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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剜珠于蚌,疼我忍着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拨了梅兰妮的电话。电话那头挺嘈杂,大作的音乐声里裹着一两声“喂”,我立刻就知道梅兰妮在迪吧里正high呢。我一连说了好几句“梅兰妮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她完全没反应。正当我悻悻地准备摁下挂断键的时候。电话里传来她的吼声:“乐天,你就是个混蛋1

  我几乎能在听筒里闻到酒味。

  她醉醺醺的声音还在继续:“出来见我……马上……”我说:“为什么呀,这么晚去见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送我……回家……”“我可以给你叫辆车。”

  “呵——你要是敢不来……”话音未落,我听见“咚”的一声,然后是稀里哗啦杯盘落地的声音。我往好了想是她把别人给撞倒了。

  我知道梅兰妮绝非那种“你要敢不来,我就死给你看”的野蛮女孩,她绝对是那种“你要敢不来,你就死给我看”的刽子手!我一点没敢耽搁,截了一辆出租车就往酒吧一条街飙去。我在满大街的停车位里左顾右盼,好歹找到了梅兰妮那辆红色的梅赛德斯。我们的梅大小姐在吧台上伏案了半个小时,我在电话里没听错,梅兰妮真的摔了一下,这会儿地上满是酒渍和玻璃残片,服务生扫成了一小堆儿,愣是没有收。

  “保护现场,等您来呢。”

  他们说。

  我只能自认倒霉,掏钱赔人家。我一眼看见梅兰妮的胳膊上划出道一寸来长的小口子,不怎么深,但渗出了血珠。我火气大了,指着服务生问:“怎么不给她包一下!这也是‘保护现朝?知不知道伤口感染容易破伤风的1

  我要来了酒精棉球,坐在梅兰妮的旁边给她止血。细致,一丝不苟,焦虑,还有一点点自责。梅兰妮挣了一下,又软绵绵地伏了下去。酒吧里灯光错落,人影缭乱,梅兰妮拿一只胳膊当枕头,闭着眼歪歪扭扭地伏在吧台。有那么一个瞬间,浮动的光影打在梅兰妮的脸上,我看见她清晰的眉眼,灯光下慵懒地抿动了一下嘴角,像个无牵无挂的娃娃。

  我的心沉了一下,下意识握紧了她那条划破的手臂,好像它随时都会滑落似的。当我意识到这个动作很矫情的时候,我就兀自笑了。

  梅兰妮,你这种人就欠生在伊拉克。像你这样无忧无虑了无牵挂地生活有多滋润啊,飞蛾好歹是往火上撞,你整儿是围着沼气池打转儿。

  我是把梅兰妮打横抱出酒吧的。

  她迷迷糊糊地说:“乐天……你把我放下来……”我说:“放下来,你自己能走么?”

  她胡言乱语着:“瘦高瘦高的……不好抱……”我说:“还行,属于一般不好抱的。”

  “嗯……”她说,“这么说……你还这样抱过别人?”

  我说:“那倒没有,瘦高也有瘦高的好处,压强小,省劲儿——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自己不好抱的?你让别人这样抱过?”

  梅兰妮说:“我……懒得理你……”我把她抱在后座上,头和肩膀先送进去,然后塞进两只脚。我拿了她的车钥匙,坐了驾驶席,打火。

  梅兰妮说:“你没本儿吧?一车……两命……”我说:“我六年前就考了本儿,只是没去年检而已。本以为十年之内没机会开车的,今天权当搏一把人品,待会儿可别让我撞见警察。”

  梅兰妮说:“别送我回谭家……我是滴酒不沾的……好孩子……”我说:“那你想让我把你送哪儿去啊?”

  “你家……行不行?”

  我把头扭了过来:“我家?我跟我妈一起住,你觉得靠谱吗?”

