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相连的兄长
“打断一下。”凌霜打断楼断崖的话,“就凭青龙珠和两颗红痣断定我是你妹妹,太武断了吧?”青梅失踪两年,最后抱回一个女婴带回青龙珠,事件并无出入,可这事不能马虎。
楼断崖沉默了一下,陷入回忆,“小的时候,梅姨最喜欢抱着我坐在梅花树下,吃她做的梅花糕。她笑起来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
“梅姨?”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爹娘总是叫她梅儿。”
凌霜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我娘叫青梅,林青梅。我看过傲剑山庄珍藏的武林谱,她也确实是在楼老堂主故去后不久去世的。”
楼断崖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你……你知道?”
“我娘临死前,把我托付给了舅舅林振北。我的生母,是傲剑山庄的林青梅。”事情的经过很有可能是这样的:当年青梅脱险后,却发现心上人已经不在了。为了女儿的安全,将她带回傲剑山庄托付给兄长。
楼断崖沉默半晌,“你还有什么异议吗?”
“你说的事实与我知道的完全吻合,可……我总觉得草率了。”该死的古代,连DNA都验不了。
“滴血认亲?”
“这也你信?”这根本是一种非常不科学的方法。
楼断崖苦笑,“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没有。”
“那就验吧。”
在科学落后的古代,滴血认亲几乎是唯一确定血缘关系的途径。凌霜没有办法,只能把两位神医叫进来,当场验证。
结果在意料之中,两人的血可以相融。
楼断崖很激动,恨不得扑在凌霜身上嚎啕大哭。
凌霜情绪稍微平静,可也红了眼眶。
她在古代属于一个天外来客,似乎没有家,没有根,是个凭空冒出来的怪物。尤其是知道自己并非林振北、萧醉月亲生后,总觉得自己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在这个世上,还有。除了傲剑山庄外,还有个真正的家,就好像在黑暗里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一点光亮。
“妹妹,你放心,哥一定治好你。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治好你。”楼断崖轻轻抚摸着凌霜伤处,严肃地指天发誓。
“妹妹,就算你好不了也没关系,嫂子照顾你一辈子。”
兄妹相认的场面稍微有点感人,红妆已经泣不成声。
“喂,倾家荡产不需要,找几位接骨大夫回来倒是真是。”白霏烟表面上冷漠,心情其实也很复杂,酸酸甜甜的。
“除了大夫还需要准备什么?只要我独步堂有的。没有也没关系,我抢去。”
“你的血。”见死不救忙着喝酒,抽空说句话,“我怕霜儿失血过多受不了,你给她输一点。”
“没问题。”
“再到银楼找几位能工巧匠回来打钢针。”
“好,立刻派人去请。既然要打造钢针,是不是要准备生铁?先父留下一把宝剑,乃玄铁所铸,削铁如泥……”楼断崖正在激动中,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放到她面前。
“停。”白霏烟打断他的话,“钢针要打进骨头里,你认为玄铁能用吗?”
“这……黄金可以吗?”
见死不救、凌霜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可以。”
“前辈,这便是传说中的青龙珠,你看有用吗?”楼断崖赶紧把青龙珠拿出来。
见死不救拿在手里看了半晌,“能起死回生肉白骨的青龙珠果然名不虚传。”颜色挺好,就是不知道怎么用。
“是可以肉白骨,放在死人嘴里,千年都不腐。”随着一道慵懒的声音,一抹颀长的影子缓缓走进来。
身后跟着位少年,一身红装,艳丽无双。
“小四,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凌霜不耻下问。
段四公子微微一笑,“传说中的定颜珠。”
“定颜珠?传说中帝王死后用来保持尸身不腐的定颜珠?”楼断崖小心翼翼问,抱着那么一丝希望。
段四公子颔首,“正是,这颗定颜珠是极品,当今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颗。”
所谓武林第一宝居然是一颗定颜珠,楼断崖彻底无语了。
凌霜苦笑,“这位是我四……侄儿段无痕,是位盗墓专家,你们要相信他的判断。”定颜珠这东西,一般人未必见过,可古墓里最多。段无痕既然认出来,应该错不了。
白霏烟盯着段无痕看了好一会,“你大老远跑来,就为鉴定一颗定颜珠?”
