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全身为之一抖
“我算的卦果然灵验——这才新年的第一天,你先是在转角遇到旧爱,又接到新欢的求婚电话,你不仅不开心,反而半死不活地苦着一张脸,你什么意思啊?”我说:“首先,我不确定那个穿黑衣服放烟花的就是他,身高差不多,可他在美国混迹这么多年,没理由还瘦得跟柴火似的;其次,我也不确定乐天真的被我降住了,我们刚认识一个月而已,论相貌,我没她前女友漂亮;论贤惠,我没他妈妈贤惠;论操持家务……我做的饭甚至不及他一半可口,他干吗心急火燎地要和我结婚?”“再者。”我说,“人家就说了个‘春暖花开’而已,‘春暖花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劈柴喂马’;‘春暖花开,周游世界’……我怎么都觉得比‘春暖花开,咱俩结婚’更有诗意。我唯一确定的是,这两件事跟你的占卜没有半毛钱关系——除夕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明天才是来年呢1听了我的挤兑,米薇头上冒了黑线。
我在阳台上凭栏而立,十八楼的高层公寓把这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零零散散的烟花升腾在眼前。须臾绽开,刹那消逝,宛若浮生。
谭少宇唯一失信的一次,他答应我,给我放一场最好看的烟花。
我一直记得。
我唯一失信的一次——如果非要这么总结的话——那就是从来没有守信过。
这个不知道他会不会耿耿于怀。
八年过去了,如今的我已经不是那个拄着脸巴望一场烟花的小女孩。烟花那种看得见摸不着、不顶饿、不是在淘宝网限时抢拍的东西不具备幸福的普遍特征。
可不得不承认,我的生活在除夕夜之后还是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我经常步行十多分钟,去学校外那家便利店去买柴米油盐,我关注店里的顾客多于商品本身,以至于买到过两袋过期牛奶被伊恋施以批评。那个黑衣人始终没再现,或者他换了装我没认出也说不定。经证实,乐天在除夕夜的那句话真的是“等春暖花开我们就结婚”。后来,春也暖了,花也开了,他的热情有点下降。责任在我,因为我对他“拜见我父母”这一程序并不感冒。我觉得没必要那么正式,更没有多余的钱去当地话剧团请一对演员来出演我的双亲。
我们的爱情陷入了僵局。他觉得我不够用心,而我还在苦苦地等待着他爱我爱得寻死觅活的那一天来公开我的身世。
事实上却是,我越等不到,就越难以表现出用心。而他越是觉得我不够用心,就越不会爱得我寻死觅活。
骗婚的弊端,在我和乐天认识五个月之后逐步显露出来。
进入夏天之后,那家便利店我再也没去过。热浪滚滚的八月,一进店门碰见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在聚精会神地挑选一次性打火机——估计这事儿可能性不大。
米薇说,人生何处不相逢?你要相信缘分,就像除夕的晚上,你们不就无缘无故地遇见了吗?我说:“你一会儿要我‘相信缘分’,一会儿又让我信奉‘无缘无故’地遇见,你还能不能有点主见?”米薇抱着肩膀咯咯地笑:“好好好,你有主见,你说说,如果下一秒让你遇见谭少宇,你想对他说什么?”米薇的一席话闹得我当夜失眠。我在心里打了个十来页的腹稿,满篇都是我和谭少宇见面时想说的话。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我在37度的仲夏夜里怕伊恋着凉,给她捂上了严严实实的夏凉被,下半夜又在夏凉被上盖了条毛巾被。这直接导致伊恋的身上捂出了痱子。并且她热伤风了,伴有低烧。
米薇说:“这也不是你的错,哪个妈妈也难保没有一点疏忽,你不必自责。”我在电话里告诉她:“热伤风倒不是问题,问题是,我没想到她是因为热才导致的伤风,所以我喂她吃了两片扑热息痛,又给她捂上了最厚的一床被子,结果她,她她,高烧起来了……”米薇对着话筒大吼:“你猪脑子啊!一点常识都没有还学人家当妈1一点不夸张,我在电话里就哭出声来。
