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重生篇）18
“父亲，还有一个时辰才开船。”沈伯儒背着最大的包袱，累得直喘气。
“早点去！到了码头再歇！”
“您背个褡裢当然不累……”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您背褡裢真好看。”
码头上人不少，年刚过完，走亲访友的都赶着回去。
沈嘉兰帮母亲把行李搬上船，又下来接祖母，祖母年纪大了，上船的时候沈嘉兰和崔雪梅一左一右扶着，沈其翰在船上伸手拉，四个人合力才把老太太弄上去。
“娘，您慢点。”
“我没事，我腿脚好着呢。”
“您去年还说膝盖疼。”
“过年吃得好，好了。”
沈嘉兰把祖母安顿好，又下来搬剩下的东西。沈伯儒跑了两趟，累得直擦汗。
沈其翰站在船头，已经开始跟隔壁船的船夫聊天了，聊的是今年长江的水位，聊得热火朝天。
东西搬完，一家人站在船头，准备告别。
崔雪梅拉着沈嘉兰的手，攥了又攥，眼眶红红的，她给女儿理了理衣领，又理了理鬓角，手停不下来。
“娘，我又不是不回去了。”
“我知道，我就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别光顾着看病，自己饿着。”
“知道了。”
“天冷加衣裳，别冻着。”
“知道了。”
“你那件蓝布衫子领口磨了，我放在你床头柜里，记得补。”
“知道了。”
“还有……”
“娘。”沈嘉兰伸手抱了抱她，“我都记着呢。”
沈其翰从船头走过来，拍了拍沈嘉兰的肩膀：“行了，你娘就是啰嗦，你一个人在这边，好好的，有什么事就写信，扬州离这边不远，我见完老友就回去，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
“嗯。”
“那个陆绎。”沈其翰忽然压低声音，“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回来收拾他。”
“祖父，他没欺负我。”
“那也不行,锦衣卫没一个好东西。”
“……您还说他下棋下得好。”
“下棋是下棋，人是人，两码事。”
沈伯儒在旁边拎着最后一个包袱，不知道该不该插嘴，他看了看沈嘉兰，又看了看船，最后还是把包袱往甲板上一放，说：“兰儿，爹没什么嘱咐的，就是……那个姓陆的要是对你不好，你回来，爹给你撑腰。”
“爹，您打不过他，而且我跟他没什么关系，就只是朋友而已。”
“……打不过也得打，当爹的，总不能看着女儿受欺负。”
沈嘉兰鼻子有点酸，但还是笑着把他们一个个推上船，沈嘉莲最后上来抱了抱她，说：“姐姐，你快点回来。”
“嗯，快了。”
“你说话算数？”
“算数。”
船夫开始收跳板了，沈嘉兰退到码头上，朝船上挥手。
船慢慢离开码头，往江心驶去，沈其翰站在船头，也朝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但风太大听不清。
沈嘉兰猜他大概在说“回去吧”，又或者在说“记得吃饭”。
她挥着手，看着船越来越小，船上的人越来越模糊，直到连沈其翰那个蓝印花布褡裢都看不清了。
她站在码头上，手垂下来，心里空落落的,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跑过来的声音。
脚步声很急，她回头，看见陆绎从码头入口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好几个。
沈嘉兰愣住了。
陆绎跑到她面前停下来，气都没喘匀，先往江面上看了一眼。
船已经开出半里地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江面。
“船……走了？”他问。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才。你来晚了。”
陆绎站在码头上，提着一堆东西，看着远去的船，半天没说话。
沈嘉兰低头看了看他手里——一个纸包，像是点心，一个布袋，闻着有茶叶味，还有一个长条形的盒子，不知道装的什么，另外还有一包看着像布的东西。
“你这是……”沈嘉兰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
“送他们的。”陆绎有点不开心“昨天让人去苏州买的，这个点心是桂花糕，给你祖母的，她上次说牙口不好，这个软，这包茶叶给你祖父，碧螺春，这盒笔是给你爹的，我听说他字写得好，这块料子是给你娘的，苏州的绸缎……”他顿了顿，看了看最后一个小纸包，“这个是给你妹妹的，糖。”
沈嘉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他。
他因为跑得急，领口歪了一点，鬓角也乱了，他站在码头上，手里提着一堆本来要送人的礼物，收礼的人却已经走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嘉兰觉得他整个人都写着两个字——尴尬。
“你怎么不早说你要送？”她问。
“我没想到他们走得这么早。”
“我昨天跟你说了今天上午的船。”
“你说是上午，没说这么早。”
“上午就是上午,你睡懒觉了吧？”
陆绎没接话,沈嘉兰觉得他嘴角绷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些礼物，忽然笑出了声。
“陆大人，”她抱着胳膊看他，“你大老远跑去苏州买这些东西，然后又跑过来送，结果人走了,你图什么？”
“我……”陆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像是想扔，又舍不得。
沈嘉兰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装桂花糕的纸包，打开看了看。
桂花糕做得精细，她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吃了一口，甜得很。
“好吃。”她说，“我替祖母谢谢你。”
陆绎看着她吃，没说话。
沈嘉兰又打开那个布袋，闻了闻茶叶，点点头。
再打开那个长条盒子，里面是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刻着细密的纹路，笔头是上好的狼毫。
她不懂笔，但看着就贵。
“我爹会喜欢这个的。”她把盒子盖上，“你费心了。”
陆绎站在码头上，他忽然说：“你祖父跟我挺玩得来的。”
沈嘉兰抬头看他。
“上次下棋，他让我三子，我赢了，他骂我小兔崽子，但笑得很开心。”
“所以你送他茶叶？”
“他喜欢碧螺春,上次在我那喝了一杯，说‘比我在京城喝的好’。”
“你记着呢？”
“嗯。”
沈嘉兰把东西收好，抱在怀里，看着陆绎。
“陆大人。”沈嘉兰开口了。
“嗯。”
“你今天来，不会又是路过吧？”
陆绎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跟你的祖父也算是有交情了,我尊重他老人家不行吗?”
沈嘉兰抱着那堆礼物，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大声，怀里的纸包差点掉地上,陆绎伸手帮她扶了一下，手指碰到她的手腕。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沈嘉兰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抱着东西往码头的出口走，“走了，回城，你这些礼物我替他们收了，改天寄回去，你要不要一起去吃碗馄饨？码头那边有家馄饨摊，鲜得很。”
陆绎跟上她，他走在她旁边，步子放慢了些，跟她并肩。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什么都没说。
“陆大人。”
“嗯。”
“你下次想送东西，提前说，我帮你递。”
“好。”
“还有。”
“什么？”
“你今天的领口歪了。”
陆绎伸手整了整领口。
两个人沿着江边的石板路往城里走，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挑担子的、赶车的、牵驴的，热闹得很。
馄饨摊就在前面不远，支着大锅，热气腾腾的，老远就闻到了香味。
沈嘉兰抱着那堆礼物走在前面，陆绎跟在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陆大人。”
“嗯。”
“馄饨你请。”
“为什么？”
“你送了我祖父茶叶，送了我爹笔，送了我娘绸缎，送了我妹妹糖，你还没送过我呢，请碗馄饨不过分吧？”
陆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从袖子里摸出钱袋，掂了掂，里头有银子碰撞的响声。
沈嘉兰听见那个响声，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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