段无痕挑眉,从颜玉怀中掏出一封信在白霏烟面前晃了晃,“大姐来不了,打钢针接骨的方法都写在里面了。”
段无痕的到来,用一封信彻底解决了燃眉之急。
由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神医冷冰冰亲手书写的书信里,详细记录了钢针的用料,打造方法,用法,缝合后用药等。就连意外情况下的抢救措施,也写得清清楚楚。除此之外,还附赠成品麻沸散一瓶。器材齐全,手段专业,完全比照现代骨科手术的标准。
据她说,此方法她多番实验,从未出错。凌霜的伤势是严重了点,可也还有救。只是复健阶段,可能要吃点小苦头。
见死不救看着那些精辟的医学手段,算是彻底服了。
往骨头里打钢针,切肉接骨,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他老啦。
由凌霜加两位神医指导,独步堂忙得团团转,在一天之内将所有器材准备好,还腾出一座干净的院落。
换上灭菌摆布白布衣裳后,白霏烟将沾了麻沸散的银针伸到她面前。只要扎上几针麻痹了神经,手术就可以开始了。
“等等……”凌霜忽然躲开了。
“用银针加麻沸散做暗器是我常做的事,我认穴很准的,你不用担心。”白霏烟以为她害怕。
“大哥。”凌霜缓缓抬起头看着楼断崖,“如果我有三长两短,无归就交给你了。你答应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现代医学发达的时代,也有很多人死在手术室里,更何况是科技落后的古代。
她能喘着气进手术室,未必能喘着气出来。不是不相信他们的医术,而是自己的伤势自己清楚。
楼断崖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答应。”
“如果我不在了,丐帮帮主由陈墨继任。希望他能完成我的遗愿,为明月楼尽一点力。”
白霏烟颔首,“放心,他敢不照办我就干掉他。”
“霏烟,阳前辈,你们尽力而为就好,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不用自责。做这种手术之前,本来就要签约的,如有意外,大夫概不负责。”
“我会尽力的。”这种时候,最好让她安安心心。
“霏烟,无痕,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让大姐别难过。告诉她,我很可能回去了。至于去哪,她心里有数。”目光缓缓落到颜玉身上,“玉儿,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跟无痕好好过日子。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姐姐放心吧,我会的。”
凌霜闭了闭眼,“可以了,来吧。”
十厘米的银针扎进凌霜的穴道,古代医学史上第一场接骨手术,轰轰烈烈拉开了序幕。
白霏烟兄妹,见死不救加十几位医术精湛的骨科大夫在房间里忙忙碌碌。楼断崖亲自率领独步堂精英守在外边,闲杂人等靠近一律清理出去。红妆、颜玉负责后勤,里面需要什么,保证在五分钟之内送进去。
整个独步堂乃至整座城市,都陷入前所未有的忙碌。
“三七,拿三七进来。”
“这什么酒?掺水的。拿酒进来,要最烈那种。谁卖的掺水酒,砸了他的铺子。”
“楼断崖,把青龙珠拍碎碾成粉末拿进来,快点。别浪费,一点都别浪费。”
“楼断崖,把你袖子挽起来。干什么?输血。”
“丝绵,上好的丝绵呢?才准备这么一点,有没有搞错。红妆,快去蒸丝绵。”
“王大夫晕倒了,抬出去。”
“孙大夫休克了,抬出去。”
“麻沸散量不够了,去找找有没有现成的。”
手忙脚乱的状况持续了一天一夜,尖叫怒骂持续了一天一夜,那扇生命之门终于缓缓打开。
“怎么样,没事吧?”楼断崖第一个冲上去。
白霏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摆摆手,“我……我再也不承认自己是大夫。”
楼断崖心都凉了,“难道……”
“不是,累啊。”她疲倦得眼皮都差点抬不起来。“大夫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那就是……”
“放心吧,第一步算是成功了。”见死不救捂着肚子大叫,“饿死了,有没有烧鸡?”
之后几天,凌霜一直在昏迷状态,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白霏烟和见死不救轮番守在床前灌药,可依旧高烧不退。
直到第三天下午,滚烫的身体才算凉下来,渐渐趋向正常人的体温。
第四天早晨,昏迷许久的女子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白霏烟松了一口气,说,“总算死不了了。”然后,当场直挺挺倒在地上。
自从进了手术室,她就没踏踏实实睡过一觉,熬了这么久,几乎已经超乎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一安心,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凌霜嘴角一扯,微微一笑,“睡吧,好好睡吧。”
凌霜看起来是个女人,从本质上来说,却是只彻头彻尾的小强。
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无数次在手术台上休克,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即使当年从六楼摔下去,断了四根肋骨伤了椎骨,医生说很有可能会瘫痪,她也很努力地坚持着。没出一年,照样活蹦乱跳去杀人。
这次的伤确实严重点,可再严重的伤,摧毁的也只是她的身体,意志丝毫不会动摇。只要身体能撑得住,她就能撑得住。
清醒以后,她很努力地坚持着,嘴里愣是没喊一句疼。就算一群大老爷们,都佩服她的意志力。
半个月后,伤势有了很明显地好转。原先肿得像棉花的四肢恢复原状,疼痛也减轻了许多。大多数时候,只要不碰就察觉不到疼。
身体不疼了,精神也恢复许多。每日总会把白霏烟叫去问问情况,顺便吩咐一些事情。丐帮在她的遥控下,很坚强地跟南宫轩对抗着。
这日午后,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照在屋子里。
很久没有闻到阳光味道的凌霜让红妆把她推到窗边晒太阳。
阳光的味道混合着淡淡药香,令人心旷神怡。
院子里的树叶已经落了,唯有几株翠竹依旧青翠欲滴。
“娘,这个字怎么念?”远处亭子里,小三子将书递到颜玉面前,好奇地问。
颜玉微微一笑,“这个字念仁,仁义的仁。仁义的意思,就是……”
旁边看书的段无痕将他拉到面前,“男子汉大丈夫活在世上,必须以仁义为本。”
“是不是像凌姐姐那样?”