“米薇米薇。”我说,“你在哪儿呢?你快来吧,伊恋嘴唇都烧裂了,我要带她去医院,我抱不动她,我……呜——”我知道我把米薇的好事儿给搅了,她这几天正泡上一个三线小明星,俩人戴着墨镜自驾游说是去山里体味仙侣生活。我不知道仙侣是怎么个活法,按照“只羡鸳鸯不羡仙”的说法,我可以理解成米薇正在一个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地方跟人鬼混。
米薇当机立断:“我这就往回赶,你先叫乐天应应急!好歹你也有个男人,这时候不找乐天,要他干吗使的呀1“我打过了,没人接。”米薇爆了句粗口后后说:“我三个小时后到。”我唯唯诺诺地问了句“还能快点不”,米薇说:“姐姐,三百公里啊,黑灯瞎火啊,荒无人烟埃就算你把蜘蛛侠扔我这儿,没有高楼大厦他也没法飞檐走壁……”没等她说完我就绝望地撂了电话。
伊恋烧得小脸滚烫,挣扎着爬起来说:“妈妈你别担心。你看薇薇阿姨,这么晚了,她一个人跟一个陌生叔叔在那么远的地方,回都回不来……她妈妈都不担心她,你有什么好担心伊恋的?”我把脸贴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眼泪一下淌了下来。
我心里说你见过铁扇公主跟红孩儿操心的道理么?咱们孤儿寡母肉体凡胎的哪能跟人家比?你妈妈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我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伊恋乖,妈妈背你去医院。咱们谁也不指望。”我愤愤地给乐天发了条短信让他去医院跟我会合,指甲掐在按键上,像掐他的肉一样。
和每个纷繁的夜晚一样,车到用时方恨打不着。我背着伊恋走在路上,遇到空车的时候已经到了医院门口。挂了急诊,我抱着伊恋坐在条凳上候诊,我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哄着她。伊恋咬着牙关的样子超出七岁孩子的坚强。
乐天就在这个时候赶到了,一身酒气。
我一忍再忍,我知道这事儿不能怪他,可还是把一肚子邪火撒到了他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听见电话。”他红着脸,顾不得擦掉的汗珠噼里啪啦地掉在地砖上。
“没关系。”我冷漠地摆摆手,“你只是我男朋友而已,我没立场跟你发脾气。但是乐天,有些事一个人应付起来真的很难,你无法理解在这样的时候帮我一把会给我多大的感动。如果我是个男人的话,我会做得比你好。”
“下不为例。”乐天吐了吐舌头,“我尽力弥补过错还不成吗?”我暗暗地哼了一声,真是说得比唱得好听。男人是什么?男人是女人的降落伞,我坠机的时候你不出来,我五体投地眼冒金星的时候你弹出来有个P用!医生给我们开了五百多块的药,刷卡机维护,偏逢我的钱包忘在了家里,兜里只有几十块零钱,而乐天翻遍了全身只有三百多块钱。
在女人志在必得地发一场邪火的时候,睿智的男人最好别给她借题发挥的机会。
在这一点上,乐天比较倒霉。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特不自然地垂下头去。我们就这样抱着孩子僵持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体会到了举目茫然的滋味。怀里的伊恋还在孜孜不倦地烧着,抿着小嘴,一言不发。五百块不少,何况我是那种能把钱攥出水的守财奴。可如果是掏钱来让至亲的人恢复健康,我丝毫不会手软。我不愿意让伊恋幼小的心灵蒙上一层诸如这样的阴影:某年某月某个晚上,她的妈妈和她未来的爸爸唯唯诺诺去敲了医生的门,低声下气地哀求说“大夫能不能给小孩子换种便宜点的药,我们钱不够……”真的,那样会让我难过。
茫然,整个视野如同一部无焦的相机,周遭都是模糊的。我望着某个方向,眼底却没有留下东西。
那个方向,站着一个男人。
一团卡其色,衣着别致,他向我走来的时候,乐天正无比温柔地伸出手,擦掉我额头上的汗水。
