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天啊,我抓狂
米薇突然开口说:“伊冉,你知道吗,其实恋爱就像一局台球。不是斯诺克,是美式九球。男人们是球手,而你,就是最后的锦标。那个最炫的球手未必会得到你,他会打开你的心窗,让你爱上他,他送花,送戒指,带你回家见父母,给你千千万万个不能承受的感动甚至让你有了孩子……他将八个球逐个击落,直到他面对最后那个九号球。也许他瞄准了,努力了,却因为差了一丝力道让你留在了洞口。下一个男人登场,轻轻一个落袋,你就是他的。”米薇说:“得到你的那个人并不一定付出最多,甚至不一定是最爱你的,或不一定是你最爱的,但是他的的确确带走了你。也许你心有不甘,但是你不能拒绝,你也不应该拒绝。这就是感情世界的规则,和美式台球一样,前八只球,叫做爱情;而最后一只,叫婚姻。”我的一大勺白米饭哽在了舌根,只好端起了菜汤,一口一口呷下去。我这人一向没原则,或者说,我的原则就像高中时代的几何证明题,拉几条辅助线,证实了命题的成立,我就会笃信,并且奉若神明。而米薇的话就像那条起死回生的辅助线,从我阴暗的死角缓缓拉出,指向一条明亮的边。
米薇拿脚踹了我一下:“怎么样?是不是挺有哲理的?”说完她起身又去阳台上吸烟。
她用一只老旧的Zippo打火机,十年前的款,歪着头,黑发如瀑,从脸颊一侧泻下,修长的手指护一下火苗,烟雾腾起的一刻,她挺直了脖子,长发骄傲地甩了一下就安静地铺开在肩上,花影吹笙,十丈软红,直叫人看直了眼。
整个下午,我都在勉为其难中度过。我决定勉为其难地给那个“苦大仇深”的乐天一次机会。
米薇说:“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每次相亲都要带着伊恋呢?你该不会是指望着你可爱的小女儿给你挣几个印象分儿吧?”我说:“那还能怎么办?”“单刀赴会啊,就说你是单身。你这张脸,这腰身,没有丁点儿的赘肉和黄褐斑,充单身还不是一充一个准儿?”“招摇撞骗啊1我说,“可纸里包不住火,我能瞒到什么时候?”米薇说:“那就瞒到整张纸都烧起来的时候,瞒到他肯为了你舍生忘死、死去活来、生死相随的时候。为了你他做什么都肯,多一个感情联络员算得了什么?”我说:“我不想爱得那么高危,我就是个有小孩的女人,他爱爱不爱,不爱拉倒吧。”高瑜的头像开始闪烁,没有介绍,只有一张干净利落的照片。
我有点眩晕。但凡这张照片下配上些文字,诸如“愿意找帅哥共度良宵么?请登录××××网站”或者“同城交友,你也可以圆一个白马王子的梦,请拨打热线××××××××”,我都会觉得高瑜的电脑中毒了。
因为照片中的人,他他他太养眼了。
我觉得这样的男人不去挂在不良网站上引诱良家妇女,简直就是暴殄天物!而我,我就怀着一颗扑扑乱跳的芳心,对着屏幕,湿了嘴角。
“阆苑,仙,葩……”同样湿了嘴角的,还有米薇。
“不公平蔼—”米薇哀号,“凭什么有这等男人不想着发给近水楼台的我,倒是让你个单身妈妈捞了月亮。”我伸手去捂她的嘴。米薇说:“好心的冉冉,善良的冉冉,如果我去向这个乐天揭发:你做过别人的童养媳,你家伊恋就是诋毁不掉的铁证,你会不会认为我不仗义?”我笑笑说:“你随便,反正这样的男人我也降不住,我随时做好拉倒的准备。”米薇打了个响指:“说好了!你什么时候跟他拉倒,我就把他推倒。”那天下午我心情大好,洗了两个苹果,把卖相好的那个送到了高瑜办公室,并且看着他吃下肚,就算把相亲的事儿板上钉钉了。
相亲安排在周日,周六一大早米薇这个妖精就来敲我的门。我们俩住得不远,开着她那辆高尔夫,也就十分钟的路程。
这一回她拎来一大包衣服和一大包零食。衣服是借给我的,零食是她和伊恋的。米薇很有当妖精的潜质,《西游记》里的妖精都不喜欢住富丽堂皇的金銮宝殿,她们往往偏爱那些阴暗潮湿的山窟地窖,美其名曰别有洞天。所以米薇放着漂漂亮亮的大公寓不住,经常跑到我的出租房跟我们娘俩抢地方。
