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那只手不是我的
朱竹清出城那天,破晓接了第六场。
对手是一支甲级队掉下来的,四个人,都是三十级往上。这场不能用"散"的打法——甲级队的人见过世面,你散开他们不追,他们会守着中间等你回来。林夜换了一套法子。
换之前他把昨天那一场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他发现一件事:昨天赢在「散」,散开之后对手不知道先扑谁——这个法子打的是对手的判断。可狂战队不是所有队。甲级队掉下来的这四个人,五场里有四场是黏在一起推进的,你散开他们不追,他们会守,守到你不得不自己凑上去。
昨天那个法子再用一次,人家就懂了。所以他换。
他把五个人分成两组:他和朱竹清——朱竹清不在,就换成小舞——在前面晃,宁荣荣和叶泠泠在后面。前面那两个人只做一件事:让对手觉得能打到。后面那两个人只做一件事:让前面那两个打不死。
这个法子有个名字,是叶泠泠起的,叫「吊着」。
叶泠泠说她以前在回春堂看人钓鱼,钓上来的鱼不能直接拉,直接拉线就断了。得先松一松,让鱼游,游累了再收。她看那四个人被"吊"着跑了半场,忽然说了句:「这不就是钓鱼吗。」
那一场打了两炷香。两炷香里破晓没挨过一下重的。最后赢在第三十七息——不对,是第二炷香烧完的时候,那四个人里有两个魂力见底,自己认输了。六连胜。
赢完回到院子,天已经黑了。朱竹清还没回来。
五个人坐在石桌边等。等到子时,宁荣荣第三次出去看路口,回来的时候摇了摇头。
叶泠泠在灶前坐着,手上那碗药熬了三遍,熬得已经稠了。她说这碗药是给朱竹清留的,她要是回来了,受了伤,正好喝。
那碗药熬到第二遍的时候,门响了。朱竹清回来了。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五个人都看出不对。她走路的样子没变,还是那么稳,可她左手一直垂着,垂得比右边低,而且那只手的手指是蜷着的。叶泠泠站起来。「手。」她说。朱竹清把左手抬起来。
那只手从手腕到中指,有一道口子。口子不深,可它走的位置很坏——它顺着虎口一直走到中指根,正好压在筋上。
叶泠泠把她按在凳子上,洗手。洗到第二遍的时候她停了手。
因为她在灯底下看清了——这道新口子边上,还有七八道旧的。
旧的那些早就不红了,变成一道一道发白的细线,横七竖八叠在虎口那块皮上,像一张画坏了的网。叶泠泠倒吸了一口气。
她是治病的,一辈子见过的伤比这重的多了去了。可她看见这只手的时候,整张脸都白了。「多久了。」「不记得了。」「最早的这道呢。」
朱竹清低头看了一眼:「十一岁。」
「十一岁。」叶泠泠重复了一遍,「那这一道呢。」「更早。」
叶泠泠没再问。她伸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最边上那道白的。「疼吗。」「早就不疼了。」
叶泠泠摇了摇头:「我不是问现在。我是问十一岁那年。」
院子里静了一下。朱竹清没有答。「她划的?」林夜问。
「不是。」朱竹清说,「是我自己。」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我抓住了她划过来的那一下。」朱竹清说,「我用手抓住的。」「你用手抓刀。」
「我没有别的东西可抓。」她说。
叶泠泠把她按在凳子上,洗手,上药,缠绷带。缠到第三圈的时候,朱竹清的手动了一下。「疼?」「不疼。」她说。「你在抖。」「我在想事。」
叶泠泠把绷带打了个结,抬起头看她:「你回来这一路,想的都是什么。」
朱竹清看着自己那只缠好的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可她知道院子里五个人都在看她。她这半年从不说自己的事,今天头一回开口,开口说的却是这样一件。「我问她了。」她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我问她:你要我回去,是要跟我打那一场,还是只是要我回去。」朱竹清说。「她怎么答的。」
「她没答。」朱竹清说,「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这只手,跟我的不一样。』」「什么意思。」
「我这只手,是我六岁那年自己划的。」朱竹清说,「那时候我练扑击,练不会,我嫌自己这只手慢,就拿刀划了一下。我想让它记住疼,记住了就快了。」叶泠泠手上停了。「六岁。」她说。
「六岁。」朱竹清说,「划完之后我娘打了我一顿,打完抱着我哭。她说:你这孩子,你对自己怎么下得去手。」
