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你看我的眼神和他们一样
第三天早上,朱竹清的床空了。
她不是走了。她是每天练完之后,自己一个人往后山去。去了两天,第三天小舞跟了上去。
小舞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她在山上看一条沟。」小舞说。「什么沟。」
「不知道。就是一条沟。」小舞说,「她蹲在那条沟边上,看了一下午。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下面有多深』。」
林夜没说话。那天晚上他去了后山。
后山那条沟在半山腰,是雨水冲出来的,两丈宽,底下全是碎石。林夜到的时候天快黑了,朱竹清还蹲在沟边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那儿,谁也没说话。天一点一点黑下去,沟底下的碎石从灰变成黑。
「我姐姐追来了。」朱竹清忽然说。林夜转过头看她。「什么时候。」
「昨天。」她说,「她没有进城,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住着。我今天上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法子。」她说。
林夜没再问。他知道她有她的法子——她是从那种地方逃出来的,她在逃之前,先学会的就是怎么知道别人在哪儿。
他也没再问另一件事:她那只左手。
她这半年一直在藏那只手。吃饭的时候左手放在桌下,练弹跳落地先用右手撑,擦汗用右手,系鞋带也用右手。她避得那么自然,自然到五个人里没有一个察觉。
只有叶泠泠察觉过一次。上个月叶泠泠要给她上药,她把左手缩回去,说了句「不用」。那天晚上叶泠泠跟林夜提了一句:「她那只手,不是新伤。」「多久了。」
「很多年了。边上早就长死了,可边上还有新的。是反复划的。」反复划的。
这四个字林夜记了半年,一直没问。「你怕她。」
「我不怕她。」朱竹清说。
她说完这句,停了很久,然后声音低下去。「我怕的是我自己。」
天已经黑透了。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沟底下那些看不见的碎石。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星罗出来吗。」她说。
林夜没答。他知道她会说。
「规矩是这么定的:朱家两个女儿,到十五岁那年打一场。赢的那个活,接着做朱家的人。输的那个——」她停了一下,「输的那个不是死。是『没了』。族谱上划掉,名字不许再提,从小到大用过的东西全烧掉。那个人不是死了,是从来没有过。」
「所以你逃了。」
「我逃了。」她说,「我逃的时候想得很清楚:我不是怕打不过她。我打得过她。我从小打得过她。」「那你逃什么。」
「我逃的是那一场。」朱竹清说,「我逃的是『打一场』这件事本身。只要我站到那个台子上,不管谁赢,我都已经输了——赢了,我就是那个把姐姐『划掉』的人;输了,我就是被划掉的那个。我不要这两种里头的任何一种。」
她说到这儿,声音更低了。
「可我逃出来了,我到了索托,我进了这支队伍。然后我发现——」她抬起头。
「我发现我在这儿做的事,跟在那儿要做的事,是一样的。」林夜看着她。
「在这儿也是打。」她说,「我等,我数息,我找那半寸空当,我扑出去。我每天都在打。我每天打的东西,跟家里要我打的那一场,有什么区别。」
沟底下的风往上吹,吹得两个人的衣裳贴在背上。「有区别。」林夜说。「什么区别。」
「你在这儿打,打的是你想打的那一架。」他说,「在那儿,打的是别人给你挑好的那一架。」
朱竹清把这句话接了过去。
「我在家里那一场,台子是家里搭的,日子是家里定的,对手是家里挑的。」她说,「我去了,打赢了,我接着做朱家的人,我这一辈子都是朱家的人。我打输了,我就不是了。」
「所以那一架不管输赢,你都是别人的。」
「对。」她说,「赢也是他们的,输也是他们的。我站上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是我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逃出来,不是为了不打。」她说,「我是为了——要是我有一天非打不可,那一架得是我自己挑的。」
风又上来了。她抱着膝盖,看着沟底下那片黑。
「可我到了这儿,我发现我每天还是在打。」她说,「我每天扑,每天数息,每天找空当。我扑出去的每一下,都是有人喊了开始的。」
「今天台上那一场,是谁喊开始的。」林夜问。朱竹清愣了一下。
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裁判。
裁判喊的。裁判是斗魂场的人,斗魂场是为了卖票。她每天站上去,是有人在台下数着人头发了财。
她把这件事想明白了,心里反而静了一点——因为这件事是真的,而她以前一直没看。
「是别人喊的。」她说。
「那你要不要打。」林夜问。朱竹清没有立刻答。朱竹清看着他。「我不想打。」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她没有哭出声。她这半年在所有人面前都没哭出声过。
林夜没有过去拍她的背。他蹲在原地,等她抖完。等了很久。
「我今天在斗魂场上,看了一件事。」他等她停了,才开口,「我看了你看台上那些人的眼神。」朱竹清抬起头。
「你在台上站着不动的时候,」他说,「底下那些人看你,跟我在星罗那些人看你,是一个眼神。」「什么眼神。」
