了一大一小两桶油漆。看得出父子俩是开车过来的,从他爸爸一丝不苟的西服和他整洁的小帽衫就能推断出来。
我把两个人让进了屋,本来就狭小的空间顿时拥挤起来。他爸爸未语三分笑:“我听说你们家里要粉刷是吧?这个油漆可得精挑细选,特别是伊恋还在长身体,搞不好会影响孩子的健康……正好家里有些多余的,还没开封,我就寻思着给你们送过来。”我一边应对着一边心惊肉跳。谢天谢地啊,他说的是“伊恋”,而不是“你女儿”,他说的是“你们俩”,而不是“你们娘俩”。
“您真是太客气了,屋里坐屋里坐。”我装作嗔怒地冲伊恋说,“没礼貌的,就知道跟哥哥玩,也不跟客人打个招呼。”如果你能体会我此刻的紧张,便可以想到,这句话的重点不是寒暄不是客套,更不是怪伊恋没礼貌。
那句话的重点是——哥哥。
那个穿了条绒裤光着脚丫子盘腿坐在床上的男人,是伊恋的哥哥。
我极力地引导这对父子的思路,并且还要蒙蔽着床上那个祸害。
嘉昊的爸爸连连摆手:“不必客气,您招呼客人吧,我改天再把嘉昊送过来和伊恋玩儿。”多好的一对父子啊,体贴入微,说话谨慎,太默契了。
我俯下身,爱抚地捏了捏嘉昊的小脸蛋:“嘉昊真乖,改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嘉昊恋恋不舍地跟他爸爸走了。
我捏着刀子的手心里全是汗。
乐天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关门,冷不防地说了句:“伊冉,你怎么占人家便宜啊?”我盯着墙角那两桶净味漆,皱了一下眉:“我会找时间还给人家的。”“不是说这个。”乐天笑了,“伊恋和小男孩一般大,你让伊恋管我叫哥哥,让小男孩叫你阿姨,你什么意思啊?”“我有那么说吗1我盯着乐天和伊恋,眼睛瞪得老大。
他们俩齐刷刷地点头。
“没办法,老了老了,脑子不灵光。”我说,“你们不用这么盯着我看吧,说错话而已。”乐天怔怔地说:“关键是,你拎着刀的样子太凶了,不光是那父子俩,连我都受了惊吓。”我低头看了两眼,刀子上血淋淋的,手背上沾满了鱼鳞,狼狈不堪。
“你这是……怎么了?”他笑嘻嘻地问。
“没什么。”我说,“我只想尽快把鱼做好。”回到厨房,我刚想把手上的鳞冲掉,屋子里的伊恋打通了一关,雀跃着叫了一声:“乐天叔叔你看你看你快看,我厉害吧1我拎着刀再次冲了出来。
乐天站起来,把手放在我额头上试了试。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伊冉,你到底怎么了?你很紧张。”我咬着嘴唇说:“我只想,尽快,把这条鱼,做好。”乐天没说话,他解下我的围裙系在自己腰上,顺势缴获了我的刀。
“你陪着妹妹吧,我去做鱼。”他说。
我坐在床沿上发了十分钟的呆,看着满手带着血污的鱼鳞,我丧失了最后一点心情。
“女儿。”我对着伊恋缓缓地说,“咱们不和他演戏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不信找不到一个好爸爸给你1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十步之间,必有茂草;十室之邑,必有俊士。美丽的东西往往就在身边,没必要刻意追求。对不起,乐天,你不过比他们帅气了一点点罢了,我不能为了这一点点帅气就丧失原则去做那个蹩脚的演员,算了,我们还是……乐天适时地推开了厨房的门,我准备向他坦白了。
我没看见乐天的人,只看见一只大手,掌心托着一大盘糖醋鱼块,上面还浇了汁。葱花和蒜瓣点缀其间,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天地良心。在我准备把真相和盘托出之前,这个乐天率先将一盘近乎完美的糖醋鱼块和盘托出了。