伊恋已经习惯了米薇的不请自来,看见米薇春满乾坤地踱过来,伊恋从床上跳起,张开小手甜甜地喊她“薇薇阿姨”,米薇笑得花枝招展,亲了一下伊恋的小脸儿,然后就蹬掉高跟鞋一步迈上我的床,伊恋很配合地腾了地方给她,两个人盘腿一坐,继而开始撕那些小食品的口袋。
我对米薇说:“你别老拿那些不健康的膨化零食来收买我不谙世故的小女儿,这很恶毒。”米薇笑道:“相比于她那个拿蛋炒饭充零食打发她的老妈,我觉得我很心善。”伊恋跟着点头。
我把拳头攥紧又松开,物质社会啊,腐败埃
然后我打开属于我的那个包,我就也跟着腐败了。
一条香奈儿山茶花的小裙子,九成新的;一件纪梵希的学院淑女拼接连衣裙,九成新的;一件欧美复古和范冰冰同款的古琦蕾丝上衣,连标签都没拆;还有一双高筒流苏靴,商标我居然不认识0你就让我穿这个?”我说。
“对啊,都是深色系的,你皮肤白,穿这个好看。”米薇的嘴里嚼着零食,声音含糊。
“不是不是,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是说,这些名牌服饰我从来没上过身,穿起来自然不够娴熟,保不齐我会掉上饭粒,或者一时疏忽拿衣袖揩揩嘴角什么的。”米薇说:“那不正好嘛,拿纪梵希揩嘴角,叫那个男人被你的大无畏气概所折服。”“关键是……”我说,“折服了之后呢?他总得来我家吧?我总得向他袒露真实的一面吧?”米薇咯咯地笑:“既然你想得那么周全,又是留宿又是袒露的,那我不妨建议你——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米薇1我正色道,“别教坏小孩子。”床上的伊恋终于发话了,一边用细嫩的小手从袋里掏可比克,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说:“没关系妈妈,你和薇薇阿姨的对话我都听不懂。”天啊,老的小的,让我如此抓狂。
“伊恋啊,你去厨房给薇薇阿姨洗个苹果。”我说。
待到伊恋乖乖地去了,我平复了两秒钟,一下子吼向米薇:“你是猪脑啊,就算我打扮得琳琅满目香气扑鼻,就算那个乐天乐颠乐颠地被我勾回了家,又能怎么样?难不成我让他看这个十平方米的出租屋,生锈的床头,偷隔壁信号的电视和我那些又蠢又笨的呢子大衣?”我又惨兮兮地笑道:“退一万步讲,就算——我跟他意兴阑珊,忍不住擦出火花,难道你让我塞给他一个洗澡筐,然后拉着他的手跟他说‘咱们先去楼下的大众浴池洗洗吧’?”“哈哈……”我叉着腰,兀自笑得天旋地转。
米薇没有笑,半晌,她抓住了我的肩膀,对着我的眼睛说:“伊冉,你需要一些自信了。你配得上这些衣服和鞋子,穿上它,让镜子告诉你。”我被米薇连哄带骗地换上了那件连衣裙和那双鞋,怯生生地站在了镜子前。
我先垂下眼,然后慢慢抬头捕捉镜子里那个影像,竟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头顶油然生出。就像小孩子拆开礼物那般局促,闭起眼,偷睁一条小缝,用这样的把戏释放掉从心里蹿出来的窃喜。真是套上好衣裙,抓绒衬里柔滑如丝,也许那并非纯粹的高贵,可分明有一种骄傲从皮肤里一点一点渗出来。尤其是那双高跟的流苏靴,我从没穿过这种高度的鞋,像一双女魔鬼的手,扳着你的臀,收起你的腰,逼着你像她一样恣意挺拔。
此刻,我脸上微微的橘红已说不清到底是羞赧还是惬意。
所以接下来的一整天,米薇吃了我的蛋炒饭,留了个油渍麻花的碗,睡了个午觉,并且弄得我满床都是可比克渣子我也没有过多地表示抗议。拿了人家的手短,穿了人家的衣服,心就软。晚上的时候,米薇还把我们娘俩接到了她的公寓。因为她兴致大发非要给我的头发造个型,而我们家除了木梳之外没别的造型设备。
我和伊恋在米薇足能躺下三个人的大床上打着滚儿,看了会儿液晶电视,买来的信号就是比偷来的要清晰,就连陈道明那张脸都显得生动有光泽。
“知道你什么地方吸引我?”米薇一边旋着开瓶器,一边问我。