“真聪明。”
一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画面在阳光下上演着。
凌霜嘴角不由自主浮现出柔和的微笑,“如果……我的孩子还在,如果无归还在,我们一家三口应该也会这样吧。”
红妆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别着急,不会有事的。”
“我还真不着急。”着急了那么久,早就急过了,也想开了。
她现在这个样子,着急只是徒增烦恼,不如坦然去面对吧。但她终究坚信,那个她爱,也爱她的男人,不会有事。
“什么不着急?”白霏烟端着药走进来,“来。喝药吧。”
红妆接过去吹凉了放到她唇边,凌霜张口全部喝下去,一滴都不剩。
自从她清醒以后,一直是这样喝药的。她要努力好起来,努力恢复行动能力。
“跟你说件事。”白霏烟让丫鬟将药药断出去,淡淡道,“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说。”
“第一件,青柠在前天半夜遇刺了死了,凶手疑似明月楼的人。”
凌霜无聊地打着哈欠,“意料之中,一颗棋子而已,没用当然要丢掉。紧接着,南宫轩发誓要为爱妻报仇,忍痛接收了青城派?”
“丝毫不差。”
以南宫轩的为人,能做出什么好事来?
“说吧,第二件事呢?”
“青璇和凤蝶飞特地带了个人来看你,你看到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凌霜眼睛一瞪,激动得连声音都是颤抖的,“难道是无归?”
挺拔的身姿,黑衣、黑发,长剑,明月楼的招牌打扮,明月楼的人,却不是夜无归。
凌霜看到那人的那一刹那有点失望,可也不算很失望。没鱼虾也好,没鸡腿鸡屁股也好。
“属下参见夫人。”黑衣男子恭恭敬敬跪下,向凌霜行大礼,完全是明月楼最高规格。
“起来吧。”
“是。”男子站起来,却一个跄踉摔倒在地。
凤蝶飞赶紧上前扶一把,“伤成这样就别逞能,小心把自己摔死。”
凌霜无法动手,只能以眼神指挥,“就是,都是自己人,别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蝶飞,扶腾空大哥坐下。”是的,来人正是腾空,明月楼二把手,地位跟香染姑娘差不多。
“多谢夫人。”
“腾空,无归迎娶香染当天晚上你在吧?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问题憋在她心里都快发霉了,好不容易看到当事人,立即用倒垃圾的状态倾泻出来。
腾空长长沉默了一阵,“婚礼前七天,香染传了楼主口谕,命明月楼倾巢而出,在婚礼当晚围攻纵横山庄。楼主的口谕平时都是我和香染传达,几位堂主不疑有他,照她的吩咐倾巢而出。没想到……南宫轩早已布下圈套,我们损失惨重。”
“那你们呢?就凭纵横山庄那几个,不是他的对手吧?”平日里再淡定,此刻也淡定不了了。
腾空苦笑,“我们楼主最大的错误,就是太相信香染。以他的武功,本来不会有什么事,可是,他喝了香染亲手敬的酒。”
“下毒。”阴森森挤出两个字,凌霜双眼都红了,“我们待香染不薄啊。”最毒,妇人心。
“香染给楼主和南宫庄主下了化功散。”腾空哀伤地垂下头,“南宫老庄主为了救楼主,死在南宫轩手下。”
“连自己父亲兄弟也杀害,太没有人性了。”如果凌霜的手能动,附近的家具肯定已经报废。
“眼看大势已去,我和几位兄弟护着楼主杀出重围。南宫轩和青城派周掌门穷追不舍,一直将我们逼到悬崖边上。楼主为了救我们,跟南宫轩一对一打了一场。楼主本来已经赢了。可关键时刻……”腾空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很快就将地板染红了一大片,“香染那个贱货出手偷袭,将楼主打下了万丈深渊。”
凌霜怒极反笑,“哈哈……干得好,香染,南宫轩,干得真好啊。不把你们抽筋剥皮,我凌霜算是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腾空双拳已经鲜血直流,可他依旧发泄似的往地板上砸,“我和兄弟们以为自己死定了,谁知丐帮的人忽然出现,将我们救走。是我无能,护主不利,请夫人给我个痛快吧。”
“为什么要给你痛快?”刀疤纵横交错的面孔扭成一团,狰狞得像一只野兽,“给你一个痛快,他们岂不是更痛快。”
青璇将宝剑举到空中,“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带领弟兄们把南宫轩一家杀个片甲不留。”自从出了那事后,丐帮的生意、声誉一落千丈,一口气憋在心里好久了。
“冷静点。”凌霜怒吼,火气很大,一点也不冷静,可说出的话却是冷静的,“为什么那时候丐帮的人会忽然出现?我记得自己没有下过命令,青璇你呢?”