直到那个男人近在咫尺,我才把视线调整到他的身上。与此同时,乐天顺着我的视线回头观望,他看清了对面的来人,木然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生动。下一秒,他叫住了那个男人,他的声音让我全身为之一抖0谭少宇?”乐天说,“真的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1谭少宇!我的心里正经受着前所未有的躁动。人生何处不相逢——半分钟之前,我还固执地以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适合说给爱迪生那样执著而豁达的名人,失败了上千次,唯一的成果只是知道了哪些材料不宜做灯丝。而我,众里寻他,走遍了山山水水,唯一的安慰便是:我走过了人生的这些和那些地方,都没法与他谭少宇相逢。
我看清了那个俊朗的轮廓,比八年前的更成熟有型,鹅黄色的灯光下线条优美,不要说此刻他正微微带笑,即使他睡着了,睡态里也带着某种从容和优雅,对我,对审美正常的女生,具有毋庸置疑的吸引力。
我犹自不信,可那分明就是他。
他在与乐天寒暄,可眼里的焦点分明集中在我的脸上。八年了,我改了名字,整了容,我可以瞒过包括乐天在内的绝大多数人,可我瞒不过谭少宇的眼睛。
我知道。我原本就没打算瞒他。
“真的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乐天迎上去,难以置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谭少宇神情恍惚,反应略有些迟钝。“年前回来的。”他笑,“我在这边开了事务所,顺便帮老爷子打理国内的生意。”很明显,乐天跟谭少宇是一对挚友。这对我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两个久别重逢的旧友在一旁拍拍打打,我把伊恋放下来,站在一边。
半晌,谭少宇笑盈盈地看着乐天,问道:“你身后这位美女是……”“嘿,忘了给你们介绍。”乐天拉过我的手,“这是我女朋友,她叫伊冉。
这位是谭少宇,我哥们儿,海归,大律师1我冲他点头,致意。微笑的时候,连鼻子都微微打颤,我只想哭。
谭少宇笑得很安静,方才的恍惚和局促竟然一下子消失殆荆
一切都了然于胸,而一切又都无从揣测。我熟悉这样的他,熟悉他每一个微笑的表情和细微的情绪。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可我温习了八年,那样的痕迹,怎么可能抹去?他没冲我说话,反而弯下腰,蹲在了伊恋的眼前。
“这位漂亮的小朋友,你叫什么呀?”他笑眯眯地问。
这一下可把我吓得不轻,我攥着伊恋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伊恋有点发怯,可还是奶声奶气地回答:“伊——恋。”“这是伊冉的妹妹,我未来的小姨子。”乐天补充道。
谭少宇和伊恋,相对不过半米,甚至呼吸相闻。血缘的奇特力量会不会给他们营造一个别致的气场?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已经从一场惊喜陷入到巨大的恐慌里。
最让我心惊肉跳的一幕到底发生了,伊恋扁了扁小嘴,突然对谭少宇说:
“我不喜欢你!就是你,曾经把一条虫子放进……”“伊恋1我狠狠地捏了一下她的小手,她旋即闭了嘴。
我紧张得呼吸困难。
乐天冲谭少宇摊开双手一笑:“这孩子……肯定烧糊涂了。”谭少宇伸手在伊恋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烫得挺厉害,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乐天摆手:“没,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有1我很强硬地打断他们的对话,“谭律师,我还真是有点小麻烦,医院的刷卡机坏掉了,我们来得匆忙,没带足够的现金在身上,您能不能帮我们垫付一下药费?”乐天脸上有些变色,我不以为然,一股脑儿地说完了那些话。我好容易才见他一面,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他走。
他打开钱夹,拿出一沓现金。我接过来从中抽了五张,其余的放还到他手里。
“用不了那么多,五百块够了,既然谭律师跟我男朋友是故交,我就不客气了,改天一定奉还。”我挑了一下眉毛,笑了个面若桃花。