我扭了扭腰肢:“难不成因为我纯洁?”米薇手一滑差点把红酒摔了,她笑得肚子疼:“别逗我了,十八岁就生小孩的女人也能把‘纯洁’咬得这么字正腔圆,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伊冉。”她说,“我特别喜欢你身上的烟火气。”我沉思了片刻,想不出什么反驳她的话,讪讪地说了声:“滚蛋,那你还不如说我庸俗算了。”她就拽着我的胳膊执意要我参观她的厨房。
“你看看我的家,这些个橱柜和厨具,跟展厅或是广告里的一样。我每隔一天擦拭一遍,一尘不染,干净得可以当镜子用——可你知道吗,我从来就没用它们做过一顿饭,冷冰冰的,没食欲。如果一幢房子里没有烟火气,那这就不算真正意义的家,所以我宁可去你的小窝里待着,也不愿留在这里。”“砰”的一声,软木塞被她拉开,整个卧室都浸泡在红酒的迷香里。
“那你又是否知道你什么地方吸引我?”朗格多克干红细腻地润着我的嘴唇,我轻抿了一口,徐徐问道。
“反正不是纯洁。”米薇笑了,“你说吧,我听着。”我就哈哈大笑了起来:“因为你像个妖精埃这年月,天使一样的女人太多了,可都是粗制滥造的,反倒是像你这么精致的妖精太少太少。”“错1米薇纠正,“天使不多,只是装天使的人太多;而妖精也不少,只是肯于放下伪装,浑然天成的妖精太少。究其本源——天使的门槛太低,标准太过单调。”米薇就是这种女人,像苔藓一样,就算你断了她的阳光,她也能掺和着泥土生长。我边笑边皱眉:“那你说说,天使和妖精的区分标准是什么1米薇说:“天使的养分是爱情,而妖精的养分是暧昧。”我说:“那我也算半个妖精吧?至少没有爱情滋养我。”米薇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我,撇了撇嘴:“你身上哪有半点妖气?好好的历练一番,也许能成一条人精。”那一头,伊恋不知何时打开了冰箱,继而惊呼着拉我去看。我看了一眼,也跟着她一起惊呼。
米薇的冰箱里贮藏了不下三十种冰激凌,种类繁多,口味齐全,我和伊恋认识的那些品牌她这里差不多都有了,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层。
一个小款婆的冰箱里藏了几十盒冰激凌,这个没什么大惊小怪,让我诧异的是除了那些冰激凌,冰箱里别无他物。难怪她说家里没有烟火气,我怀疑她根本就不食烟火。
米薇说:“有什么好稀奇的,我有收集冰激凌的癖好行不行?”我一边大笑着说你这个癖好相当靠谱,一边挑了最像样的一盒给了伊恋。
米薇抢先夺了过去:“我提醒你哦伊冉,给小孩子吃东西要先看出厂日期。
这一柜冰激凌都是半年前的,早过期了。”说完她直接把它抛进了垃圾桶。
我们娘俩咋舌:“这太浪费了吧?”米薇听罢笑嘻嘻地又打开了一个拉门,我顿时就晕了,这一柜是更多的冰激凌,规模和质量都远超上一个柜子,小砖头一样摞在我的面前,看得我心惊肉跳。
米薇拿了一款优根芙丝鲜果优格给了伊恋,我立刻就觉得方才扔的那个一点也不浪费了,该出手时就出手。
伊恋用小勺子挖了一角,乖巧地送到米薇的嘴边:“薇薇阿姨,吃。”米薇摇头,微笑:“乖,阿姨不吃冰激凌。”我说:“女儿咱们甭惦记她,薇薇阿姨这么多冰激凌,她早吃腻了。”米薇直起身子,尚未收起的笑容里略带落寞。
“伊冉。”她说,“你什么时候见我过吃过冰激凌?”我指了指冰箱,又指了指她,说了声:“啊?”在我能回忆的范围里,真的从未有米薇吃冰激凌的画面,哪怕是热浪滚滚的夏天。
米薇挑了挑眉头:“那种味道,太甜了,怕受不了。”如果把米薇上面那句话加上字幕的话,应该是:那种味道,太甜了,(嗓子)怕受不了——如果她说的是“太凉了”,那么括号里的注解也可以换成牙——可不知怎么,我却听出了一种别样的滋味,直觉告诉我,米薇的癖好绝非偶然。一个牙口或者嗓子不算强大的冰激凌爱好者绝不会存了两柜子冰激凌直到放过了期也不吃一口,直觉还告诉我,这一箱冰激凌关乎米薇的秘密——妖精的秘密——或者说,让妖精姑且与暧昧为伍的秘密。
一种文艺女青年的忧思向我袭来,我惴惴不安。
米薇细致地给我的头发做造型,先用修护精华液均匀涂抹发丝,再用免冲洗护发素,动作熟稔。米薇一边操作着电卷棒一边自语:“护发素用量不能太多,要均匀涂于发尾,可使头发柔顺不毛糙,增加头发亮泽度。这就是我美发的秘密。”那么妖精的秘密呢?我兀自想到头疼。