  “我知道……”她说,“你要是自己篆…我还……不敢去呢……”我就明白了原来龌龊是个无孔不入的东西,稍那么一不留神,字里行间就被绕进去了。

  我说:“你可以啊梅兰妮,我看你挺清醒不像喝多的样儿。”

  “就这样吧……你再替我……跟谭少宇报个平安……就说……咱俩……在一起……打扑克呢……”我说:“你还能想出一个可信性再高点的说法不?”

  然后梅兰妮就不说话了,在后座上玩挺尸。

  我只得拿起她的手机给谭少宇发了条短信:我跟乐天桃宝雷磊三个人打扑克,明天回,勿念。

  为了增加可信性,我想了想,又追加了一条:我们玩贴纸条的,纸条不摘干净不让回,勿念。

  少顷,我的电话响了。谭少宇直接把短信回在我的手机上。

  谭少宇:乐天,我正在跟桃宝雷磊群聊。我提醒你两件事——第一,打扑克这种借口适合去骗猪,而不是一个头脑清醒智商健全的成年男人;第二,我但愿你们“打扑克”的赌注是“贴纸条”,而不是脱衣服什么的。

  三秒钟之后,梅兰妮的手机也响了,谭少宇回复了一个特别真诚的大笑脸:好啊,多赢他们一点。

  瞧瞧——这比八点档的肥皂剧都滑稽!我回过头恶狠狠瞪了一眼蜷在座椅上的梅兰妮,心说只有猪脑的人才能想出这种拙劣得只能骗猪的借口。

  一刻钟之后,我把车停在了家门口,又打横把梅兰妮抱了出来。

  老太太这会儿竟然还没睡,一听见钥匙响动就提前把门打开迎接我。老太太尚未看见儿子呢,先看见半空中悬着的两条女人的白腿,脚踝上还套了晶晶亮的高跟鞋。

  我说:“妈,您闪开点,我直接把她抱床上去得了。”

  可想而知,老太太是多么惊愕加激动埃连话都不会说了。

  “天碍…”老妈战战兢兢地问我,“这闺女是……”“我朋友,喝高了。”

  我说。

  梅兰妮微微睁开眼睛,非要下地给老太太问个好被我拦住了。我偷偷告诉她:“不知道自个儿什么形象了是吧?我要是你,我就装人事不剩”

  梅兰妮就消停了。她又问:“是不是阿姨被我……惊到了?我听她吓得……直喊老天……”我说:“你放心吧,‘天啊天啊的’那是喊我乳名呢。”

  我把梅兰妮轻轻放在我的床上,替她把鞋子脱了放好,又投了条热毛巾把她的小脸儿揩了揩。想了想,我给她冲了杯糖水。又想了想,我偷偷抬起她的后脑勺把枕巾撤了下来,放在鼻子下嗅了一下……没异味儿,可还是挺没自信地找了条崭新的枕巾换上,上面还喷了点花露水。等我把糖水吹凉了定睛看,梅兰妮已然睡得死猪一样。

  老太太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示意我出来说话。

  “给妈说说,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回事儿啊?”

  “妈,这是谭少宇的……呃……”我刚想说这个身段姣好美貌如花衣着性感的闺女就是谭少宇没过门的媳妇儿,突然意识到老太太血压不怎么好,这又是心血管病高发季节……我要是说我把谭少宇的未婚妻抱自己床上打扑克估计老妈指不定一着急血压就蹿上去了。

  我说:“这是谭少宇……介绍给我的一个朋友……不光是我朋友,也是桃宝雷磊他们的朋友……她叫梅兰妮。”

  我打开冰箱,七手八脚地把冷藏室里的抄手和包装盒转移到高高的柜子上。

  老妈见状掩口而笑,眼睛落在那些抄手上,又朝屋子的方向瞟了瞟,言简意赅地问了句:“就是她吧?”