谭少宇失笑,貌似研究地锁了一下眉头:“不要改天了,就明天吧。”“怎么样?”他拍了拍乐天的肩膀,“明天,我做东,通知那几个哥们儿带上各自的美眷,对了,一定带上这位伊恋小朋友。”告别之前,谭少宇留下了手机号。
11位数字,我想记不住都难。
乐天捅了我一下,“发什么呆,还不去划价?”谭少宇走了一分钟,我就足足站了六十秒。这短暂的重逢就像一场迅猛的洪水。我死死地支撑直到它退去,掩饰不住的颓败感让我丧失了最后一点力气。
我只想捂着脸,蹲下去。
特里洛尼鸢尾婚纱安静地挂在橱窗,经过这么多年的精进改良,更加漂亮。
米薇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伊恋输了液,沉沉睡去。
我下了楼,坐在米薇的车里吹着冷风听着电台。这个夜晚的闷热注定是挥之不去的。
我翻来覆去地摁着那11位数字,指肚在拨打键上游来荡去,只欠最后一点落下去的勇气。
同样让我踌躇的,是几个小时后的聚会。我不得不面对一个很头疼的事实——我和谭少宇重逢了,我的身份,是他挚友的女友。
“有心事吧?”米薇说。
“嗯。”我点头,“我找到谭少宇了。”米薇恰到好处的沉默给了我思考的氛围。我说:“我找到他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是不是他变了?没你想象中那么意气风发?家庭败落蓄了胡子有了肚腩,完全被你家宝贝乐天比了下去?所以你又心猿意马了?”“没关系,这太正常了。”米薇来了精神,“完美的爱恋只存在于幻想之中。我跟网友见面无数次,哪一次不是神经饱受摧残?我以为我做足了心理准备;我以为再神奇的PS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底版;我以为南辕北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地球充其量也就七亿多杯奶茶连起来那么长。可有时你不得不承认,你的底线永远禁不起恶性挑战。”我苦笑。
让我怎么告诉米薇?我和谭少宇分开的时候他还只是个除了帅气之外一无所有的小屁孩儿,如今他真正地英姿绰约了起来,裤线笔直,革履闪亮,接管了他爸爸的生意,在没打算悬壶济世开仓放粮的情形下,HERMES钱夹里也常年堆放着几千块的现金……我真的没看走眼。
他过得很好。
他果然过得很好。
他果然在没有我的干扰下,过得很好。
我抽了一下鼻子,止住了想哭的欲望,说:“米薇,明天聚会,我还会跟他见面。你借我件衣服吧,我不想太寒碜。”米薇说:“这个没问题,可问题是你从来都没虚荣过的,对我如此,对乐天如此,没理由在面对谭少宇的时候就换了一种姿态吧?”我笑了,“我只是想告诉他,我活得没那么糟糕。”“可事实上你活得一塌糊涂。”“这事儿跟他没关系。”我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电台里飘出周蕙的歌。
忽然不想让你知道在我心中你多重要既然你要自由你就得到让你永远都记得我好忽然不想让你知道你的爱我已经戒不掉就让思念淹没我不想逃反正你将永远不知道……然后我就一头扎进米薇的怀里,把一晚上积攒的眼泪全都释放出来,蹭在她香甜的脖子上,我完全想象不到自己能哭得这样突如其来。
米薇慌了手脚,她紧张地摩挲着我的头发,“伊冉,伊……你……你……唉,我就是顺口说说的,不算教唆,真的真的,我也没活出个人模狗样儿来,我只是……惺惺相惜你知道吗……我靠你别哭了,你把我妆都蹭花了……你……别哭了好不好……真矫情……”米薇鼻子一酸,大滴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们就这么抱着哭了一刻钟。
后来我擦擦眼泪笑了,说:“其实我没生气,也不伤心,我就是寻思着这么晚了还把你从深山里叫回来,路上就耗了三个小时,如果不像模像样地哭一通,我怎么能为你营造出不虚此行的氛围呢?”米薇甩开我的手,尚未从心有戚戚的状态中缓过来。
我终于认同了网络上疯传的那句话:同一座城市里拥有一位姐妹淘便是拥有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米薇说:“我这就回家给你取衣裳,你得答应我:一,善待自己,如果你放不下那个姓谭的,就果断地拿下他;二,善待乐天,看得出这帅哥对你是认真的,你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你可是他正儿八经相亲相来的女朋友,你得照顾他的感受;三,善待我的伊恋宝贝儿,她已经不是任你摆布的小孩子了,她有自己的主观意愿。凭空冒出来一个爸爸,伊恋未必就会接受。”米薇认真起来真的是个细致入微的女生,我把大脑哭得一片空白,人家可以一边抽泣一边罗列出一二三来。