我慢了一步,结果就一步慢,步步慢,那些个真挚的内心独白就咽在肚子里再也没浮上来。
我在想,上天是不是太眷顾我了?不仅流放了一个俊美无比的货色到相亲市场上,而且这货,他他他,居然还会做鱼!乐天一边把鱼盘放在饭桌上,一边捏着耳朵喊烫,憨态可掬。
“伊冉伊恋,咱们开饭吧。”他说,“让你们姐妹尝尝我的手艺。”我和伊恋长长地对望了几秒钟,率先清醒过来的伊恋二话不说地下了床去洗手,我也就勉为其难地将那个坦白的想法顺延了。
至少我得尝一口再说。我想,如果这鱼很难吃,证明鱼如其人,徒有一副好卖相而已。
我一连尝了三口,放下筷子,心悦诚服:“我见过男人烧菜,可烧得这么好吃的,你还是第一个,兄弟,你练过吧?”乐天笑得有点羞赧,一边帮伊恋挑出鱼刺,一边回答我:“还行吧,忘记告诉你了,我除了在健身会馆做教练之外,还报了厨师学校,不久的将来我就是优秀的厨子一名1他把择了鱼刺的肉放进伊恋的饭碗里,不经意地仰起脸:“到时候,你和妹妹天天都会有美味佳肴吃。”不知为何,我总是对那些“不经意”的承诺抱有好感,这比那些咬牙切齿如泣如诉的东西更易让人接受。你轻描淡写地说,我轻描淡写地听,彩票中奖的最高境界不是天天巴望,而是税务局找上门的时候你才想起有买过它。
乐天的一句话让我感动,就是那句再朴实不过的话——我会让你和妹妹天天有美味佳肴。它轻易叩开了我的门。
我说:“好啊,既然兴致这么高,不如开瓶酒喝吧。”我把我珍藏的一瓶轩尼诗VSOP干邑拿了出来:“未来的美食家,请你鉴定一下这酒怎么样,看能不能配上你的这道糖醋鱼?”乐天微微惊叹了一声,目不转睛地接过去端详了半晌,看罢还回了我的手里。他粲然一笑:“别开我玩笑了,这瓶酒没几千块绝对下不来,是我的手艺配不上这酒才对。”乐天说得没错,几年前物价还没有腾飞,在蒜还不够狠豆还玩不转的时候,它花了我整整八百多块。这几年它就像我的一件行李,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它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奢侈品,不全是价钱,还有小女孩醉生梦死的故事。
“心情配得上1我回过神冲他点点头,“咱们把它打开吧。”乐天略带犹豫地拿过开瓶器,旋开瓶塞时发出“砰”的一声。他说:“伊冉,咱们用什么杯来喝这瓶干邑?”我说:“就用这喝水的,搪瓷茶杯。”乐天又问:“那要不要配点什么?”我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要是再有两罐雪碧就好了,兑着喝。”乐天“砰”的一声又把瓶塞塞住了。
“伊冉啊,你知道干邑是怎么酿制的不?”他啼笑皆非,“必须以铜制蒸馏器双重蒸馏,并在法国橡木桶中密封酿制两年,才可称作干邑。人家蒸馏密封了整两年,你倒好,用两分钟又给人兑回去了。”我说:“知道又怎么样?工序复杂又怎么样?那还不是用来喝的?”“低碳社会,人家高卢农民伯伯酿出点白兰地来不容易,咱就别浪费资源了行么?”他说。
“那你更要知道,低碳社会,说废话也是种犯罪1我说,“少?嗦,给我打开。”乐天见我如此强势,乖乖地跑下楼买雪碧去了。
美国著名作家威廉杨格曾说:“一串葡萄是美丽的、静止的、纯洁的,而一旦经过压榨,它就变成了一种动物。因为它在成为酒以后,就有了动物的生命。”由此看来,干邑凝练了法国最上等葡萄的精华,简直,精灵一样。
我把雪碧哗哗地兑进我的搪瓷茶杯里,葡萄的灵魂被我浇得奄奄一息。
“来吧,干杯1我豪爽地冲乐天和伊恋举起杯。
“干杯得有名目才行。”乐天笑,“喝酒没问题,可你得给出点说法,这一杯为什么而喝呢?”我想了想:“就为我终于可以把它喝了。”我诡秘地笑着,一饮而荆乐天笑着皱了皱眉,也一饮而荆