“我只是按照你的吩咐去查各个分舵,没安排人手,问过帮主和几位堂主,都没有。”
凌霜的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很好,连我丐帮的人都拉拢了,真好啊。存心要毁了丐帮,灭了明月楼,不给我们翻身的机会。南宫轩,你真是好样的。”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内奸的事我查了,什么都没有查到。”
凌霜冷笑,“青璇,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最近江湖上所有的流言,几乎都是针对丐帮,针对明月楼的。能把影响扩散到这个程度,已经不是某位分舵舵主能做的。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那个内奸一定在几位堂主当中。”
“一定是公孙长老,他不是咱们的人。”自从凌帮主上任后,伙同陈副帮主把自己的人手安插进各个部门。可公孙胜毕竟是老人,他们不好做得太多,很多方面都给他留了三分薄面。
凌霜诡异一笑,“青璇,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嫌疑最大的一般都不是真凶。公孙长老确实不太满意我的有些作为,可他进丐帮那么久,重情重义。只是人老了,思想守旧而已。”
“那你觉得会是谁?”剩下几位,可都是凌大帮主亲自挑选的人。
凌霜低下头苦笑,“青璇,我完全乱了。我甚至怀疑,当时你离开青城派投奔丐帮是不是苦肉计。”丐帮的几位核心人员,都是她的至交啊。出了这样的事,她比谁都痛心。
青璇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我倒希望是苦肉计,希望……那个人还有点人性。”
凤蝶飞握住她的手,“你别怪她,霜儿真的快崩溃了。”经历这么多还能意气风发坐在这里说话,凌霜已经很了不起了。
青璇拍拍她的手表示自己不在意,“其实我也乱了,我都快怀疑到陈墨头上了,怀疑陈墨想谋夺帮主之位。”
凌霜示意白霏烟为自己揉揉太阳穴,不停地叹气,“哎,青璇,丐帮最近事儿很多吧?”
“出了那事后,丐帮一直人心惶惶的,生意也受了影响。有几位舵主联名上书,希望凌帮主退出丐帮。”这是保留的说法,真正的事实是:丐帮弟子担心凌霜的事影响到丐帮基业,大部分舵主已经联名上书,要求撤去她帮主的职位逐出丐帮。
“意料之中。”即使她成了残废,也不给她一点活路。联名上书那几位舵主,恐怕是受人指使吧。
等等……指使?
凌霜眼前一亮,阴险地裂开嘴,“去查查最先上书那几位。”
青璇立即心中有数,“知道了。”
“腾空大哥,当时救你们的丐帮弟子是什么人?现在何处?”正好出现的那几位弟子,恐怕也有问题。
“那几位大哥救了我们之后就离开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腾空已经被凤蝶飞扶起来,双手正在上药。
“嗯。”果然,心里有鬼,畏首畏尾。
他们的出现,恐怕并不是为了救人,而是在武林同道面前,造成丐帮与明月楼连成一气的假象吧?
反间计,苦肉计,连环计,计中计,连环计。三十八计,南宫轩快用齐全了。
“有件事很奇怪。”
“你说。”
“若那几位丐帮弟子是假冒的,意在污蔑丐帮,事后为什么放我们兄弟离开?还好心为我们准备了干粮钱财?”腾空干了那么多年杀手,自然是观察入微。
“有一个解释。”青璇很快想到答案,并说出自己的猜测,“我们丐帮的内奸跟南宫轩合作后觉得对不起丐帮,没有赶尽杀绝。”
“别指望我会感谢他。”或许白霏烟说得对,她最大的败笔就是仁慈。
白霏烟摸摸下巴,“腾空,你估计,你们明月楼还剩下多少人?”
腾空沉默了,半晌才吐出一口冷气,“还剩十几个。”如此硬汉,居然洒下两滴男儿泪。
白霏烟拍拍他的肩膀,“这笔帐,我们迟早会讨回来。兄弟们的血海深仇,一定会报。”
“夫人,有件事一定要跟您说。”腾空忽然想起什么。
“你说。”
“那天晚上,青城派来的都是些无名小卒,根本不是明月楼的对手。可南宫轩不知道从哪找了另一批高手,个个武功诡异。”
“有多诡异。”越诡异越好认。
腾空神色凝重,“依属下看来,有几分像耶律王子的忍术。”
白霏烟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子最恨小日本鬼子。”
“耶律苍雅跟南宫轩合作?”凌霜皱眉,“耶律苍雅那样的人,什么时候看得起南宫轩。”
“赫赫国王已经病重,几位王子争得死去活来。南宫家出产兵器,而耶律苍雅正需要兵器。”凤蝶飞缓缓抬起下巴,“我刚从赫赫回来,听说几位王子都在招兵买马,耶律苍雅却没有动静。”
白霏烟接口道,“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呢?恐怕早就暗度陈仓了。”
凌霜眼睛一眨,“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查了之后才知道。”
在这个寒风凌厉的冬日里,独步堂很热闹,非常热闹。
继见死不救等高人造访后,武林中一位令人闻言变色的大魔头大驾光临。
此人一身雪白的长衫,乌发用白玉冠束起,面容俊美,颇有翩翩佳公子之风。细细一看,眼角眉梢皆是寒意。估计在三里之外,就会觉得身上冷飕飕的。
凌霜一抬头,就看到这样一个男子站在冷涩的秋风里,愣了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白霏烟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道,“鬼鬼祟祟站在门口,小心被我当做奸细弄死。”
厉残心抬头看着凌霜,目光如水,一句话也不说。
凌霜苦笑,“厉大哥可是被我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吓傻了?”
厉残心还是不说话,白霏烟指指旁边的椅子,“过来坐吧。”
“你先前命金铃子传书,要我查南宫轩的动作,查到了。”厉残心顿了一下,“跟耶律苍雅狼狈为奸。”
这样的结果在意料之中,凌霜一点也不奇怪。
“谢谢厉大哥,过来坐吧。”
厉残心缓缓走进来,站在凌霜面前。负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上竟是一把宝剑,冰魄剑。
凌霜一惊,“冰魄?”