我说:“你还忘了一条,我会善待你的衣裳,用完了我给你干洗。”上了楼,伊恋还在睡梦里,呼吸均匀,无牵无挂。她无法知道过去的12小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接下来的12小时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她第一次和她亲生爸爸会面,他们有了第一次对话,他还蹲下身去用指肚蹭了她发烫的小脸儿。她更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妈妈要为她们的幸福全力以赴了。在黑暗里背儿歌那样惨淡的除夕夜再也不会降临,因谁而产生的空白,我们就让谁来填补!我还知道,我将经历一个痛苦的蛰伏期。我跟谭少宇是因为一场误会才导致分开的,冰释误会需要些时间;让他相信并接受自己有了女儿的事实,还需要些时间;等待DNA鉴定的结果,需要时间;向乐天交出份完美的解释,需要时间;让伊恋相信妈妈不是个轻薄女子,不是满大街逮一个帅哥就逼着她认爸爸,而这位姓谭的爸爸的确是有渊源有历史有案可稽的——这个,最最需要时间……我头疼欲裂。
第二天,我穿着米薇的华贵霓裳随着乐天和他的几个朋友一起去了谭家别墅,我就不头疼欲裂了,而是,肝胆欲碎。
我见到了谭少宇的女朋友。
那个叫梅兰妮的女孩,她站在谭少宇的身后,窈窕而乖巧地立在门廊上恭候客人的光临。她美得甚至不敢让我多看一眼。
此前,我以为“美女”不过就是个泛泛的、粗制滥造的词汇。米薇是美女,我也偶尔被些不明就里的人唤作美女,但直到我看见了谭少宇的女朋友,我才意识到“美女”应该是个多么精致的用语。从身段到着装,从气质到眉间的神采,原来有一种女人,可以美得这么肆无忌惮。
金童玉女,才子佳人。
我的眼神慌乱起来,不知该把目光投在哪里,更可怜的是,我在慌乱之间把视线投在了一个最最不该投的地方。我怯生生的眼睛掠过谭少宇的脸,他端凝淡冷的视线里没有一点温度。
什么“冰释前嫌”,什么“DNA鉴定”,我一下子模糊起来。
别墅的主人带着我们穿堂过室,欧式装修的大厅,敞开的落地窗外氤氲着花卉的芳香,烤面包的仆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娴静温婉地微笑。阳光如水倾泻在房间里,自然风与冷气交织,如此舒适怡然,如名家笔下的油画。
雍容,华丽,堂皇,雅致。有钱人总是能把不可多得的溢美之物堆砌在一起,让人欷?。
刚刚落了座,我接了一通电话。
“你在哪儿呢?”电话里的米薇心急火燎还伴有兴奋。
我紧走几步来到阳台上,告诉她我在谭少宇的家里。
米薇嘿嘿笑了两声,“我正坐在电脑前玩百度呢。”我心想米薇也不是第一天玩百度,怎么就兴奋成这个样子?直到听她说:
“你的那个谭少宇,他真的是叫谭少宇吗?他该不会真的就是那个谭少宇吧1我听得一头雾水,后来才弄明白,米薇在网上搜到了谭少宇这尊真神。
“我有重磅消息告诉你蔼—这个谭少宇他他他是耶鲁大学的高才生,玖光集团总裁谭玖光的独子,自己拥有律师事务所,兼顾打理家族生意,开一辆牌照是4个6的兰博基尼,此外他还赞助影视赞助选秀赞助公益,捐了好几个图书馆……还有还有,那个长相,那个眉眼……你证实一下,我搜到的这个人是他吗?你别担心我含着救心丸呢我挺得篆…”我阵阵眩晕,说:“大概是吧,如果耶鲁在美国,如果没有第二个玖光集团,如果不是每个富豪的儿子都长得那么周吴郑王,我基本断定,你没有搜错。”米薇的分贝一下子就蹿上去了,我赶紧把手机搬离了耳朵。
米薇说:“啊啊啊伊冉冉冉冉,你居然去了他的家,成了他的座上宾,你们呼吸着同一个空调里吹出来的冷气,待会儿还会吃到同一柄刀切出来的水果,天啊啊啊啊碍…”米薇有点本末倒置了,我没提醒她最要害的一条——我还跟这个男人滚过同一个大炕,而且还有了个七岁大的结晶。按照米薇刚才的态势,想通这一点保不齐真的需要救心丸。