垂至肩头的可爱卷卷就在米薇的一分、一梳、一夹、一卷下渐渐完成,造型很成功,DIY卷发扮出浪漫女人味。
“效果如何?”她问。
“相当不错1我看着镜子,来回转了几遍身,用掌心托一托,用指尖拽两下,兴奋不已。
“好,洗了吧。”“啊?”我大惑不解地看了这妖精一眼。
她一下子笑了,眸子一闪,亮如锦缎:“这只是预演而已,明早我再给你细致地做一遍。”那天晚上我和伊恋就窝在米薇的大床上睡了。
我睡中间,伊恋和米薇在我两边。这么安排一来是伊恋睡觉不老实,我怕影响了米薇;二来要是这妖精半夜睡不着拉着我谈心的话,方便操作。
我猜得果然没错,伊恋早已入梦多时,可另一侧的米薇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米薇。”我轻声喊了一句。
“嗯?”她慢慢侧过身来,手肘拄着枕头,掌心托着香腮,摆了个很撩人的POSE。
“我在想,你怎么总是拿我十八岁生孩子这件事来奚落我呢?尤其是伊恋在场的时候,我会很不自在嘛。”米薇涎兮兮地笑:“有什么呀?敢做还不敢让别人说。”“可我觉得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两回意气用事的时候,可能我比较倒霉,落实到我这儿就成了怀孕生小孩。你是不是觉得一个高三就跟人早恋的女生特不靠谱?而你跟这样一个不靠谱的女人做朋友感觉特丢脸?没关系,你可以实话实说,我挂得住,我只是不喜欢你的讥讽,时不时吧嗒丢一句不咸不淡的话。”米薇咳嗽了两声:“咳咳,我呢,的确觉得你不靠谱,也的确讥笑过你。因为我有讥笑的资本啊1我又气又恼,差点把米薇踹下床去。她一边举双手告饶一边大喊:“饶了我饶了我,我真实流露我实话实说的呀……”我说:“也好!那你老实交代,你是在哪一年被男人给吃定的?大一还是大二?再之后我可就不信了。”米薇说:“咦?你怎么知道是男人把我给吃定了,不是我把男人吃定了?”我说:“别岔开话题,老实交代1米薇说:“我比你早一年,我高二。”“滚蛋1我准备再次踹她下床,米薇瞪大眼睛憋住了没笑出来。
“如果,我拿我的身材发誓。”她说,“陛下你能否相信奴婢,并且收回您的无影脚?”我想了想,觉得错不了,米薇最在乎的就是身材,本次起誓绝对货真价实。
“我可以睡了不?”米薇眯着眼睛问我。
我没理由说不行。可想而知,这一次卧谈很不成功,米薇像是刻意回避什么,她侧着身,用一个很奇怪的姿势蜷着,再也不肯转过来。她有一个很婀娜的后背,侧卧在仿古的铜床上,优雅如别致的油画。女人的背,是男人的彼岸;女人的背,是自身的清潭。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开始对明天的相亲逐渐憧憬起来。
命运就像一朵夜来香,他坐在那儿,静静地为我开放。
我跟乐天的第一次约会是在寰球酒店十八楼一个叫彼岸的西餐厅。
米薇自告奋勇地陪我前往,说是要以娘家人的身份亲自把关。这姐姐一路正步踢得虎虎生风,我穿着向她借来的蕾丝上衣和山茶花小裙子一路小跑地跟在她身后,就像首长身边的勤务兵。
我们晚了十五分钟,其中五分钟归咎于我,我对十厘米高的靴子在使用上有欠纯熟,另外的十分钟归咎于西餐厅门外的迎宾员。
米薇攥着高瑜写给我的小纸条,抬头看几眼招牌,低头看几眼地址,好容易找到了这里。她指着门口写有“Beyond”字样的大牌子问服务生:“请问这里是‘彼岸’餐厅吗?”服务生优雅地注视着我们,微笑,摇头。
我拉着米薇艰难地踩动十厘米的高跷又在十八楼兜了一大圈,发现只有这家“Beyond”餐厅最符合纸条上的描述。
于是我们第二次问服务生:“请问这里是‘彼岸’餐厅吗?”他这一次更加优雅,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示意我们“No”。