厉残心将冰魄剑放到她面前,“你的剑,无归替你抢回来的。”
“无归呢?”凌霜一着急,差点撑着残破的身子就站起来。
厉残心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这把……是他的剑。”
凌霜早已被他盯得心急如焚,如今看见夜无归的剑,整颗心都凉透了。
眼睛涩涩的痛,却留不出泪来。胸口也涩涩的痛,却有点麻木。就像压着一块石头,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她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无归呢?他在哪儿?你逗我的是不是?”夜无归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只有退隐和死亡才会丢下自己的武器。无归是剑客,剑客,视剑为生命。
厉残心缓缓摇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临死前,他让我把剑交给你。”
噗——
喷出一口鲜血,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滑下。凌霜绝望地闭上眼睛,靠在轮椅背上颤抖。
不会的,他答应过要照顾她一辈子,呵护她一辈子,怎么可能这样就离她而去呢?无归重诺,不会食言的,不会的。
白霏烟闭了闭眼,指尖弹出四根银针,准确无误封住她的穴道。
“厉大哥,你……骗……我。”眼泪像喷泉一样,很快就沾湿了衣襟。
厉残心怜悯地看着她,口中不留情地道,“他说,江湖险恶,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些东西,不必放在心里,放在剑上即可。如果可以,希望……我能照顾你。”
凌霜又吐出一口血,哽咽着缓缓笑起来,“放在剑上?呵呵……放在剑上。他是烦我了,嫌我了……不要我了,所以找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江湖那么大,人那么多,剑那么窄,我如何能放得下?他烦我,嫌我笨,嫌我丑,所以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厉残心像老僧入定般无视了她的痛苦,继续道,“他还说,他今生最不后悔的,就是遇上你。”
凌霜疯狂大笑,“他后悔了,早就后悔了。我又笨又刁钻,还老是欺负他,他早就后悔了,不要我了。我的脸……我的脸毁了,所以他不要我了……不要了。”
白霏烟起身,雪白的轻纱随风摇曳。缓缓抚过冰魄寒光盈盈的剑身,“我们江湖人,不能放在心上的,只能放在剑上。你吐血给谁看?给你我看还是给厉宫主看?不如省点力气,把姓南宫那一家和香染贱货放在剑上。”
凌霜几乎窒息,半晌才喘过气来。
裹着石膏的手臂缓缓挪动,搁到茶几上,握住冰魄剑。十指收紧,恨不得能捏碎。
“放在剑上,我把姓南宫那一家,香染,青城派,耶律苍雅都放在剑上。”
“她的手没事吧?”厉残心看着她颤抖的手臂,隐隐有些担忧。
白霏烟垂下眼睑,“不要阻止她,我们没有权利阻止她。我们能做的,只有跟她一起,将她的仇人放在剑上。”
凌霜咬着牙,紧紧闭着眼,泪水不断从眼角往外流。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啊……”
“霜儿……”厉残心于心不忍想上前抱住她。
白霏烟忽然拉住他,“她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去走,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时。”
“你很冷血。”厉残心说。
白霏烟说,“只有这样,她才能放在剑上,而不是放在某个人身上。人在江湖,只有那把剑不会背叛。”
“你这样的女人,秦慕风那样的男人,绝配。”
“夜无归那样的男人,凌霜这样的女人,绝配。”
“啊……”凌霜又发出一声哀恸,几乎冲破云霄。
“发生什么事了?”楼断崖和青璇几乎同时冲进来,手里都拿着随身武器。
“来独步堂作恶,活腻了?”长鞭甩在地上,凤蝶飞也来了。
紧接着,段无痕等人和独步堂一干高手一个接一个冲进来,狭小的屋子站满了人。
“霜儿,怎么回事?”
白霏烟拦住楼断崖,“让她哭,让她叫,哭完叫完之后,她就可以真正把那伙王八蛋放在剑上了。”
“我要杀了他们。”痛不欲生地痛哭着,缓缓拔出冰魄剑,捏住剑身。嘴里反复重复一句话,“放在剑上,放在剑上……”
整屋子人都被她哭得心酸,青璇忍不住上前,“霜儿,别哭了,到底怎么了?”
白霏烟依旧拦住她,“你让她哭,大不了我再费点药材补回来。这口气不泄干净,她会崩溃的。”
“她现在就崩溃了。”颜玉心软,眼圈都红了。
“这位兄台是……”楼断崖不愧为一堂之主,第一时间发现有个气度不凡的‘外人’在场。
“你疯够了吗?”
厉残心说话了,却不是对楼断崖说的,他的眼睛看着门口。
“这位兄台……”楼断崖本来想反驳几句,说了几个字却发现他压根没有看他,不由自主地目光移到门口。
门口站着的,是闻讯赶来的红妆小娘子。
红妆怔怔看着厉残心,半晌都没有说话。
“快三年了,你疯够了吗?”