“伊冉冉冉冉……你竟然,竟然做了这个人的童养媳……如今你重温旧梦,怎么就没有一丁点儿的情绪波动呢1我笑了,“谁说没有?我现在就波动着呢。”“米薇,我见到他女朋友了。”我说。
方才还插了电的米薇一下子沉默不语了。
半晌,她问:“还有没有更负面的消息?”“有。”我说,“她女朋友很标致,电视里常见的那种标致,现实里从未见过的,那种,标致。”米薇说:“你先撤回来,咱们从长计议。”我重新坐回到乐天的身边,低着头把玩着手机一言不发。我是个道行浅薄的人,我没法将谭少宇当做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我更没法将梅兰妮当成电视大赛的模特,而非这所宅子的女主人。所以即便那姑娘笑靥如花拉着我的手热情得活像一对失散多年的亲姐妹,我也只能最大限度地做出个盈盈浅笑的表情。
乐天的手不失时机地覆在我的手背上,低声问我:“脸色这么差,不舒服?”我躲避着他的眼睛,沉默,摇头。
隐约间,我看见谭少宇深刻的一瞥。
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乐天每一个温存的小动作——牵手,爱抚,捋我的发梢——都逃不过谭少宇的眼睛。
我呼吸不畅。真的,别墅里那股富丽堂皇的味道压到了让我头疼的神经。
我说:“不好意思,我想去趟洗手间。”除了洗手间,我实在想不出一个可以让我大声喘息,尽情沮丧,再用冷水冲掉我懦弱眼泪的地方。我必须得去卫生间。
一直若即若离的男主人站了起来。
他礼貌地点头,微笑:“我引你去吧,你恐怕找不到。”我胡乱地说:“没关系,我可以按着指示牌找过去的。”一句话,大家笑翻了:“伊冉把谭少宇家当成了商场喽。”脸上火辣辣地烧着,我逃一样地出了客厅。
谭少宇跟了出来。
“这边。”他站在我身后,不疾不徐地说。
“哦。”我低着头,转身向着反方向走。
路过他的身边,他没有让开的意思,我的脸几乎蹭到了他的衬衫领口,我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可我还是嗅到了他衬衫上的味道。别致的草木型香水味道在我的心头迅速缱绻成一股狂风。
还是我熟悉的草木香。八年前,我还拿辛弃疾的《定风波》来奚落过他。
那首词的前半段:山路风来草木香,雨余凉意到胡床。泉石膏肓吾已甚。
多玻提防风月费篇章。
那时候他只是笑,听得似懂非懂,还以为是我自编的打油诗。
后半段我不记得了,也没有背给他,我语文不是太好。况且他都以为是我自编的,编得太深奥容易露馅儿。后来我们分开的时候,他在电话里骂我是个骗人的小婊子,我一边哭一边想,其实我真的很喜欢骗他,就比如那首《定风波》,我默记了好多遍才记下来的,只为纪念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可那个骗人的小婊子就是不愿意把真相告诉他。
想起这个片段,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走过前面第三个房间,右转,上楼梯。”他说。
我头也不回,隐约,我听见了尾随而来的脚步声。
终于在洗手间的门口,他拉住了我。
他稳了稳心神,拿捏了一个语气,似笑非笑,“你的新名字比你原先的名字好听,你的新容貌比你原先的好看,你的新男朋友……”他顿了顿说,“也不错。看得出他挺宝贝你。”我移开了他放在我肩头的手,不知所措地笑着:“不好意思,谭律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立刻就笑了:“你不必这样,伊冉——现在你是叫伊冉这个名字对吧——如果你在意别人了解你的过去,我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仿佛声音来自天上的某个地方。
“八年了,你过得好不好?”他说。
上一秒即将涌出来的眼泪奇迹般地渗了回去,我竟然笑了。你知道“由衷地发笑”是个什么感觉?就像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管辖着严肃的神经都被喂上了奇痒无比的药粉,我难以自控地笑出了声。
“你看呢?”索性,我摘下面具,双臂微擎,一身轻松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儿。