「他们看你,是在看一件东西。」林夜说,「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件东西什么时候动。你站着,他们等;你动了,他们叫。你扑出去把人撞飞了,他们叫得最大声。你在他们眼里不是朱竹清,是一个会扑的黑影子。」
朱竹清的手指收了一下。「我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林夜说,「你今天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沟底下。
她说到这儿停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透。
林夜这半年说过很多次「别怕」和「有我在」。今天这两句他一句都没说。他知道对朱竹清没用——她不是怕,她是不信。怕的人你安慰他,他会好一点;不信的人你安慰他,他只会把你看得更轻。
「我给你讲一件事。我上辈子待过一个地方,院子里有一口井。那口井里养着一只龟,养了十几年。院子里的人每天从井边过,谁也不看它。有一天有人往井里扔了一块肉,那只龟浮上来吃。从那天起,每天都有人往井里扔肉,每天都有一圈人趴在井边看它吃。」
「后来呢。」
「后来那只龟死了。」林夜说,「撑死的。它本来能吃多少,它自己知道。可每天都有人扔,它就每天吃。它吃到死那天,肚子里全是别人给的肉。」朱竹清看着他。
「你要说的我明白。」她说,「你是说,我在这儿扑,也是别人给的肉。」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林夜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土。
「我要说的是:那只龟死之前,有一件事它一直没想明白——它以为它吃的是肉。其实它每天在做的,是决定要不要浮上来。」
朱竹清蹲在沟边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的时候她先想的是:他为什么不提我姐姐。
想了大概十息,她想明白了——因为他一提,这件事就又变成「你和她的姐姐」了。而他讲的是一只乌龟,乌龟在井里,井是别人挖的,可浮不浮上来是乌龟自己的事。
他把「别人挖的井」和「浮不浮上来」这两件事,一刀切开了。切得很干净。过完之后她站起来了。
「你说的是『我要不要打』。」她说。
「我说的是你自己决定。」林夜说,「你在这儿打的每一场,你要先问自己一句:这一场是我要打的,还是别人要我打的。问完了再打。问出来是不是,那就是不一样的。」
「那要是我问完了,发现是别人要我打的呢。」
「那就认输。」林夜说,「认输不丢人。」
朱竹清站在沟边上,看着底下的黑,看了很久。
「我明天不去后山了。」她说。「那你去哪儿。」
「去斗魂场。」她说,「我想问一句。」「问谁。」「问我姐姐。」林夜转过头。「她不进城。」
「那我就出城。」朱竹清说,「三十里,我半个时辰能到。」
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这一句她说的很慢。
「还有一件事。你刚才问我,要是我问完了发现是别人要我打的呢。」她说,「我现在先答你。」「你说。」
「我要打。」朱竹清说,「不是为躲开她。是因为我今天才想明白——我这半年在这儿学的所有东西,都不是为了躲。」
她说完就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她停住,回头。
「你刚才那句话,有一句我不信。」「哪一句。」
「你说认输不丢人。」她说,「你昨天在台上,你一步没动。你那不叫认输,你那叫——你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打着你。」她说完就走了。
林夜站在沟边上,看着她下山。
她说的对。他昨天一步没动,不是大度,是算准了那三个人够不着他。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笑了一下。
这个队伍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看得清楚。
那天晚上林夜一个人在沟边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坐那儿不是想朱竹清,是想他自己。
他这半年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别人喊了开始的吗。
他抢魂环,是系统给的坐标。他抢魂骨,是细纲里写好的落点。他来索托,是因为那条线把路铺到了这儿。他组这支队伍,是因为他知道这五个人在原著里该站在什么位置。
他从来不承认自己在跟着走。可他今晚蹲在这条沟边上,头一回把这句话在心里说全了:
他也是被人喊了开始的。
喊他的人不姓朱,不姓戴,也不姓宁。喊他的那个人住在一条他自己都没见过的线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沟底下的黑,坐到后半夜。
然后他站起来,把腿上的土拍了拍,往山下走。
走的时候他想通了一件事:既然是别人喊的开始,那他就自己喊一次结束。什么时候喊,喊了之后往哪儿走——这两件事,别人替他定不了。
第二天上午,朱竹清真的出了城。
她是一个人去的,谁也没带。走之前她把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是:
「我去问一句。问完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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