我明白他为什么笑——我喝酒的名目就是“我终于可以喝酒了”——这叫什么话?但是他不明白我为什么笑——早在那一年,伊恋嗷嗷待哺,我连吃饭都成问题的时候,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下这瓶酒,对自己许诺:伊冉,如果有一天你想清楚了,你把十八岁那年的事放下了,你把谭少宇三个字忘掉了,你想重新开始爱了,你就把这瓶酒打开!不然的话你就存着它,看看两年的蒸馏够不够纯净,看看它和你的那颗玻璃心哪一个先腐化掉!带着气泡的干邑缓缓滑过喉咙,有一种挫败的滋味。酒的味道没变,但我的心却变了。
乐天说:“这酒力道还是很大的,伊冉你行不行?”我嘿嘿笑了两声:“我喝酒的时候你还是个三好学生,不服咱们可以划两拳。”“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乐天说,“见你第一面,我就觉得你特有眼缘,似乎我们在哪里见过。”我一拍大腿:“就是就是!我也有同感。”乐天的兴致一下上来了,把凳子向前拽了拽,凑近了探讨,“我小时候住永乐公园附近,你呢?”我笑:“我是外地的,童年在黑龙江一个大矿山度过。”“哦,看来咱们不是小时候遇见的,得往后推算。”乐天又说,“我这几年一直住那儿,你呢?”我继续笑:“我这几年和伊恋住在南方,前不久才回来。”“我大学在西安读的,你呢?”我说:“我没读过大学。”“我高中在X中读的,市重点,就离这儿不远,你呢?”半晌,他见我不语,执著地捅了我一下,“你呢?”我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所高中的,看来是幻觉,咱们俩压根儿不认识。”乐天的热情骤减,眼睛里还带着沮丧。
乐天说:“你在想什么?”我若有所思地说:“你是X中的学生,那你认不认识尚芳剑这个人?”“当然,有谁不认识她!连续十四次月考第一名,X中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女生。不过高考临近的时候她无缘无故失踪了,闹得整个学校都沸沸扬扬……怎么,你也认识她?”我说:“嗯……她是我,嗯……初中的……同桌,没什么来往,嗯,她上初中那会儿就疯疯癫癫的,是个异类。”我再没了言语,埋头喝酒。
一瓶干邑白兰地很快被喝掉一半。
有时候,唯有一场眼泪,才能彻底洗涤视线。
我很快便有了醉意。
而对面那个声称从襁褓里就被爷爷用筷子尖蘸二锅头喂出来的乐天,也呈现出微醺之态。
这个男人,他喝醉了不吵不闹不喧哗,甚至连话也不多,就那么红着脸笑眯眯听我讲话,像一枚熟透的小番茄。
酒品如人品。我深信这句话。
在我们划拳的当儿,伊恋已经不堪疲倦蜷在沙发上睡了。单纯划拳没意思,我们换成了真心话大冒险。
第一局乐天赢了,考虑到他的人品,我决定选择大冒险。
他指了指床:“从床头,到床尾,再到床头,爬一圈吧。”说实话,这不怎么冒险。我跟米薇玩过最疯的一次,是把吸管一端插在一个鼻孔里,另一端插在了一碗重庆风味的火锅蘸料里,米薇一只大手严严实实地捂住我的嘴,告诉我是女人就挺过三分钟。
事实上,是个人就得憋到窒息继而无奈地把火锅料吸到鼻腔里。
如果对方换成是米薇,甭说在床上爬一圈,就算爬十圈,就算爬得情趣些,就算爬出个春回大地春满乾坤,我也权当是她善心大发。
可问题恰恰是,他不是米薇。
他是个男的,而且还喝了酒,这会儿正温顺地冲着我微笑。笑得脚扑朔,笑得眼迷离,你能辨得清那是笑眯眯还是色迷迷?我说这个太有难度了,我还是选真心话吧。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上一段恋爱,历时多长时间?”想了半天,乐天这样问。
我用筷子敲了敲他脑门儿:“兄弟,你玩没玩过真心话大冒险?要问也得问个够级别的问题好吧?下次我赢了你,我是不是得问你令堂喜欢什么口味的点心啊?是水果的还是奶油的?我上门的时候拎哪一种?拜托,这种简单的问题你随时都可以问的好吧?”“上一次你说难,这一次你又说简单……”乐天被我挤兑得直翻白眼。