“好吃好穿,还有一个宝贝我的男友。如果我正经八百地跟人说我过得不好,人家会不会觉得我欠抽?”我油嘴滑舌地问他。
他没有发笑,伸出右手攥住了我的两个指头,把手牵到他的眼前。
我吓了一跳,旋即抻回手:“抱歉,这不是你们美国,嘬嘴儿就跟拍拍肩膀一样随便,请谭律师自重一些。”“看来你过得也并不怎么样。”他没理我,犹自说,“我不看你的穿衣打扮,也不吃你混淆视听那一套,单单看你的手,就知道你过得不好。还记得莫泊桑的《项链》么?珠光宝气不足为信,你手背上的光泽纹理印证着一切。”我的双手已经偷偷藏在身后,左手覆在右手背上,心虚地摩挲。
那双明澈的眼睛里微露星芒,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告诉我真话。”我又笑了,我把双手都举到他的眼前,“看,看看,没什么光泽,早年冻得全是裂口,我过得不好,很糟糕,三九天的马路边我给人家擦过皮鞋,五毛钱一双——我这么回答,你满意了吧?”那缕星芒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为什么要这样?”他说,“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我长长地“嗤”了一声,恨不得拿鼻孔照他,“谭少宇,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说过得好,你不相信,我说过得差,你还是不信。我到底要怎么回答你才肯满意?好,或是不好,标准因人而异。在你眼里,好生活就是锦衣玉食、美酒佳人,可落实在我眼里,好生活就是活得殷实、自在,并且,从未后悔。”我把“从未后悔”几个字咬得很重。
沉默良久,我听见了一声叹息。他呼了口气,眸光下移:“那,你想不想知道我有没有后悔?”我笑了个花枝招展,笑罢我说:“那不干我事。”“不好意思,如果没事的话请你先回避,我如厕的时候不习惯有人等在外面。逗留这么长时间,如果让你如花似玉的小女友起了疑,那就划不来了。”我说。
“没关系,她从不怀疑我,我们已经订婚了。”我这才发现,有一枚戒指套在他左手的中指上,折射出璀璨的光。
“小心。”他适时地扶了我一把,“洗手间的地砖刚打过蜡,前些天我就滑过一次。”我笑了,“谢谢,嗯,也顺便恭喜你们。好事临近的时候记得发请帖,我包个红包送你。”我轻手轻脚地关上洗手间的门,在门缝里向他懒散地挥了挥手,待到那扇门完全闭合,我无声无息地将身体靠在门板上,头抵着水曲柳的棱角,慢慢闭上眼。
他没有下楼,而是隔着门诵了一段词给我,那是我背不出的那一段:
孤负寻常山简醉。独自。故应知子草玄忙。湖海早知身汗漫。谁伴。
只甘松竹共凄凉。
睁开眼的时候,视野已经被浸泡了。
回到客厅,乐天的那些兄弟们依旧不依不饶地拿我寻着开心。那个叫雷磊的男生起哄说:“乐天,你跟伊冉恋爱也快大半年了吧,怎么还拘谨得跟两个刚见面的网友一样?你看人家那几对情侣多随便蔼—吃水果,女生替男生削皮,男生给女生切块儿——哪像你们俩走到哪儿都端着相敬如宾的架子。”乐天被他挤对得不甚自然,讪讪地干笑了两声,“不一定就要女生为男生削皮嘛,我削皮的技术比伊冉好,我来给她削。”他熟稔地拿过水果刀,从果盘里抓起一个蛇果。
我也笑了,方才洗手间里的预热让我的情绪收放自如。我踢了雷磊一脚:
“既然你对相敬如宾有意见,那你说说,情侣应该是个什么样1他吐了下舌头,“相濡以沫呗。”又是一阵哄笑。
我仰起脸,娇嗔般对看着乐天的眼睛说:“他们笑我们。”“甭搭理他,什么相濡以沫?咱们又不是鱼1说完。乐天把削了皮的蛇果用刀分开,叉了一块给我,等着我像待哺的麻雀一样张开嘴。
乐天抿着的嘴唇带出微浅的笑意,意思是说,不就是秀恩爱嘛,咱们也会。
我没由着他喂,接过了他手里的叉子。
我的不配合让乐天有点发怔。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却瞪大了眼睛,因为我咬起了水果的一角,温柔地扳过他的脸,在一片起哄声里,无比香艳地递送到他的嘴边。
秀恩爱,就应该秀得彻底一些。
在主人席上,有一束淡寒的眸光从我脸上扫过。
我们在谭少宇的家里都喝得有些多了,最后是清醒的他开车把我们一一送回家。他最后送的人是我,当车里只剩下我和他时,我百无聊赖地将半个手肘支出车窗,看灯红酒绿,看俊男美女,看纸醉金迷,却唯独看不清身边那张不着痕迹的面孔。
