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重生篇)22
两个人出了陆宅的门,沿着街往客栈的方向走,天还是阴的,但比刚才亮了些。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马车经过。
“陆大人。”
“嗯。”
“你母亲的箜篌你一定特别的珍惜吧。”
“嗯。”
“周叔说你天天擦。”
沈嘉兰走快了两步,跟陆绎并肩。
街边的铺子开始上灯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给陆绎。
“什么?”
“梅花糕,前天你送的那盒,我留了两块没舍得吃。今天给你,算是听曲的谢礼。”
陆绎打开纸包,里面是两块梅花糕,白底红心,有点碎了,但看着还是好吃,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他说。
“梅花糕当然是甜的。”
“嗯。”
他把另一块放回纸包里,揣进袖子,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前一后,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沈嘉兰停下来。
“到了,你回去吧。”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陆绎转身走了,沈嘉兰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沈嘉兰推门进了客栈。
楼上,她坐在床边,把药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归位。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是箜篌的声音,那首《桃夭》的旋律在耳边绕来绕去,绕了大半夜才散。
沈嘉兰这半个月去陆宅去得很勤。
周叔的病还没好利索,咳嗽虽然压住了,但人总是没力气。
沈嘉兰隔一天去一趟,搭脉、换方子、调药,顺便陪周叔说说话。
周叔话多,陆绎不在的时候,能把陆绎小时候的事从三岁说到十八岁,连他几岁尿床都抖搂出来了。
沈嘉兰听得直乐,但每次陆绎回来,她就闭嘴了,假装在认认真真把脉。
今天她照常去陆宅。
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没关严,她推门进去,脚还没迈过门槛,就听见正屋里传出一声响亮的拍桌子。
沈嘉兰的脚停在了半空。
正屋的门大开着,陆绎站在屋子中间,背对着她。
他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玄色锦袍,面容跟陆绎有七八分像,但眉宇间比陆绎多了几分厉色。沈嘉兰没见过这人,但猜也能猜到,陆绎的父亲,锦衣卫指挥使陆廷。
陆廷的手刚拍完桌子,他说:“你在江南耗了快一年了,案子结了一批又一批,你为什么不回京城?”
“这边还有事。”陆绎说
“什么事?那个税银的案子你不是已经查完了吗?”
“还有些收尾。”
“收尾?陆绎,你当我是傻子?”陆廷往前走了一步,“你在江南待着不走,是为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陆绎没说话。
“那个女大夫,叫什么无名的,你天天往她摊子上跑,你以为我不知道?”陆廷说
沈嘉兰站在院门口,脚终于落到了地上,她进退两难,进去吧,人家父子吵架,她一个外人插进去不合适。
走吧,她人都进来了,这会儿退出去反而显得鬼祟。
“跟她没关系。”陆绎说。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清楚。”陆廷走到儿子面前,站定,“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将来是要袭职的,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不是给你在江南跟一个游方郎中厮混用的,你母亲要是活着……”
“别提我母亲。”陆绎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沈嘉兰的耳朵竖了起来,她第一次听见陆绎用这种语气说话。
陆廷顿了一下,但没退让:“你母亲要是活着,也不会看着你这样,她一辈子要强,你倒好,堂堂锦衣卫佥事,天天往一个女大夫摊子旁边坐,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你是陆家的人,你的事就是陆家的事!”
“陆家的事?”陆绎抬起头,看着他的父亲,“陆家的事,您什么时候管过?”
陆廷的脸色变了。
“我八岁没了娘,您把我扔给周叔,自己去了京城,我十二岁进锦衣卫,您没来看过我一次,我十五岁第一次杀人,吐了三天,您不知道,我十八岁办第一个大案,差点被人反杀,您也不知道,现在您回来跟我说陆家的事?”
陆廷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叔病了半个月,您今天才回来。”陆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难受。
“您回来不是因为周叔病了,是因为有人告诉您我在江南不走了,您怕我不回京城,怕我不袭您的职,您怕的是这个。”
陆廷的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
陆绎没等他说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沈嘉兰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是白色的,像是一块绢帕。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他走出正屋的门,跟沈嘉兰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三步远,陆绎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还是冷的,但沈嘉兰看见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没有说话,偏过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大步流星地往院门口走。
沈嘉兰回头看了一眼正屋,陆廷站在屋里,看着桌上的那块绢帕,脸上的厉色退了大半,露出一种沈嘉兰说不清的表情。
沈嘉兰只犹豫了一息。
她转身追了出去。
陆绎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重,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沈嘉兰背着药箱在后面追,跑得气喘吁吁。
“陆绎!”她喊了一声。
陆绎没停,他穿过巷子,拐上大街,步子越来越快。
街上的人被他撞得东倒西歪,有人骂了一句“不长眼”,被他瞪了一眼,立马闭了嘴。
沈嘉兰咬着牙追,她跑得嗓子冒火,药箱带子勒得肩膀生疼。
追了三条街,眼看陆绎要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她急了,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陆大人!你站住!我药箱要颠散架了!”
陆绎的步子终于慢了下来。
他在巷子口停下来,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
沈嘉兰跑过去,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喘着气说:“你、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追了你三条街……”
“你追我干什么?”
“我怕你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
沈嘉兰没接话,她站直了,看着他的侧脸。
沈嘉兰把药箱放在地上,揉了揉被勒疼的肩膀。
她看了看周围,这是一条死巷子,没什么人经过。
“陆大人。”
“嗯。”
“你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陆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他说。
“我知道你没事。但你肯定不高兴。”
“没有。”
“你眼眶还红着呢。”
陆绎别过头去。
沈嘉兰没再追问,她蹲下来,把药箱打开,翻了翻。
药箱里除了药材和银针,还塞着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半块烧饼、一截铅笔、几根用过的线头,还有一个小布袋,她把小布袋拿出来,解开袋口,是一棵兰草苗。
这盆兰草是沈嘉兰前天在山上采药的时候挖的。
她当时看它长在石头缝里,小小的一棵,叶子细嫩,怪可怜的,就挖了出来。
她本来想养在自己房间里,但客栈的窗台朝北,没什么太阳,兰草长得蔫蔫的,她想着陆绎家院子里有棵树,树下有点散光,说不定兰草能长得好些。
她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机给他,没想到今天追着追着就追出来了。
“给。”她把兰草捧起来,递到陆绎面前。
陆绎低头看着那个兰草,没有说话。
“兰草。”沈嘉兰说,“我看你家院子里那几盆兰花养得好,想着你应该喜欢,这棵是我在山上挖的,种了一个月了,没怎么见长,可能是客栈太阴了,你家院子有散光,放树底下,应该能活。”
陆绎伸手接过陶盆,他低头看着那棵小小的兰草。
他说:“我母亲也种兰草。”
沈嘉兰抬起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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