他说:“那自曝下你最礮的一件事吧。”我说:“游泳的时候,误入过男更衣室。”“那个,更衣室里面有人没有?”乐天的眼睛像火石一样打出个火花。我心里暗骂,男人,都一个德行,一听见小段子就这样。
我说:“里面有俩大学生,有点近视眼。一个见了我没说话,回头对伙伴说:‘我也想买件连体泳衣。’伙伴回答:‘你省省吧,那种泳衣好贵的,鲨鱼皮,多少钱一尺知道不?’那人听完有点沮丧:‘那我省点钱,只连上半身就行。’伙伴说:‘没见过那样的男士泳衣,还有,你方才为什么说了个“也”字?’再之后是三秒钟的真空,谁都没言语。三秒钟之后,我们仨一同尖叫起来,我抱着头鼠窜了。”乐天笑翻了,一不留神被我赢了第二局。
他说:“我也选真心话吧。”我心想算你聪明,不然我真想放你去楼下大排档,烟头和骨头随便叼一个回来。
我说:“也自曝一下你最礮的一件事吧。”乐天像模像样地思考了一分钟后,他怯生生地说:“我可是实话实说埃”我笑了,“废话,不然还叫真心话大冒险么。”乐天说:“我最礮的一件事发生在八年前,大概四五月份的样子,对对,她还穿了件吊带背心来着。”我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谁啊?什么吊带背心?咱们可不带吊人胃口的。”乐天搓着手笑了个不知所措,好半天,他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伊恋,确定她已经睡熟了,这才慢悠悠地说:“我上高二的那一年,撞见过情侣现场直播,我还看过女孩的……裸体。”“啊?”我大笑着叫了一声。
他说:“这对鸳鸯跟我一个学校的,那女孩,发育得……呵呵,简直,女神一样。”“啊?”我又叫。
他说:“更让你想象不到的是,他们俩居然在教室里……你知道吗,用课桌垒了一张床,教室的门是锁着的,我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男的一下子从‘床’上掉下来,连滚带爬地躲在课桌后面,倒是那女的很镇静,用一个小背心儿,不慌不忙地挡住要害部位。可你想啊,巴掌大的背心……简直是以偏概全嘛!于是,她在慌乱中顾此失彼,后来,我就见到了那最礮的一幕……你说这女生也够笨的,如果换作我,我宁愿用背心挡住我的……”眉飞色舞的乐天适时地闭住了嘴。
他用手掌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怎么不惊叫了?”他问。
我说:“你还没说完呢,如果是你,你宁愿用背心挡住什么地方?”他说:“挡脸。”“这么说,你看见那女生是谁了?”乐天窘迫地点了点头:“我说过,咱们玩的就是实话实说嘛——那女生,是你初中同桌,就是那个叫尚芳剑的……才女。”我没说话,抓起雪碧呷了一小口。
乐天的声音越来越小:“伊冉,你别那么严肃地看着我行么?我都说过了我不是有意的,这件事让我很有负罪感,而且……我还告诉你一件事,尚芳剑也不是无缘无故失踪,我怎么都觉得我有脱不开的干系,我看见了那一幕,知道了她不为人知的秘密。那时候她才十八岁,蒙了这样的羞,她还怎么平心静气地生活?所以她离开了,她逃避了,就算她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我都不奇怪。
这么多年,每当想起来,我就心神不宁的……”“噗——”我一个没忍住,一口雪碧喷到了地上。
我捧腹大笑:“寻短见?不至于吧?年纪轻轻就敢这么玩的女生哪一个是有脸有皮的?没脸没皮还寻什么短见?”乐天说:“不一定,她是个很优秀的女孩。”我把嘴角揩干净,若无其事地继续问:“那个男生呢?就是吓得屁滚尿流躲起来的那个?他谁啊?”“他啊,动作太快,我根本就没看清他的脸。不过他八成是我们班的,而且很可能跟我很熟,不然他不会有那把钥匙。忘了跟你说了,我是班长,只有我,才有钥匙的执掌权……”剩下的话我没怎么听清,事实上我根本没听。