  知子莫若母,我龇牙一笑:“对呀,怎么样,这姑娘好看吧。”

  老妈笑着叹了口气:“好看——”我说:“您给她找件睡衣得了,穿着衣服睡,肯定咯得慌。”

  老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行埃”

  我找出一件自己的睡衣,刚刚洗好晾干的:“您就给她穿这个吧,帮她换上,轻一点,别惊动人家。”

  老妈说:“知道啦。”

  我又说:“您把被子给她掖好了,咱家冷,我怕她冻着。”

  “对了1

  我又说,“您换衣服的时候还是弄醒她算了,不然她都不知道谁给她穿的,不好解释。”

  老太太笑了:“你还有什么嘱咐,一起提了吧。”

  我说:“嘿嘿,这回真没了。再有就是,换完衣服您自己先睡吧。正好我没地方呆,干脆帮您把那堆韭菜摘出来。”

  那天夜里,我就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听着musicradio一边摘了三十多斤韭菜。明天是立冬,包饺子的人肯定多,摘过的韭菜比没摘的每斤多卖五毛钱,粗略地算了一下,我这一夜的劳动成果将近20元。

  那堆韭菜我摘了几乎一夜,一点困意都没有。想来除了那20块钱的收入,也没什么理由让我暗暗开心着。累了的时候,我直起腰,厨房和卧室一墙之隔,梅兰妮睡得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其实有些梦也没必要非花上一辈子去圆,有那么一个瞬间,一分钟,一串镜头,温暖着人的记忆,足够了。

  我一夜没合眼,第二天照旧去上班。我给老妈留了字条,让她晚一点出摊儿,给梅兰妮做顿吃的。刚下课的时候收到梅兰妮的短信。她说:我正在你家厨房里煎鸡蛋呢,请问同学你想吃什么口味的?几分熟的?我第一次听说煎鸡蛋也分口味,就说随便吧,什么口味不能咽……到家的时候,梅兰妮正夸张地围着大花围裙,把早餐一样一样地端上桌。

  老妈已经吃完了,梅兰妮还在等着我。看得出老妈对梅兰妮的印象蛮不错的,临出门之前眉开眼笑地夸她明理俊俏又能干。我看见梅兰妮拎着锅铲的姿势就跟握乒乓球拍似的,就知道老妈的夸奖里掺了不少水,起码那句“能干”是纯粹的客套话。

  老妈摆摊儿去了,我跟梅兰妮对坐在餐桌旁。

  她笑眯眯地说:“吃啊,这粥是我煮的,鸡蛋也是我煎的,还有这个小菜,也是……”我说:“我知道,我一看厨房乱得跟扔了颗炸弹似的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干的。”

  我看了一眼盘子里的四个煎鸡蛋,两个周围有点焦,一个半焦,一个全焦。

  梅兰妮很狗腿地把那两个不堪入目的夹到自己碗里,剩下那两个说得过去的推在我面前。

  我说:“敢情……你就煎了几个‘炭烧口味’的鸡蛋给我吃啊?”

  梅兰妮嘴里“嘶”了一声,横眉立目:“说什么呢,这叫‘十二分熟’好不好……你不是说你什么都能咽的吗1

  我点点头,这个可以咽,这个——真难咽。

  老妈不在,桌上就我们两个人对坐着吧唧吧唧喝粥。我开始发呆。说真的,此情此景,恍如隔世,我想不发呆都不行。

  梅兰妮拿筷子磕了磕碗边儿:“嘿,想什么呢?是不是暗地里埋怨我做的煎鸡蛋不好吃?”

  我说:“挺好吃的。”

  她说:“那比起伊冉煎的鸡蛋呢?”

  我觉得还是不说实话了吧——伊冉总是能不瘟不火地煎出完美的鸡蛋,薄厚匀称,形状优美,金黄得简直灿烂。我昧着良心说:“我没吃过,不好比较。”

  梅兰妮把碗一趸:“瞎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老实回答。”

  我说:“也许吃过,可我忘了。”

  梅兰妮说:“没想到吧?阿姨都跟我说了——她说伊冉煎出的荷包蛋连她都爱吃,所以我才决定放弃我的梅氏招牌菜,改给你做这口儿1

  “乐天啊乐天,”梅兰妮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两面三刀表里不一?撒这样的谎有什么意义?”