“这位兄台,请你慎言。”爱妻心切的楼断崖赶紧将红妆拉到身侧护着,就好像厉残心是洪水猛兽一样。
红妆机械一样被他拉着走,眼睛却依旧盯着厉残心。
“你说一年,如今都快三年了,你到底疯够没有?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厉残心冷酷的眼神像一把刀,直接插入红妆心脏。
红妆还是不说话。
“你女儿已经一岁,你玩够了吧?厉妆红。”
楼断崖一惊,“兄台你认错人了,她是在下的妻子红妆,并非琉璃宫厉妆红。”
厉残心冷冷看着她,“楼堂主的救命之恩你已经报答过了,该回去吧?我不管你,是希望你有分寸,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妆红。”
红妆忽然冷笑一声,“你可以为林碧影要死要活自断臂,为什么我不可以为楼断崖生儿育女?”
白霏烟看着她冷傲的神情,喃喃自语,“原来没有病,是我多心了。”
“红妆,你说什么?”很意外楼一向天真可爱的妻子说出这种话,楼断崖心里隐隐有种不详的感觉。
厉残心皱眉,“妆红,难道你忘了,你从小练玉女剑,一旦动情,随时可能走火入魔。”
红妆,不,应该是厉妆红淡淡道,“我早就自废武功。”
“要处理家事滚出去,别妨碍我哭。”凌霜忽然爆出一声怒吼,三人不约而同转移了注意力。
“幸好准备了金疮药。”看着凌霜握在剑上那血肉模糊的手掌,凤蝶飞很镇定地将金疮药掏出来。
“你们是不是我朋友?”凌霜红着眼,随时可能跳起来。
“是。”异口同声回答。
“那就别管我的事,我要亲手杀了南宫轩,杀了南宫越,杀了赵心蝶,剁成肉酱喂狗。”
白霏烟最了解她,不在这个时候较劲,顺着她的话说,“我比较赞成包包子。”
“放在剑上……放在剑上……”枯瘦的五指抓起冰魄,“全部……都放在剑上……”
凌霜身子本来就虚弱,经过残酷的打击,又哭闹了一番,终于撑不住晕过去。
众人急急忙忙要弄醒她,却被白霏烟拦住,“发生了这样的事,她醒来不是伤心就是拼命恢复,无论是哪一种,对她都不好,不如让她好好睡一觉养几天。”
白霏烟说罢,还用银针封住凌霜个几穴道,不让她过早醒来。
“霏烟,你可还记得她伤处用了定颜珠?”段无痕凑到床边低声问。
“记得,我亲手用的。”
段无痕微微点头,“定颜珠确实不能起死回生,但肉白骨还是可以的。那颗所谓的青龙珠是定颜珠中极品,能保尸身永世不腐。用作药材,生肌愈骨功效极好。姨娘伤势极重,没一年半载绝对不能下地。但用了定颜珠,两月足够。”
“你的意思是……再过一个多月她便可下地?”
“她的愈合状况比预计的还要好,否则……心里的恨再重,也拿不起剑。若姨娘醒来后闹着要恢复,可以每日活动半个时辰。”
白霏烟叹气着拨开凌霜额前的湿发,“你看,满头都是汗,握住冰魄剑时,必定痛不欲生。”
段无痕指指她沾满鲜血的双手,“身上的痛,怎比得了心里的痛?此时此刻,无论我们阻止她干什么,都是错的。”
凤蝶飞端着热水进来,细心拧了一块丝巾为凌霜擦拭伤口,“四公子说得对,宁可让她身痛,也不要她心痛。身上再痛,也比不了心痛。”
厉残心眸光一闪,缓缓垂下眼睑。
迷迷糊糊睁开眼,凌霜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心里沉甸甸的。
尖锐地痛楚从四肢百骸蔓延,全身都疼痛不堪。右边的胳膊,更是又涨又疼,紧紧绷得难受,想必是肿得厉害。
先前发生的事像电影一样从眼前闪过,胸口像撕裂般疼起来,身上的疼痛反而没那么明显了。
闭了闭眼,无奈地叹口气,她伸手推推睡得正香的青璇,“青璇,给我倒杯水来。”
青璇睁开眼,倒了杯温热的参茶放到她唇边,“你的手又肿了,不能再用力。”
凌霜低头喝完参茶,面如死灰,眼睛里一点波澜也没有,“是我任性了。”
她不哭不闹,反而吓坏了青璇,“霜儿,你怎么了?不要这样。”
挤出一抹虚弱的笑容,她摇摇头,“是我任性了,真的是我任性了。我若是从此残废,无归在地下一定不得安宁。”
“你知道就好,以后要保重自己。”青璇看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心里酸得难受。
“青璇……你去找红妆,给我要一身白衣来,再把我这发髻散了,别上两朵白梅。”凌霜恍恍惚惚的,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青璇转头看看外面的夜色,柔声道,“夜深了,妆红姑娘早就歇息了,明天再找素服吧。”
凌霜坚决地摇头,“不,我现在就要。”眼底一片模糊茫然,“这跟妆红有什么关系?找红妆嫂子。”
青璇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霜儿,天色还早,楼夫人还没有起呢。”
“是妆红,我想起来了,她是厉妆红。”有点语无伦次,神情恍恍惚惚,“就像无归一样,无归是三少一样,是厉妆红。无归不要脸,摸了我还说不会对我怎么样。三少也不要脸,被我骗着脱衣服。捉奸,我们被捉到了。”一字一顿说得极慢。
青璇心都要碎了,泪水夺眶而出。转身擦去眼角的泪,又倒了一碗参茶给她,“来,喝了,喝完之后我去给你找衣裳。”
凌霜乖乖喝完,“要素白的那种,服丧那种。”
“我知道。”青璇低声哄着她,却出其不意点了她的睡穴。
“你骗我,你也骗我。”凌霜竟挡住她的手,喃喃自语,“无归骗我,你也骗我,你们全都骗我。他说过会疼我一生一世,会照顾我一生一世,可我们成亲才半年,他就丢下我走了。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嫌弃我。我出身微贱,还是个废人,脸也毁了,所以你们都烦我……”