我终于把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和八年前那个不速之客捏合在一起。
我觉得用“冤家路窄”这样泛泛的词根本不足以描述我的心情。
我自认为是他口中的那个“很优秀的女孩”,至少和没脸没皮不沾边。八年前,他曾经是我的噩梦,我咬牙切齿,我彻夜难眠。八年之后,我竟然和这个噩梦正儿八经地相了亲,并且大有倒贴的趋势!我的天……有一个瞬间,我很想拎着他的领子告诉他,那个偷配了他钥匙的男生叫谭少宇,你们肯定很熟。而我,就是那个尚芳剑!我改了名,割了双眼皮,隆了鼻子,我学会了化妆,并且有幸借助岁月的力量把面皮打磨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层面上。但我的确是当年被你吓到的女生,如假包换!如果你心存愧疚,就老实告诉我谭少宇的下落,我饶你不死!酒力开始发作了。
眼前的那张脸,宛若一朵颤动在风中的桃花。
昏黄的灯光下,他目光有点呆滞。
“相见恨晚。”他慢悠悠地说。
我凝视周遭,一桌子鱼骨,一对醉倒的男女,尤其是那瓶空空如也的法国干邑白兰地,连一滴都没剩。谁说那盛装了葡萄的精髓?那简直是我的灵魂!我失魂落魄地趴在桌子上,把玩着空酒瓶,欲哭无泪。再次爬起的时候,乐天已经摇摇晃晃地把碗筷洗了。
他说:“不早了,我得走了。”典型的吃干抹净。
“我送送你吧。”我扶着桌角站起来。
夜很冷,我的手紧紧缩在袖子里。楼梯口,我送出了十来步,然后站住,用袖子向他挥了挥手。无风的静夜,没有月亮,寥寥的星星如散碎的银两。他突然转过身,星眸低缬,更像是黑暗里溅出的光芒。他兀自笑笑说:“伊冉,你真是个奇怪的女生。你穿的好,可是用的却不好;你生活拮据,可又把那么贵重的酒当水喝。”我不知道是该解释,还是争辩,只好无力地笑笑。
我说:“我的确比较奇怪,有些东西我不愿将就,所以我拥有的都是佳品;而有些东西可有可无,我也就不做太多奢求。”“再见。”他说。
“嗯,再见。”我说。
他走了几步,又原路返回。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说,“那么我呢?你把我看做生命里的‘佳品’,还是你可有可无的那样东西?”我咬着嘴唇,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垂下头笑了,“我不喜欢你咬嘴唇的样子,它像一道锁,把我要的答案都锁住了。”我咬得更紧了。
他突然走上前,把我揽在怀里。我尚未弄清怎么回事,他的嘴唇就覆盖了上来。我觉得我是正儿八经抵挡了一阵的,可有一种温度和质地,好像只为融化而生。就像火可以融掉冰,就像星芒可以融掉黑夜。我深锁了八年的重门,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热烈冲得零落不堪。
这一天是腊月初六,我和这个叫乐天的男生正式恋爱了。
他没有什么钱,甚至没有一份可靠的工作;他不知道我有孩子的秘密;他是我女儿爸爸的同学——我全然不顾这些,一头扎到传说中的爱情里。
我摇摆在开心与负罪之间。
我开心,因为我恋爱了;我负罪,因为这恋爱是骗来的。
米薇倒是很会开解人:“我就丝毫不怜悯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爱情是什么?玫瑰味儿的战争,硝烟裹着的柔情。他们中了女人的招,被射了暗箭,这不是什么天灾人祸,是他自己道行不够,眼力不济,无药可医。”她严肃地把手放在我的肩头上,“伊冉,别这样好不好?我怀疑你来到人间就是为了负罪。这让我很害怕。”我甩掉她的手,在爱情观上,我始终力主跟米薇求大同存小异。她和我不一样,她来到人间简直是为了复仇。我从来不怀疑这一点。
