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重生篇)21
陆绎来找沈嘉兰那天,是个阴天。
沈嘉兰正在客栈的院子里晾药材,当归和黄芪铺了满满一竹匾。
她蹲在地上捡里面的碎叶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陆绎站在院门口。
“无名。”他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嗯?”
“跟我走一趟。”
“去哪?”
“我家。”
沈嘉兰的手停了一下,她站起来,看着陆绎,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副冷脸,但沈嘉兰觉得他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家?”
“我家管家病了,咳了半个月,不见好,我想请你看看。”
“你家的管家?”
“从小带我长大的,姓周,我叫他周叔。”
沈嘉兰点了点头,把药箱收拾好,她跟着陆绎出了客栈,沿着街往北走。
“陆大人。”
“嗯。”
“你家里就你和周叔两个人?”
“嗯。父亲在京城,不常回来。”
“所以你一直是周叔带的?”
“嗯。”
沈嘉兰没再问,她想起陆绎说过他母亲在他小时候就过世了,父亲又在京城当官。
一个半大的孩子,在空荡荡的宅子里长大,身边只有一个老管家,怪不得他话少。
走了约莫两刻钟,陆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门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陆宅两个字,陆绎推开门,侧身让沈嘉兰先进。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收在旁边的陶罐里,墙根底下种了一排兰花,叶子细长,绿油油的。
沈嘉兰环顾了一圈,觉得这院子像陆绎这个人干净,利落,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但角落里有几样小玩意儿透着点活气。
“周叔住哪间?”她问。
“东厢。”
陆绎带她往东厢走,经过正屋的时候,沈嘉兰的脚步慢了一下,正屋的门半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件东西,蒙着灰蓝色的布罩,看轮廓像是一件乐器。
沈嘉兰多看了一眼,但没停步,她跟着陆绎进了东厢。
周叔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躺在榻上,盖着棉被,他看见陆绎进来,挣扎着要起来,被陆绎按住了。
“周叔,别动,这是无名,大夫。”
“无名大夫……”周叔的声音沙哑,咳了几声,打量着沈嘉兰,“这么年轻?”
“年轻怎么了?”沈嘉兰在榻边坐下,打开药箱,“年轻的大夫也是大夫,您把手伸出来,我搭个脉。”
周叔把手腕伸出来,沈嘉兰搭上脉,脉象细弱,浮而无力,是气虚加上风寒入肺。
她看了看周叔的舌苔,又问了几句病情,周叔一一答了,说话间又咳了好几回,咳得脸都红了。
“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拖久了。”沈嘉兰收了手,“我开个方子,先吃三剂,把咳嗽止住,然后再慢慢补气,周叔,您这身体底子不差,就是年纪到了,得好好养。”
她从药箱里拿出纸笔,低头写方子,写到一半,听见周叔对陆绎说:“少爷,您今天没去查案?”
“没有。”
“那案子……”
“不急。”
周叔叹了口气:“您别因为我的事耽误正事。”
“没耽误。”
沈嘉兰写完方子,递给陆绎:“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先喝三天。”她又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这个是川贝枇杷膏,晚上咳得厉害的时候含一勺,能压一压。”
陆绎接了方子和瓷瓶,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嘉兰:“你在这等着,我抓了药就回来。”
“嗯。”
陆绎走了,沈嘉兰坐在榻边,帮周叔把被子掖好。
周叔看着她,忽然笑了:“姑娘,你跟我们少爷怎么认识的?”
“在码头,他扶了我一把。”
“就这?”
“就这。”
周叔摇了摇头:“我们少爷那个人,平时走在路上,有人摔了他都不带看一眼的,他扶你,说明你不一样。”
沈嘉兰没接话,低头整理药箱,周叔又咳了几声,缓过劲来,继续说:“少爷从小就是个冷性子,他娘走的那年,他才八岁,从那以后,就没见他笑过几回,后来跟了老爷去京城,在锦衣卫里做事,更不爱说话了,我有时候看他一个人坐在这院子里,从早坐到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嘉兰听着,没插嘴。
“不过最近,”周叔顿了顿,“最近他好像高兴了些。”
“是吗?”
“嗯。前阵子他天天往外跑,回来的时候脸上虽然还是那样,但吃饭吃得多了,以前一碗饭都吃不完,现在能吃两碗。”
沈嘉兰低下头,周叔咳了一会儿,困意上来了,闭着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沈嘉兰给他把了把脉,确认没大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东厢。
院子里没人,陆绎去抓药还没回来。
她站在树底下,往正屋看了一眼,门还半开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正屋的门推开时,有轻微的吱呀声,沈嘉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窗边那件蒙着布罩的乐器上。
她走过去,轻轻掀开布罩的一角,是一架箜篌。
凤首的,二十多根弦,琴身是木色的,没有多少雕饰,但线条很流畅。
木头表面被摩挲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弹过,琴弦是新的,根根分明,看得出经常换。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嘉兰回过头,陆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包药,他看见她站在箜篌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你抓完药了?”沈嘉兰把布罩放下来。
“嗯。”
“周叔睡了,药我等会儿帮他煎。”
“好。”
两个人站在正屋里,中间隔着一架箜篌,陆绎把药放在桌上,走过来,站在箜篌旁边,他伸手摸了摸琴身的木头。
“这是你娘的?”沈嘉兰问。
“嗯。”
“箜篌弹得好?”
“很好。”
“你会弹吗?”
“会一点。”
沈嘉兰看着他“弹一首呗。”她说。
陆绎看了她一眼。
“就一首,我还没听过箜篌呢。”沈嘉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陆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布罩完全掀开,在箜篌前面坐下来,他的手指搭上琴弦,试了两个音,然后开始弹。
是一首很慢的曲子,沈嘉兰不懂音律,但她听得出来,那旋律简单得很,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却弹得千回百转。
陆绎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过,有一首古曲叫《桃夭》,取自《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是女子出嫁时唱的歌。
曲子不长,陆绎弹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加了些变化,尾声的时候慢下来,一根弦一根弦地拨,最后一个音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沈嘉兰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她看着陆绎.
“这曲子叫什么?”她问。
“桃夭。”
“你母亲教你的?”
“嗯,她最擅长这首,小时候她弹,我在旁边听,听多了就会了。”
“她要是还在,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
沈嘉兰站起来,走到箜篌旁边,她伸手碰了碰琴弦,弦在她的手指底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不懂怎么弹,但她觉得那声音挺好听的。
“陆大人。”
“嗯。”
“谢谢你弹给我听。”
陆绎偏过头看着她。
“我去给周叔煎药。”沈嘉兰把药包拎起来,往东厢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以后要是想弹,可以来客栈找我,我虽然不会弹,但我可以听,你谈得这么好,没有观众来听的话,那简直是太可惜了。”
陆绎说:“好。”
沈嘉兰去了东厢,她煎药的时候,听见正屋里又响起了箜篌声。
这次弹的是另一首曲子,比《桃夭》轻快些,她一边扇着炉子一边听,嘴角弯了弯。
周叔醒了,靠在榻上看着她:“姑娘,少爷在弹箜篌?”
“嗯。”
“好久没听他弹了,上次听,还是半年前。”
“他弹得好听。”
药煎好了,沈嘉兰端给周叔喝,周叔喝了药,又咳了一阵,慢慢躺下睡了。
沈嘉兰收拾了药箱,走到院子里,陆绎站在树底下,手里捏着一片落叶,正看着院墙发呆。
“药喝完了,周叔睡了。”沈嘉兰说。
“嗯。”
“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复诊。”
“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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