  “还有——”她说,“如果不是昨天我恰好撞见你跟伊冉……”“是跟踪。”

  我纠正。

  “是恰好撞见1

  梅兰妮说,“若不是亲眼看见你们俩缠缠绵绵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跟谁都是那副欠揍的样子。敢情啊,你只对我颐指气使,昨天在商场里,你不是很闷骚吗?”

  “我什么时候缠绵闷骚了……”我低着头喝粥,理也不理。

  梅兰妮的声讨还在继续,她字正腔圆地背了首《采莲曲》。

  “采莲复采莲,藕亦不可弃。中有不断丝,似妾缠绵意。”

  背完了拿起喝粥的勺子,对着空气模仿着昨天看到的一幕,“郎君,冰激凌快化了……?what’sup……你想吃臣妾的口味……那臣妾亲自喂你吃如何……”“你别这么肉麻好不好?我们什么时候这样了……”我站起来去夺梅兰妮的勺子,她笑着躲闪着说:“别别,后面还有几个‘逗逗飞’没演完呢。”

  我说:“梅兰妮你有毛病吧,就算我跟伊冉肉麻了一回又怎么样?男女朋友之间小小温存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不知道我哪个小字眼儿踩动了梅兰妮的声控阀门,听完这句话,梅兰妮坐回去安静地喝粥,再也没搭腔。

  我看见她一边喝一边负气地揉着腰,心里一阵好笑:“怎么样,我的硬板床睡得可还习惯?”

  梅兰妮说:“乐天呀,此前我单知道你家不怎么富裕,可真的没想到能……艰苦成……这个……样子……”她声音越来越小,怯怯地看着我。我说:“咳——没关系,你说得属实,不要顾及我面子。”

  “你真的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这么大呀?”

  她问。

  我说:“这不错啦,我以前都是睡客厅的沙发上,脊背都睡弯了。没办法,条件不好,日子过得苦,本以为大学毕业能咸鱼翻身,结果发现世界很广,舞台也很大,可就是等待翻身的咸鱼太多,没那个空间腾给我。我兼了三份工,月薪勉强跟混得一般的白领持平。一年攒一万块,吃着五谷杂粮,还不能生病,如果2012之后地球依然坚挺的话,估计到了三十岁就能娶得起第一房了。”

  “那你除了健身和卖菜,就没什么专长了么?”

  梅兰妮问。

  “有哇,”我说,“我前几年做过两年证券顾问,业绩斐然。”

  “那为什么没继续做下去?”

  她问。

  “咳咳——有时候吧,”我说,“忽悠人的感觉远比被忽悠更让人坐卧不安。

  所以我辞了。”

  “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整天嚷嚷着‘裸恋’,可是梅兰妮,你当真知道裸恋是个什么概念吗?”

  我问。

  她很笃定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就是没有物质交流,只有精神交流的恋爱。没有金钱上的交易,最纯洁最高尚的恋爱。”

  “你错了,”我笑,“其实是那种粗制劣造,最卑微的恋爱。一点说服力和竞争力都没有。”

  我说:“以往我们看影视剧,最喜欢那种大总裁大明星和灰姑娘穷小子之间的贫富恋,不计差距,不被世俗困扰。因为这样的爱情宝贵,宝贵到根本不可能发生。现实生活跟影视剧不一样,电视里的穷小子只是没有光鲜的衣着,没有奢侈品的装扮而已。可电视剧不会把镜头切换到那些暗无天日的市井生活里,拍摄他吱吱呀呀的床板和他被韭菜叶腌黄的指甲。每早醒来,是绿叶菜呼吸作用一整夜的味道,如果是雨天,还会有重重的霉味。穿的是粗布衣服,想的是维持生计,长此以往,这样的男人能有什么格调与品味?梅兰妮,举个例子,假如说你身边恰好有个这样的穷小子,你觉得他是可以托付一生的上佳人选么?你的爱情能包容他的格调品位么?你能在一所这样的旧房子里开始你的妻子生涯,和那个男人只靠精神交流就滋润地活一辈子么?”