小年的那天,米薇在淘宝网上买了本算命的书,四百多页,铺开在腿上细细研读,不时让我报上生辰八字,星座爱好,问我一些诸如“见到刚出浴的布拉德皮特一边裸露着胸肌一边捋着头发上滴落的水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这样的感官问题。她把书页翻得哗哗地响,最后底气十足地告诉我来年运势,说什么受到月轨北交点和南交点的影响,爱情上二龙戏珠,生活上左右逢源。来年我到哪儿都是块香饽饽。
我笑眯眯地问她:“方才皮特那道题我怎么回答来着?”“你回答的是,最先想到递给他一条浴巾。”“哦,这样吧,我把浴巾改成干发帽和风筒,你再帮我算两次。”米薇气得把书掷了过来,“你当我跟你做游戏呀?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这东西很灵的!不信你去查查店家的信誉度,都快冲五冠了1我一听米薇说得有鼻子有眼儿,就没敢造次。
事实证明,米薇的卦有点可信度。单单是除夕这一天,我就得到了双份的邀请。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最最畏惧的一天就是年三十。你没法想象我和伊恋两个人对着一盘索然无味的饺子,看着更索然无味的春晚有多不知所措。欲笑无声,欲哭无泪,只得盯着电视里那些老少明星伸胳膊抬腿儿扮喜庆。伊恋五岁那年的除夕,大概晚上十点多,左邻在吃火锅,右舍开了三个电暖气,家里的保险丝一下子冒了烟。
我在黑暗里抱着伊恋,等了五分钟,十分钟……窗外稀稀拉拉地响了几个爆竹,唯恐人不够伤心。一团漆黑里,伊恋眨着亮晶晶的小眼睛问我:“妈,我给你背首儿歌吧。小巴狗,上南山,吃金豆,拉金砖。你打灯,我抽烟,你放爆仗我放鞭,噼里啪啦过新年……妈,你怎么哭了?妈……”我用伊恋的头发使劲蹭着脸颊,我说:“妈妈高兴啊,伊恋有才啊,儿歌背得好,比李白都好,妈妈真高兴……”那年的情景终究不会再现了。乐天早早约我去他们家吃年夜饭,米薇的父母去维也纳听音乐会,她自觉地留守,极力拉拢我和伊恋陪着她落单。
我分身乏术,一面是闺蜜,一面是男朋友的妈,权衡利弊,我决定把伊恋留给米薇,自己跑乐天家饕餮去了。
乐天的妈妈郑春眉是个爱笑的阿姨,慈眉善目,烧得一手好菜。看得出老太太对我印象不错,频频盛汤布菜,那道板栗烧鸭刚端上桌还没放稳就先把鸭腿夹起来放在我碗里。我受宠若惊,我笑不露齿,手放在膝盖上一个劲儿地装蒙娜丽莎。吃饱喝足,我开始惦记伊恋,乐天大概看出了端倪,饺子馅刚和好,他就把我送走了。
十点多的除夕夜,蠢蠢欲动,待到乐天送我上了出租车,夜空已经火树银花。
我跟司机说:“师傅您能慢点开么?”司机笑了:“这种日子,但凡坐车的都让我往快了飙,属你奇怪。”我说:“我很久没在东北过年了,看来这几年市民的生活水平见涨,烟花这么放,那得放掉多少钱啊?”“哦,爱看烟花呀。”师傅说。
“爱看1我点头,“从小就爱看。”“妥!那我给你慢点开,你慢慢看。”出租车在漫天烟火中徐徐前行,我被腾空而起的一束烟花吓了一跳。抬眼望去,夜的锦缎被一道横空出世的光华割裂,流光溢彩,潋滟绝伦。我在脆生生的爆响里抖了一下,但还是满足地笑了。紧接着又是第二支,第三支……绮美华丽,梦一样浮在脸上。
烟花腾起的地方我很熟悉,X中的操常
这个放烟花的人很可爱。我想。
我突然生出浓厚的兴趣,付了车费,我抱紧肩膀踩着厚厚的雪进了母校。