青璇抓住她的肩膀,“不,霜儿,我没有嫌弃你,没有烦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青璇的姐妹。”
“不,你们烦我。”神情越发恍惚,迟钝如八旬老妪。
“没有,我们没有烦你。”
她缓缓转头看着她,“真的没有吗?”月光照在她脸上,一片惨白。
“没有。”
“你杀了我吧。”凌霜在床榻上摸了半晌,摸出一把剑往青璇手里塞,“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如果你当我是姐妹,就给我个痛快。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杀了我。”
青璇泪下如雨,“霜儿,你冷静点。”这是夜无归的剑,她昏迷后一直抓着。白霏烟怕惊动了她,一直没有拿走。早知道会如此,应该早夺了她的剑。
“我很冷静。”凌霜将软剑强行塞进她手里,哭着歇斯底里大吼,“你给我留个体面行不行?我都这样了,跟废人无异,你若真当我是姐妹,就一刀杀了我吧。地下一定很冷,无归一个人会寂寞的。我答应过,今生今世都不会丢下他。他食言了,可我不能食言。”
青璇含泪摇头,“如果你死了,谁为他报仇?”
“我不要报仇了,我要去陪他,陪着他。”凌霜抓着她的衣服,肝肠寸断,“求求你,杀了我。我和无归在一起那么久,从来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如今他不在了,我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再也没有机会了。”
青璇被她逼得无奈,只得紧紧搂住她,“有些事情,不必放在心上,要放在剑上。”
凌霜仰起头,哭得嗓子都哑了,“也想坚强,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凌霜,我看错你了。”房门忽然被推开,厉妆红蹁跹而来。一身妖娆的红装,雍容华贵。
“啊……”凌霜忽然咬住青璇的肩膀,将痛哭化为呻吟。
厉妆红走到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端庄高雅,“以我琉璃宫大小姐的身份,装疯卖傻入独步堂做丫鬟实在是委屈了,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因为很多年前,楼断崖救过我。从那以后,我心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这几年,我为了留在他身边,装疯卖傻,自废武功。看似如胶似漆恩爱有加,可我一直都是胆战心惊。生怕有一天,我的身份被揭穿。”
凌霜伏在青璇肩上,继续痛哭。
厉红妆苦涩一笑,“我的日子就像做梦一样,做梦,总会醒的。武林人士将琉璃宫看做邪教,将我厉妆红看做妖女,楼断崖身为独步堂堂主,十有八九是容不下我的。这些天,他一直住在书房,没有踏进房门半步,也没有跟我说一句话。就连我怀胎十月生的女儿,也不知被藏到哪去了。”
她深深一叹,“我的梦醒了,醒得很彻底。厉妆红不是红妆,红妆得到过的,厉妆红都不曾得到。可我不后悔,就算以后成陌路人,我也不后悔。人活在世上,不能求天长地久,只能在乎曾经拥有。”
凌霜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一味哭得痛不欲生。
厉红妆轻轻抚着她的背,“死者已矣,可我们活着的,还得继续活下去。人这一生,谁都有生离死别的时候。若每个人都用死来解决问题,恐怕这世间的人早就死绝了。”
“啊……”凌霜痛不欲生地抓紧被子,“至少你还可以看见他,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最痛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活着不能在一起。”
咬着唇,痛哭地嘶吼,“啊……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火苗剧烈地跳动着,忽明忽暗。
厉妆红盯着火光之下的女子,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留下那个才是最痛苦的,你忍心让他承受那样的……”青璇的话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
“那就让我们一起死好了,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
“白痴。”厉妆红暗骂一声,一掌劈在她后颈。
凌霜没有防备,被她一劈,软软趴在青璇肩膀上。
“怎么会这样?”青璇痴痴盯着满头白发,“我以为凌霜很坚强。”
“因为情这个字,是世上最伤人的。”凌霜比寻常女子坚强许多,四肢残废都没说过一句丧气话。可她终究是个女子,是个曾经爱过的女子。
身上受了再重的伤,也只是皮外伤。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夜无归的死,完全摧毁了她的意志。身上再疼,终究没有心疼。
“我以为……她对他的爱没有那么深。”
“有一种感情,不必说出口,彼此心里明白就好。”
青璇捻起一束黑白相间的青丝,苦笑,“心死了,人还活着干什么?”