  梅兰妮思索再三,笑了:“假如我身边恰好有这样一个穷小子,我觉得我未必不能,我需要的那种爱,是一种绝对的珍惜重视和体贴,我只要他全身心投入到这场感情里,哪怕他只能捧得起一个小水花,我也当它是惊涛骇浪。”

  我说:“可是他不这么想,他会很累。如果他真的是全身心喜欢你,又怎么能容忍你自欺欺人地把忍受当做享受?他会心力交瘁,他会卖血让你有哈根达斯吃。你觉得这样的爱情平衡吗?”

  “那我就卖身给他补血呗。”

  梅兰妮捂着嘴笑。

  我一听就晕了:“算了,我也甭跟你这儿费唾沫了,说着说着就下道。”

  梅兰妮说:“怎么就下道了?麦琪的礼物,不恰恰是多少年来人们追寻的爱情境界么?”

  我觉得我跟梅兰妮根本就讲不通道理。就像明朝那个以放牛起家的太祖朱元璋,尝遍天下美味却患起了厌食症,非要让御厨给他做当年乞讨讨来的“珍珠翡翠白玉汤”。梅兰妮跋扈得就像当年的皇上,而我就是那个倒霉的御厨。即便刀斧手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要壮起狗胆冒死说句公道话——陛下,您的奇特食欲只是一个看起来很平易近人的假象,厌食的真正原因其实很简单——你就是吃饱了撑的!我把这个典故跟梅兰妮讲了,梅兰妮不怒反笑。她说:“你的例子举得倒是活灵活现,不过我也想借题发挥一下——你说皇上吃不得‘珍珠翡翠白玉汤’,那么其他人呢?比如说,伊冉呢?你觉得她比我更愿意吃?”

  我觉得今天的话题太过矫情,说是举例子,举来举去就是我们仨。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伊冉当然不愿吃,她鄙视一切和低俗相关的东西,但是为了让梅兰妮死心,我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她会的,至少她没有过那种雍容华贵锦衣玉食的生活,没有那种直观的概念,胃口也就没那么大。”

  梅兰妮抿嘴一笑:“可我怎么觉得恰恰相反呢?乐天,你太不了解女人了。

  所谓欲壑,每个女人都有,深度差不多。一个填过了,一个深不见底,你凭什么认为后一个更安全?贫富恋的坑,你不敢去跨,你选择一个大众所喜闻乐见的坑去跳。你的顾虑我懂。可问题是,乐天,门当户对的坑就一定摔不死你吗?”

  我沉默,我没那个把握。

  梅兰妮掐着腰笑吟吟地说:“你觉得简陋的生活富家女难以接受,难道那个穷一点的姑娘就乐于接受了?还是说——你的自信来源于亵渎——你觉得穷女子固穷,就该陪着你一穷二白,天经地义?乐天,你太矛盾了,迄今为止你所说的这些大道理,没一个能说动我。”

  “相比于‘穷穷恋’,我更看好‘贫富恋。’——这就是我的意见。”

  梅兰妮最后说。

  我说:“梅兰妮,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说:“看着呢。”

  “和你的有什么不一样?”

  我问。

  她说:“没我的好看。”

  “没心思跟你瞎闹,你仔细看,立体地看。”

  梅兰妮凑近了仔细观察:“嗯……双眼皮儿,瞳仁很黑,富有水分,睫毛很长,像小蒲扇。说实话,和我的眼睛差不多,甚至动起情来比我的眼睛漂亮。”

  我叹了口气:“那只是二维的,我们俩眼睛的不同在于第三维。”

  我说:“同一座老旧的建筑,我说,那是楼房,你会说,那是风光;同一片枯树叶,我只能看出颓败,而你能看出唯美。我在自己电脑上查看旅行家拍摄的日内瓦名胜和街景,我对自己说,这条街道梅兰妮曾经走过,这家饰品店她洗劫过,这条河里有过她的倒影……但是它们在乐天的眼中却只是一千零二十四个铺开来的像素点。有时我就想,原来真的是这样,世界落到每个人的眼里都不一样的——梅兰妮,你信么?你眼里的世界和我眼里的世界,不一样。”

  梅兰妮陷入到莫名的忧伤里。好半天,她说:“乐天,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们眼里的世界一模一样!你想不想知道?”