一直沉默驾车的谭少宇终于发问:“在想什么?”我回过神,付之一笑:“在想一幅平静的画面,孤帆、远影、碧空、河流。”他讪讪地哼了一声:“八年未见的旧友就在身边,你怎么能如此平静?”“不该这样么?”我笑嘻嘻道。
一切寂灭成灰,八年前就已注定此生无人可恋。
“那个孩子,她是你的谁?”“妹妹。”“你连父母都没了,哪里来的妹妹?”他一动不动,就连表情都一成不变,“知道我跟乐天最大的不同在哪里吗?就是他相信的事,我未必会相信。”我接着说:“她可以是我捡来的,也可以是我认来的,还可以是我生下来的,当年你们的圈子里不是疯传着我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援交’的故事,并且还传得有鼻子有眼吗?你跟乐天最大的不同不仅仅在于他好骗而你不好骗,更在于他甘心被我骗,而你不甘心。”“其实骗子在行骗的时候并不算罪大恶极,骗子的十恶不赦之处在于有心行骗无力撑局。”他说,“如果八年前你能把那个局撑得再圆满持久一些,我会比现在好过。”蓦地,他狠狠打了一把方向,车子冲上路肩,冲着一面橱窗驶去,丝毫没有减速。
我一把抓住方向盘:“谭少宇你想干什么!我不陪你玩殉情1“殉情我还不至于。”他微微冷笑。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车子停在人行道上,车头的正前方是一家名贵的婚纱坊。射灯从橱窗里照下来,一袭特里洛尼鸢尾安静地立在橱窗里,水晶、珍珠、钻石,夺人心魄。
他将车熄了火,不说话,就让我直直地对着这款婚纱。
我一下笑开了,“谭少宇,你脑子没问题吧?深更半夜不回家,你把我拉到这里,跟一件婚纱相面……哈,笑死我了,你这人,做事可不可以差不多一些?”“这就是我当年在杂志上看好的款式,经过这么多年的精进改良,更加漂亮了。”他犹自说。
谭少宇缓缓地扭过头,那张脸孔,在射灯下竟然是熠熠生辉的,就像带着光晕。
他说:“你还想不想穿上它?”半晌,我低眉,颔首,“想。”他笑了:“我喜欢这个口气,你终于可以坦率地说句实话了。”我也跟着他一起笑,待到他的笑声停止,我也歪过头去问他:“我愿意穿上它不假,可你怎么知道,我愿意为你而穿上它?”我推开车门迈下去,优雅地做了个BYE的手势:“有劳谭大律师送我回来,谢了。”我像一只绝望的蚕蛹,用连绵不断的谎言将自己裹到窒息。
“你真是属刺猬的,A面和B面,温柔和凶险,差距竟然这么大1米薇躺在我的肚皮上,有滋有味地听我复述这一天的经过。
“我记得你千里迢迢从南方回来找他是为了破镜重圆,不是为了刀兵四起把当初没决裂彻底的地方再决裂一次吧?”“话虽然这么说,但你真的无法想象他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有多可恨,简直比当年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最重要的一点——”我说,“他有了女朋友,还订了婚。”米薇笑了,“你没毛病吧?他谭少宇风流倜傥年轻有为巨贾之子,这个层次的男人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订个婚而已,就把你刺激成这样。”我叹了口气,“关键是她女朋友生得太美了,那对剪水双瞳,就算我戴了美瞳滴了眼药水儿都没人家楚楚动人。妒忌是女人的天性,可我一点都妒忌不起来,我只有羡慕的份儿。尤其是谭少宇默默关注我的时候,我心里特不坦然,总觉得亏欠她,做贼一样。”“夸张1米薇摇了摇头,“什么剪水双瞳,还碱水馒头呢!我提醒你——你是第二者,她才是第三者!她跟谭少宇有一纸婚约又怎么样?你跟他可是有过一个孩子的,孰轻孰重?你可不要自乱阵脚。种种迹象表明,谭少宇对你旧情不忘,他送你回家,带你去缅怀婚纱,还对你施以言语挑逗……八年前你先拔头筹,八年后你依然可以后来居上1“居上个屁。”我把手机掏了出来,“你看看,这是方才他发给我的短信,绝对达到了让你不忍卒读的地步。”“我看看我看看。”米薇一把将手机抢了过去。
(https://www.xdianding.cc/ddk46191/242891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