走近的时候,烟花已接近尾声。我模糊地看见了那个放烟花的人,瘦高身材,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骇客帝国》里基努里维斯摘了墨镜的扮相。他戴好手套,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收拾东西。
我远远地站在操场的一角,安静地呼吸。在我身后的几百米外,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缓缓升空,发出淡淡的引爆声,几道华美的彩痕正从头顶安静地降下。
那支烟花吸引了他,正在收拾东西的他人回身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些回忆,相干的,不相干的,泉涌一样亘在了脑海。
我曾调皮地问他:“谭少宇,我在左边喊你,你从左边回头;我在右边喊你,你还从左边回头。我站在你身后四点半的位置,你非要来个135度的大转身才能看见我。你左右的平衡感这么差,老了会不会半身不遂?”他有些讪讪地说:“我从小右耳稍稍失聪,久而久之养成了这个习惯,这跟平衡感没关系,向左转身,总会让我觉得安全。”“失聪?”我说,“你小时候放炮仗震的吧?”他没说话。一个月之后他告诉我,他四岁的时候故意背不出唐诗被他爸爸一个耳光打在了右耳根上。
他笑着说:“你认识爱迪生吗?估计他跟我一样,也只会从左边转身。”眼前,在我呼出的白气里,那个人回眸一望,仰看天空中的烟花。
我看不清他的脸,他也没看到我。
可我在他身后四点半的位置上看清了他的转身,不多不少,正好135度。
我对自己说,这只是巧合,天底下的暴力父亲和倒霉儿子很多,耳朵失聪的人都没有安全感,没有安全感的人只会从固定的方向转身。这不是他。这么梦幻的背景下不可能发生真实的情节。
我盯着自己的脚尖儿冷静了半分钟,胸口跳如鹿撞。直到烟花从黑绒般的背景上彻底落下,四周安静如初,我毅然仰起脸,不戴墨镜的里维斯却不见了。
我胡乱地追出学校,皮鞋踏在雪地上发出笨重的咯吱声。马路上张灯结彩,空无一人。
我大声喊谭少宇的名字。
我追进正门外的24小时便利店,问老板见没见一个穿黑衣的瘦高男人。
老板说二十分钟之前有一个,买了个打火机。
我又追回到学校里,他方才站过的地方。
我出了一身汗,跑了好几个来回,连个影子也没寻见。我活生生让那个酷似谭少宇的男人从我眼皮底下溜走了。
时间过了十一点半,爆竹声震天动地,我无助地站在路灯底下,一颗心被鞭炮声轰得发麻。
终于,我放弃了。我喘着粗气蹲下身,抱头流泪。
电话响起,乐天说:“急死我了,不是说好到了就打电话的嘛。”“我忘记了,我没事。对不起。”我抽泣着。
“你在哭?”我说:“没有,天气太冷,声音有点颤而已。”信号不怎么好,电话里有沙沙的电流声。
“伊冉,喂,喂?你还在听吗?你说句话。”我握紧电话:“嗯,我在听。”“我爱你。”他说。
“等春暖花开,我去拜见你的父母,然后我们就……”电话断线了,只剩嘟嘟的忙音。
身后,头顶,无数烟花升空,空气里飘着浓烈的味道,无孔不入的硫黄烟把我的眼泪熏了出来,排山倒海。
他对我说过,有时候,唯有一场眼泪,才能彻底洗涤视线。如今,我证实了这句话的不靠谱。
如果眼泪里勾兑了太多无处安放的情愫,它只会愈发滂沱、模糊,而且很蛰。
烟花那种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不具备幸福的普遍特征。
在除夕钟声敲响的时候,米薇最想搞清楚的两件事——黑衣男人到底是不是伊恋的爸爸,以及乐天说了一半的话到底是不是“春暖花开,我跟你结婚”。
米薇把我拉到阳台,摁在凳子上,自己背着手像只兴奋的母狮踱来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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