  我笑了:“我不想。你别太主观了,根本就没有个办法,真的,你相信我。”

  她说:“乐天,遇到一个主观主义的梅兰妮是你的荣幸1

  我说:“好,我谢谢你赐予我的荣幸。”

  此后我们有很大段的时间,再也没说话。

  我觉得梅兰妮的主观主义说法里似乎有一个漏洞,可我又找不到它。

  面对她颠扑不破的鸿篇理论,我几乎战败了。她似乎让我的良心怀疑了一个事实——有些时候,一个富家女会不会比一个穷人家的女孩更适合我们穷小子?梅兰妮咄咄逼人的架势就像二战的德军,排山倒海无往不利,直到那天的后来,一根胡萝卜的出现,让梅兰妮的气焰一下子熄灭在斯大林格勒的冰天雪地里。

  因为是立冬,又因为梅兰妮做客,我决定做顿大餐。梅兰妮得知这个决定欢呼雀跃,说是要“大显身手”。

  我说:“你准备怎么显啊?我怎么都看不出来你有烧菜的天赋。”

  她说:“烧菜算什么,我有更绝的呢1

  “我会煮饭1

  梅兰妮说,“我煮的饭可好吃了,我能把每一粒米煮出百分之六十二的黄金含水量。”

  “你那也叫会煮饭?你那叫会用电饭锅1

  我叹了口气,“关键是,一来我家没你说那设备;二来今天立冬,谁吃米饭啊?”

  我说:“你会包饺子吗?”

  她摇头。

  “那你会擀皮儿吗?”

  她说:“我……可以试一下。”

  我说:“大显身手之前,你可否把手伸出来给我小显一下?”

  梅兰妮规规矩矩把两只手平伸到我面前,纤纤素手,十指丹蔻。她很严肃地对我说:“乐天没关系的,我不怕面粉的,大不了回家洗了重新涂。”

  我叹了口气:“你不怕?我还怕饺子皮儿上全是月牙印儿呢1

  “那我给你秀刀工得了,”梅兰妮说,“这个我行。”

  我觉得这个无所谓吧,秀刀工,梅兰妮撑死切掉个指甲下来,又毒不死人。

  可我万万没想到,梅兰妮切的不是指甲,她把手切了。

  梅兰妮自告奋勇地拿了一根胡萝卜在砧板上,慢吞吞地切片。虽不算熟稔,可至少一板一眼,我也就放松了警惕。就在我回身和面的时候,冷不防听见梅兰妮惨叫了一声,我心里就一沉。完了完了——我把面粉撒了一地,回身看见梅兰妮发呆地抓着刀柄,左手的食指上已经有殷红血迹。我冲过去夺了她的刀,一把抓过她的左手放在水龙头下使劲地冲。

  伤口露出本色,一厘米长,不深,但足以出血不断。梅兰妮小脸儿吓得煞白,这会儿也不逞能了。我让梅兰妮自己摁着,回屋去找碘酒和纱布。

  翻抽屉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紧张得一身都是汗。

  止了血,消了毒。我用纱布将她的手指包扎起来。缓过神的梅兰妮撅起嘴嘟嘟囔囔:“对不起啊乐天,我真的不晓得胡萝卜自己还会跳起来的……”我白了她一眼:“是我对不起你——”口气挺凶悍,但却是真话,从我一头冷汗就能看出来。

  那根跳起来的胡萝卜让梅兰妮颜面扫地,梅兰妮垂下头,厚厚的白色纱布缠在指头上,像挂起的白棋。我觉得我找到了梅兰妮理论上的“漏洞”——那面白棋就是个很好的讥讽——就算你再怎么主观,你也得接受客观条件和自然选择。即便你努力着去适应,也未必能融合到这个环境里。穷人家的厨房重地,本来就与你们富家女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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