米薇愤愤地说:“同学,你不会是连你服务的这家餐厅的名字都不知道吧?”他耸耸肩膀,笑了:“女士,我们的餐厅真的不叫‘彼岸’,我们叫Beyond,音标叫bijnd,我们这里是bijnd餐厅。”米薇听见他把好端端一句英语说得鸟语花香,低头问我:“这是哪国小靓仔?”我说:“东南亚的吧?大马士革、贝鲁特那边的人说英语都是这个范儿。”服务生听到了我们的谈话,笑得一脸炫耀,他诚实地说:“我呢,来自美丽的海滨城市大连就对了。”米薇说:“大哥,那你知不知道单词‘Beyond’中的辅音‘d’是不发音的啊?”他说:“女士,我们Beyond西餐厅迎宾员的门槛都是‘国家英语五级’。”我们如雷贯耳。
我拉着米薇的袖子说:“咱们进去吧?咱俩连四级都没过,哪有经验值跟人家五级的PK?”米薇不以为然:“我不PK,我请教行不行?”说完一脸坏笑地冲服务生说:“这位帅哥,我不耻下问你一个问题,‘我是Beyond餐厅的一名服务员’这句话用英语怎么说?”他想了想:“‘服务员’那个单词我有点不会讲。”米薇说:“没关系,可以用汉语代替。”他沉思了片刻,自信满满:“I’mabijnd服务员。”当然,那个辅音“d”被他咬得字正腔圆。
我刚想笑场,米薇的指甲狠狠掐在了我的手指肚上。她一拍大腿说:“对了对了!就是这么说的嘛,看来你是货真价实的‘英语五级’1穿过长长的门廊,米薇笑得都快瘫了。我皱着眉头说:“你缺不缺德啊,连个服务生都不放过,竟然玩这种谐音的把戏。”米薇瞪着眼说:“活该,谁叫他耽误咱们十分钟!如果这次相亲不成,就是他给害的。”米薇尚未讲完,我就说不出话了,因为我看见了那个“人”。他正坐在窗边的位子上,略带局促的目光过滤着每一个入场的女性。我一下子就把米薇推开了,米薇也聪明,方才还絮絮叨叨指指点点地跟我对话,这会儿马上扭过头,跟门口立着的一只招财猫对话去了。
米薇说:“猫咪啊猫咪,待会儿别紧张,记得要双眼含波,处变不惊,招招手,SAY声HI。我去一边等着你。”我觉得但凡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来我跟米薇是一起的。因为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盯着她,唯独我不忍卒听把头扭到一边,脸红到了脖子根儿。
我重色轻友了,我“怜香惜玉”了。
我得马上撇开她奔过去。
因为乐天那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儿赚到了我的恻隐。那种感觉,没有过相亲经历的人是不会理解的。我也曾像他一样端坐在位子上等待过自己的相亲对象,也像他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口,每每那里出现一个玉树临风的帅哥或是脑满肠肥的大叔,我就心跳加速,或欣喜或焦虑地等待着命运砸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命运已经铿然有声地砸过我两次了,都是九十公斤以上级别的男选手,而这一次,命运就像一朵夜来香,他坐在那儿,静静地为我开放,等待我摘采。
我跟在一个大腹便便的姐姐身后向他徐徐走去,大姐把我挡了个严实,自然吸引了他的目光,我看见那张脸上蓦地生出了一丝担忧,渐渐放大,最后心惊肉跳地闭上了眼。待他再度睁开的时候,我站在了他的面前。
“嗨。”我说。
“碍…”他笑了,“是你?”我眉宇含烟:“对,是我。”多完美的开局呀?多和谐的大姐啊?这样的相亲,我怎么可能不志在必得?然后他就笑了,迷人的牙齿有如口中含着海贝般洁白整齐。我书读得少,形容好看的男人我只会说什么“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事实上对面的男人很低调,很收敛,即便是微笑这么单一浅显的表情都能带出一朵水仙花不胜凉风似的娇羞。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夸赞他好了。
