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重生篇）19
江南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等沈嘉兰反应过来的时候，街边的柳树已经绿了，城隍庙门口那棵老桃树开了满满一树花，风一吹就落。
日子还是照常过，每天早上出摊义诊，中午收摊去染房学染布，晚上回客栈看药书。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摊子旁边多了个人。
也不是天天来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连着来三天，有时候好几天不见人影。
陆绎这人来的时候从不打招呼，走的时候也不说再见，就那么悄没声地出现在她摊子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拿出一本书或者一叠公文，安安静静地看。
偶尔有病人多看她两眼，他就抬头扫过去一眼，那人立马把目光收回去，老老实实看病。
沈嘉兰起初觉得不习惯，她一个人自由惯了，忽然旁边多了个冷脸男人坐着，浑身不自在。
她问他“你坐这儿干嘛”，他说“歇脚”，她问“锦衣卫没地方歇脚”，他说“这儿安静”。
她问“你在这里我怎么看病”，他说“你当我不存在”。
沈嘉兰忍了三天，第四天就习惯了，到第十天的时候，她甚至开始主动跟他说话。
比如有病人问她“这药怎么煎”，她还没开口，陆绎就在旁边接一句“三碗水煎成一碗，大火烧开转小火”。
病人被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沈嘉兰赶紧打圆场：“他是我……助手，懂点医。”
陆绎看了她一眼，她冲他做了个鬼脸，他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他的公文。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沈嘉兰有时候觉得，陆绎这人像一棵树，往那儿一戳就是半天，不声不响的，但待久了，你会习惯那棵树的存在。
哪天树不在了，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那天沈嘉兰收摊早，正打算去染房，看见陆绎站在街角，面前蹲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面前摆着一个破碗，里面有几枚铜板。
她正颤巍巍地伸手去够地上的什么东西，够了好几次都没够着——是一根拐杖，横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
陆绎走过去，弯腰把拐杖捡起来，递到老太太手里。
他没说话，递完就退到一边站着，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害怕，陆绎那张脸不笑的时候确实挺唬人。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拐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陆绎微微弯下腰，凑近去听，然后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弯腰放进老太太的碗里。
沈嘉兰站在街对面，把这一幕看了个完整，她看见陆绎放完铜板就直起身，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发现她在看，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好像红了一下。
沈嘉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头整理药箱，等他走过来，她问：“你给那老太太钱了？”
“没有。”
“我看见了。”
“给了几个铜板。”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随意地帮助别人吗？”
“她够拐杖够不着。”
“那你把拐杖递给她就行了，干嘛还给钱？”
陆绎沉默了一会儿，说：“想给便给了。”
沈嘉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沈嘉兰忽然觉得他脸上那层冰薄了一点。
她什么都没说，把药箱背好，往染房的方向走。陆绎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你今天去染房？”
“嗯，吴师傅说教我染藤萝纹。”
“你上次染的竹子呢？”
“寄回家了，又给祖父做了个褡裢，天天背着到处晃。”
“他喜欢？”
“喜欢得不得了，我娘来信说，他连去茶馆喝茶都背着，茶博士问他在哪买的，他说‘我孙女给我染的’，嗓门大得全茶馆都听见了。”
两个人沿着街走，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尖细的喊叫：“抓贼！偷东西了！”
沈嘉兰还没反应过来，陆绎已经动了，他两步跨进巷子，沈嘉兰紧随其后。
巷子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拼命跑，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身后追着一个胖妇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男孩跑得飞快，眼看就要冲到巷子另一头。
陆绎加快了步子，几步追上男孩，伸手一捞，拎住了男孩的后领。
男孩被拎得双脚离地，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回头一看是个冷脸男人，吓得脸都白了。
胖妇人气喘吁吁追上来，一把夺过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块布料和半匹绸子。
她看了看陆绎，又看了看沈嘉兰，连声道谢：“多谢这位公子！这死孩子，青天白日的就敢抢东西！我追了他三条巷子……”
“他偷了你什么？”陆绎问。
“就是这几块布！我刚从布庄买的，还没捂热乎呢！”
“人怎么处置？”
“送官！送衙门！”
男孩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看起来十一二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几个洞，脚趾头从鞋里露出来，冻得发紫。
沈嘉兰蹲下来，看着男孩：“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男孩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
“你家里人呢？”
“……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
“我爹死了，我娘改嫁了，没人要我。”
沈嘉兰看了陆绎一眼，陆绎的眉头皱了一下，手还是没松。
胖妇人还在气头上：“没人要就能偷东西了？我辛辛苦苦挣的钱买的布，你倒好，一把薅走！你知道那布多贵吗？”
沈嘉兰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钱碎银子，塞到胖妇人手里：“这位嫂子，布我赔你，孩子不懂事，你消消气。”
胖妇人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银子，气消了大半：“姑娘，你这是……”
“我看这孩子是饿急了，你那些布他也没拆，没弄坏，还给你，你也没什么损失。”
“……行吧，看在这位姑娘面上，我不追究了。”胖妇人瞪了男孩一眼，抱着布包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三个人，男孩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沈嘉兰蹲下去，从药箱里摸出一个早上买的烧饼，递给他。
男孩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烧饼，咽了口唾沫，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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