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重生篇）23

“她在院子里种了一排，东边墙根底下，全是兰花，她每天早起浇水，我跟着她一块浇，她死了之后，那些兰花也死了，周叔说是没人浇水，但我觉得不是。”他顿了顿，“是跟着她走了。”

“这盆不会死。”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帮你养，我隔一天来一趟，帮你浇水，你要是养死了，我再去山上给你挖一棵，山上多的是。”

陆绎看着她。

“你为什么追出来？”他问。

沈嘉兰想了想，说：“你刚才从正屋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怕你想不开。”

“想不开什么？”

“想不开去揍你爹一顿，你要是揍了你爹，回头还得我帮你治伤，多麻烦。”

“我不会揍他。”

“那你跑什么？”

陆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生气。”

“为什么？”

“因为生气就输了。”

沈嘉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这人。”沈嘉兰擦了擦眼角，“你跟你爹吵架，跑出来，还要端着架子。你累不累？”

“……累。”

“那不就得了，累就别端着了，在我面前端着有什么用？我又不是锦衣卫。”

陆绎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兰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母亲种的那些兰花，开的时候是淡紫色的，花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但凑近了闻，有股很淡的香。

“这棵是什么品种？”他问。

“不知道，山上挖的，没开花，等开了我告诉你。”

“什么时候开？”

“不知道，兰草这东西看心情，高兴了春天开，不高兴了几年都不开。”

“跟你一样。”

“什么？”

“没什么。”

沈嘉兰瞪了他一眼，弯腰把药箱背起来说：“走吧，回去，你爹应该还在，你要是还生气，我给你挡着，反正他不知道我是谁，我就说我是周叔的远房亲戚。”

“他会查。”

“查就查，我又没犯事，还怕他查？”

“你不怕？”

“怕什么？我是大夫，走到哪儿都有饭吃，你爹总不能无缘无故把大夫也抓进诏狱吧？”

陆绎看了她一眼，他捧着那盆兰草，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沈嘉兰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街慢慢往回走。

走到陆宅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跟沈嘉兰来的时候一样。

陆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兰草，又看了看沈嘉兰。

“你不进去？”她问。

“进去。”

“那你站这儿干嘛？”

“我在想，他要是再说那些话，我怎么回。”

“你就说我养了盆兰草，没空回京城。”

“他问兰草哪来的呢？”

“你就说一个朋友送的。”

陆绎看了她一眼，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沈嘉兰跟在他后面。

院子里，陆廷站在桂花树底下，背着手，看着墙根底下那排兰花。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陆绎和沈嘉兰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他的目光在沈嘉兰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陆绎手里那盆兰草上。

“哪来的？”他问。

“朋友送的。”陆绎说。

陆廷看了看那盆兰草，又看了看沈嘉兰，沈嘉兰冲他微微欠了欠身，不卑不亢，陆廷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你母亲也种兰草。”他说。

陆绎没接话，他走到桂花树底下，把那兰草放在石桌旁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盆里的土，沈嘉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陆廷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正屋，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沈嘉兰蹲到陆绎旁边，看着那盆兰草，粗陶盆，灰褐色的，盆面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它会活的。”沈嘉兰说。

“嗯。”

“我隔一天来浇一次水。”

“嗯。”

“你要是想它了，就看看它，别老想着那些不高兴的事。”

“嗯。”

陆绎站起来，忽然说：“谢谢你。”

沈嘉兰也站起来，她背起药箱，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说：“明天我来给周叔复诊，顺便看看兰草。”

“嗯。”

“你爹要是还没走，我给他也看看，他脸色不太好。”

“……随你。”

沈嘉兰出了院门，走到街上，日头偏西了，她忽然想起陆绎的母亲，那个女人，种了一院子兰草，弹得一手好箜篌，教儿子下棋，教儿子做人。

她走得早，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

沈嘉兰走在江南的石板路上，两边是白墙黑瓦的院子，墙头探出几枝桃花，开得正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河水的味道，有糕点的甜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兰花香。

很淡，但闻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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