他说:“幸会埃”我说:“碍…谢谢,那个……你也挺好看的。”我觉得“好看”这两个字说得很不理想,一时间觉得失败。一边与乐天寒暄着,一边低着头用手机上了百度词条,输入的关键字是:形容男人好看的成语。小漏斗不停地转,我心想这男人真是幸运啊,能让我这么惜金如命的人不惜手机流量去夸赞的,他还是第一个。
冬日的阳光从大落地窗外透过来,灼得我眼睛疼,脸上好热。
“叫点东西吃吧。”他说,“点你喜欢的,别客气。”“哦……”我说,“还是你来点吧,说实话,我很少来这种档次的餐厅。”待到我再次垂下眼,才发现自己穿着米薇的古琦小蕾丝,吓得我一蹦,再去看他的时候,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落寞。这孩子一定理解错了。
我就赶紧叫来服务生:“你们这儿有没有土豆烩茄子?秋土豆,放上点葱花那种?”这个必须没有。
我又说:“那有没有皮蛋豆腐,用小磨香油拌的?”服务生目瞪口呆。
我冲乐天笑了一下:“你看,我要的东西都没有。”他也笑了,从服务生手里接过菜单,眼神就像八月天晒出的棉花,蓬松而温暖。我看见他翻着菜单的手指,修长,白皙,夹克里露出一小截白衬衫的袖口,一尘不染。爱干净的男人就是上天赐给女人的福音,修剪整齐的指甲、没有头屑的头发、没有异味的脚……乐天的印象分“嗖”地就蹿上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分外眼熟,尤其在他瞪大眼睛的时候。我断定曾经见过这个人。可究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在哪里,我是真的记不起来了。
乐天介绍自己说他是一名健身教练,与人接触的机会很多,没准儿我们之前就认识。可我觉得不然,对于一个为了省几块钱运费宁可把五十斤大白菜自己扛上楼的女人来说,去会馆里办卡健身基本可以算作天方夜谭。
乐天替我点了鲑鱼奶油意大利面、八分熟的芥蓝牛肉、加莉娜风味的磨坊主妇小龙虾、法式花椰浓汤,自己要了一份菠萝珍宝饭。我看他二指前戳,一气呵成地点了这些东西,就问他:“你经常来这儿吃饭?”乐天不好意思地搓着手笑:“这是一家相亲专用西餐厅,我是第一次来。不过这里挺有名气的,据说速配率特别高——对了,你是想说,为什么我对这儿的菜谱熟悉是吧?因为来之前我在网上搜索了半个小时。我在想,如果我没办法博一个高点的印象分,那只好求助于这里的菜肴了。”这个说法够睿智,够坦率。
印象和吃的挂了钩,那岂不是应了那句“秀色可餐”?我真想告诉他,我可以什么都不点,只喝水就可以。不过一想到米薇还在远程监控呢,我也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侍者把佳肴一字排开。
米薇说了,不懂端着的女人通通不是极品。
我下意识地坐直,端紧肩膀,怎料上衣的流苏带倒了餐桌上装着勃艮第红酒的高脚杯,它转了个二百七十度的弯,眼看着就要滚落在地上。我已经闭上眼,预见到那一声清脆的炸裂以及侍者冲过来要我赔钱时的嘴脸。
睁开眼的时候,乐天已经伸出胳臂,稳稳把酒杯接在了手里。
无与伦比的初印象。
我开始庆幸自己没带伊恋来赴约,庆幸穿了米薇的华贵衣裳,我有点晕了。
我孩子都七岁了不假,可我怎么也算是妙龄小少妇,我见到一个温文尔雅、如同阳光下一个大蜜罐儿一样的男生,可不就是这个状态?趁着乐天帮我切牛肉的时候,我给“白素贞”发了条短信。我说:“恕小青道行浅薄,我真的端不住了。”米薇回给我:“算了,情有可原,回头你问问这孩子用的什么睫毛膏!大老远的,连我都觉得一闪一闪的。”我战战兢兢地抬头瞅了几眼,告诉她:“没用睫毛膏,人家那是天然的。”米薇沉默了半晌,回复说:“能降住我们姐妹的,不是许仙就是法海。你问问他什么来头,好端端一颗明珠干吗跑这儿来暗投?”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问题好,够刁钻!第二个反应是呀呀个呸——凭什么来找我相亲就是暗投啊?不过我还是一字不漏地把米薇的问题问了乐天。我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