年关将近,院里的桃花早早就开了。三两朵嫣粉的花骨朵挂在枝头,成为冬日里最耀眼的颜色。
凤蝶飞用轮椅推着凌霜在院里散步,时不时落下一片花瓣儿。
“你看这桃花开得多好。”蝶飞折了一枝放进她手里,“过几个月就该结果了。”
凌霜呆呆的,什么话也不说,也没有表情。
凤蝶飞叹息着桃花插到她鬓边,“这些桃花都开得很美,可不一定都会结果。结了果,不一定能长大成桃。就算成了桃,也不一定是甜的。”
凌霜还是不说话,呆得像块没有知觉的木头。
一阵冷风吹来,凤蝶飞为她拉好披风,“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糟蹋,真是糟蹋啊。”苍老的声音从花丛里缓缓传出来。
凤蝶飞眸光一闪,抽出鞭子挥在地上,“谁在哪里?出来。”
“是老奴啊。”穿着独步堂下人服饰的老者一瘸一拐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捧花瓣。
“你是谁?鬼鬼祟祟躲在那干什么?”
“他是牛大叔,我的救命恩人。”凌霜机械化地张口,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失礼了。”凤蝶飞收起鞭子。
牛大叔摆摆手,“谈不上什么失礼不失礼,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姑娘你说得对啊,就算结果,也不一定是甜的。”
凤蝶飞看着他,没有说话。
牛大叔艰难地坐下,继续碎碎念,“这些花开得多美啊,小三子那个混小子,练功时弄得一地都是,真是糟蹋。这果子不一定是甜的,可这花确实美。就算不甜,也不能不要花,更不能砍树啊。”他呵呵一笑,“老奴年纪大了,就爱念叨,姑娘别介意。”
凤蝶飞坐在他身边,“牛大叔,就算早知道果子不甜,可这桃树还是会开花,会结果,是不是?”
“呵呵,这开花和做人一样。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了,何必那么在意结果呢?就像我当初救大小姐,根本不知道会有今天。可就算不知道她是独步堂大小姐,不知道我的后半生会因为救她衣食无忧,可我一样救了她。”牛大叔颤巍巍站起来,笑着摆摆手,“人呐,不用强求太多。”
“牛叔。”凌霜忽然叫住他,眼睛盯着某个地点,“人生最难以忍受的不是没有得到,而是得到后失去。”
牛叔乐呵呵一笑,“大小姐,我牛叔是个乞丐,承蒙堂主照应留我在府里养老。如果有一天,这府里的人烦我,将我赶出去,我还是一个乞丐。都是乞丐,没什么区别。可这段日子,我在府里吃得好住得好。认真算起来,我没有失去什么,反而得到许多。”
“我得到了吗?”凌霜喃喃自语。
“有没有得到要问你自己啊?我头子跟你又不熟。”
“得到……失去……其实等于没有得到。地球照样转动,太阳依旧升起……”
牛大叔含笑点头,“人活着,不需要太执着。”
“我执着了吗?是我强求了吗?我这一生,没有强求过什么,只有他。”
牛大叔一瘸一拐转身离开,嘴里小声念叨着,“不一定每朵花都能结出好果,可,不能因此砍树啊。这些桃花真美,老朽我看过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就算过几日花谢了,依旧会开在我眼里。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能在记忆里长长久久,是花的幸福,也我的幸福。如果老朽我不幸早死,这些花也算开到头了啦……”
凌霜怔怔看着牛大叔的背影,“霏烟的易容术的越来越好,段小四越来越会演戏了,可是……无归教过我变声,听得出来。”
凤蝶飞尴尬一笑,“你说什么?”
凌霜深深吐出一口气,“不过这话在理,如果我死了,连记忆都没了。”
“那……你想怎么样?”
缓缓眯起狭长的眸子,盯着枝头的花苞,“此处的桃花,开得真好。蝶飞,帮我拿一坛酒来。”
“你不宜饮酒。”
凌霜微微一笑,“小慕容最喜欢看东邪西毒,看完总跟我说,人生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找一坛叫做醉生梦死的酒,喝掉之后,可以忘掉很多东西。所以,她总是喝酒,传统工艺酿出来的清酒。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醉生梦死,可我想试试。”
凤蝶飞不说话了,沉默片刻后转身离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坛子酒。罐子上粘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挖出来的。
凌霜深深吸口气,“这是……梅花酿,而是我娘亲手酿的。”
凤蝶飞倒了两杯酒,说,“楼断崖说,这是林青梅生前酿的最后一坛酒,说是给楼无双的陪嫁。”
“呵呵……”凌霜端着酒杯在指尖流转,“楼无双,我们都猜错了,不是成双成对,是天下无双。”
凤蝶飞盯着琥珀色的液体,“人生最难得的,可不就是天下无双嘛?”
凌霜摇头,“人生最难得的,不是天下无双,是属于自己的天下无双。我想娘亲找到了她自己的天下无双,我也找到了。”
她举起酒杯,将琥珀色缓缓倒在地上,“无归,我们一起喝。人家说逍遥不过独醉江湖,可我们两,无论生死都要在一起。”
“三少,我也敬你。”凤蝶飞也举起酒杯。
凌霜笑着倒了一杯饮下,“无归,喝了这杯,就算你死了也还是我的夫君。我这辈子不会再找别人,你也不许被女鬼狐狸精勾了魂,小心我下去收拾你。”
凤蝶飞垂下眼眸,“耶律小白脸和厉宫主多可怜。”
“这天下可怜的人多了,我都要负责吗?我凌霜又不是日本的那啥。”凌霜笑着捋捋头发,“蝶飞,这酒你喝一杯就够了。醉生梦死固然是好东西,可有些东西,却是生生世世都不需要忘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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