“看你的样子,少不了追着你跑的女孩吧……哦,你别笑嘛,我觉得我审美还算挺正常的。我实在搞不懂怎么连你这样的花样美男也来凑相亲的热闹。”乐天低着头哧哧地傻笑了几声,仰起脸的时候,带出男子的英气。
“别吹捧我啊,会脸红的。”他说,“上大学的时候确实被女生追过,后来么,也就……”乐天脸上微微泛红:“女人选男人就像男人选电脑一样,而男人选女人就像女人选电脑一样。久而久之,经济适用女和你口中的花样美男就成为业界两款积压产品。”我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笑眯眯问他:“那你说,你这款电脑的硬伤在哪儿?”正得意于那个比喻句子里的乐天被我问得呆祝
我不依不饶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狡黠,仿佛在替他罗列选项:花心萝卜?无业游民?债台高筑?或是,功能性ED?也许我过分了,如果他不愿说,那必定有他的苦衷。正当我准备收回眼神的时候,看见他抿了抿嘴角,说了几个字:“我是单亲。”声音很小,几乎微不可闻。
单亲意味着什么?没有家庭支柱,坍塌的亲属关系,一个需要赡养的老妈,还有不宽裕的家庭条件。
对于一个没见过双亲又独力把女儿抚养七年的我来说,这种程度的硬伤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我一下就被这个不懂张扬,甚至有点自卑的男生打动了。
这一餐我吃得很饱,乐天就笑吟吟地看着我吃。凭我的直觉,他想的应该不是“这女孩真能吃”,而是“这女孩真实在”。我天生就有一颗擅长自我安慰的心。
他还想点些甜品,被我及时制止。我不愿意让他多花冤枉钱。
我擦着嘴,打着饱嗝说:“你看,我们见了面,吃了饭,聊了快两个小时的天。我们还要继续吗……嗯,我的意思是,你还想继续交往吗?”“啊?”他笑得有点紧张,“为什么不呢?”“所以——”我伸了个懒腰,“我在等着你继续约我埃”米薇说,人是铁,“范”儿是钢,一天不装憋得慌。整个上午,我只有这句话说得够范儿,绝对具有米薇的水准。
乐天如释重负,看得出,这孩子对姐姐我还是很满意的。
他说:“其实我早就买好了两张电影票,就一会儿的,只是在想要不要马上就约你。你知道的,太过主动反倒给人不好的印象,我怕被拒绝,所以就……嘿嘿,犹豫了一下。”我笑着挑了挑眉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生在女生面前主动点不应该吗?说到底还是‘范儿’在作怪吧。既然咱们已经是朋友了,就放下那些所谓的‘范儿’,尽量拿出些真诚来,看电影是吧?咱们走。”我气宇轩昂地走在乐天前头,偷偷向米薇做了个V的手势。
我看见米薇叹了口气,冲我嘟囔了句什么,从口型上来看,是:“Doit1到底是我领会错了。米薇说的是:“冻死你1这是北方最冷的季节啊,呼一口白气都能冻在鼻子上。来的时候,我坐在米薇的高尔夫里浑然不觉,可出了门,刺骨的寒风马上就同刮骨钢刀一样蹭得皮肤铮铮作响。可怜身上衣正单啊,我双臂抱在一起,颤抖着迈着婀娜的步子,不觉间夹紧了那件小蕾丝上衣。我心里不住地抱怨,你说古琦纪梵希怎么就不出一款雪地棉大衣什么的呢?乐天一见这场面,马上就要脱衣服给我披上。
我摆手连说三个不用:“我我我真的能扛得住,真的,我天天都这么穿,练出来了。”我这会儿的嘴很硬,冻的。
我直接被冻透了,《非诚勿扰》演了半个小时,我的颤抖还没结束。我和乐天的中间放了一大桶爆米花,舒淇扑倒在方中信的怀里,用拳头捶着他的后背,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我恰好把冰凉的手探到爆米花桶里,指尖触到了三十六度的温暖。
我和乐天愣了一下,慌忙撤回彼此的手。就这么一个小细节,搞得两个人惴惴不安。
“是不是……感觉冷?”他侧过脸,小心翼翼,“你指尖很凉。”“嗯。”我点头,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继续看着银幕,彼此无言。舒淇的暴力转化成柔情,伏在方中信的肩头梨花带雨。一双干燥而温暖的大手拢成了一个空心圆锥,攥住了我的指尖,我重重地抖了一下,没有抽开。
这就是那天相亲的全过程,我一度游离着。我很想做的两件事:一是揪住他的袖子告诉他,我是个未婚妈妈,可我喜欢你,能不能接受你给个痛快话;另一个就是极力遏制前一个想法——我被打动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男人在美色当前的情境下隐瞒了妻儿老小愣充自己是钻石王老五。如果说无耻是一种功能反应,那么快乐就是条件反射,是不过脑子就可以拥有的好东西。不动脑子去想,我很快乐;动动脑子,我无耻并快乐着。
带着气泡的干邑缓缓滑过喉咙,有一种挫败的滋味。酒的味道没变,但我的心却变了。
又一个周末到来,伊恋小心翼翼地跟我商量:“妈妈,我可不可以叫小朋友来家里玩?”我说:“可以,但别指望我给你们做饭。”伊恋使劲点头:“好,不用你给做饭。”我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更别指望我带你们出去吃。”她说:“好,也不用出去吃,他爸爸会给他带足吃的,够我们仨吃一天。”我看了伊恋一眼:“嗯,你说的这个‘t?’,是单人旁的,还是女字旁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张嘉昊啦。”这么快就搞上手了?我惊叹,这比你妈妈早了十年,比你薇薇阿姨也早了九年不止吧0什么时间?用不用我回避?”“就今天埃”伊恋说,“不用特意回避啦,你去找薇薇阿姨逛街就好。”“哦……”“哦……”我说,“这个计划够水到渠成,但恐怕无法实施,因为我约了你乐天叔叔,而且我一定要带上你。”“那我也约了嘉昊埃”伊恋的小脸儿马上就晴转多云了。
“大人之间,爽约是很难堪的,我昨天刚约了他今天就变卦,让妈妈怎么跟人解释?”“那我呢?你让我怎么跟嘉昊解释?”我觉得我有必要参与到女儿的私生活里来,至少不能让她在提起某个男生名字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把他姓什么都给省了。
我说:“你可以打电话给张嘉昊,告诉他说,我家刷漆有味道,你不能来玩了。”伊恋马上就哭了,嘟起小嘴,声情并茂,就和油漆广告里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
我说:“对对,就是这个效果!你保持这个哭腔去给嘉昊打电话,可信度非常高。”伊恋一片擦眼泪一边去给张嘉昊打电话了,我都替伊恋感到绝望——这是个什么样的妈,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啊!伊恋按我的意思哭诉了一半,转回头喃喃地说:“嘉昊问,咱家有没有那个什么牌子的净味墙面漆。”我原地想了三秒钟,觉得没必要把谎话编得那么面面俱到,就替伊恋把电话摁了。
放下电话,伊恋回头说:“我都好几个月没说谎了,可今天我就说了两次。”“小祖宗,这才一次而已吧。”伊恋突然勾起嘴角,做了一个冷而邪肆的笑:“哈——你不是说,待会儿见到那个叫乐天的人,只许喊你姐姐,不许喊你妈妈?”我想了半天,说:“伊恋乖,听妈妈说,这个呢不叫说谎,叫做戏。”她问:“这两个有什么区别?”我想告诉她,谎话,就是别人问我“你一个女人从十八岁就带着个孩子辛不辛苦”,我反问他“怎么会呢”;而做戏就是我一边这样说,一边露出笑,要笑得天真无邪,笑得轻松自然,笑掉了牙也要往肚里咽。不然人家怎么会相信?谎话是说给人听的,而戏是做给自己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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