她把那只手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我姐姐说,她那只手没有疤。」朱竹清说,「她说她从来没划过自己。她说她练不会的时候,就去睡觉,睡醒了再练。她说她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自己下不去手也得下手』的事。」院子里没人说话。
小舞是第一个没忍住的,她张了张嘴,可她没出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半年挨过摔、挨过打、吐过、哭过,可她一次都没划过自己。她今天才知道,有人是拿刀划着自己往前走的。
宁荣荣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她的手上一个疤都没有。她从小有人给她捂手,冬天有人给她暖炉,她练功练累了有人端汤。她今天头一回觉得,她这双手不是她的,是别人替她护下来的。
「她说:『你这只手跟我的不一样。你比我狠。』」朱竹清说,「她说完这句,把刀收了。她说:『你走吧。』」「她放你走了?」
「她放我走了。」朱竹清说,「可她放我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别的。」「什么。」
朱竹清把那只手放下去。
「她说:『你这么狠,你迟早会把自己划死。』」
朱竹清说完这句,把头低下去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看了很久。
后来她又补了一句,这一句说得很轻。
「我说:『划死也是我划的。』」她说,「我说完这句,她就笑了。」
「她笑什么。」小舞问。
「她说:『你这句话,像他说的。』」「像谁。」
朱竹清抬起头,看了林夜一眼。
「她没说是谁。」她说,「可我听懂了。」
林夜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谁——是那个把她从星罗带出来、又把她带到这里的人。那个人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你自己决定」。
那天晚上,朱竹清在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练扑击。她练到第七遍的时候,那只用绷带缠着的手撑在地上,血透过绷带渗出来,在土上印了一个点。她没有停。
小舞蹲在旁边看,看到血的时候跳起来了:「你手上有伤!」
「我知道。」朱竹清说。「那你为什么不停。」
「因为这一遍我扑准了。」朱竹清说,「前六遍都没准。这一遍准了。」
小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不说话了。
那天中午,叶泠泠做了一件她这辈子没做过的事。
她走进朱竹清屋里,把门关上,关了大概一炷香。
出来的时候朱竹清的手上换了一副新绷带,缠法不一样——这一副是叶泠泠缠的,缠得松,可它在掌心那儿多垫了一块皮,这样撑地的时候不压伤口。
「你以后撑地用这块皮。」叶泠泠说,「这块皮我缝了三层,撑一百下不会破。」
朱竹清看着自己那只手。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叶泠泠愣了一下。
「我二十四了。」她说,「我治过三百多个人。我治他们的时候,他们躺在那儿,我看不见他们的脸——我只看得见他们身上坏掉的那块。治完我走,他们好了,跟我没关系。」她把药箱提起来。
「你是我治的第一个,治完之后我还能看见脸的人。」她说。朱竹清没说话。
那天下午,城里来了一封信。
信是送到一个药铺的,药铺的掌柜不识字,托人送到了城南那个废弃染坊。宁荣荣拆开看的。
信只有一页,字迹很规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教出来的字。信上写的是:
「青囊宗叶氏一脉,自即日起,除名弟子叶泠泠一人。其在外行医用药,与宗门无涉。若有以宗门名义行事者,宗门不认。」落款是青囊宗执事堂。
宁荣荣把信看了两遍,抬头看叶泠泠。「他们把你除名了。」
叶泠泠正在灶前添柴。她听见这句话,手上的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添。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她说。「你不生气?」
「我七年前就应该被他们除名了。」叶泠泠说,「我弟弟那件事之后,我就没再回过宗门。他们留着我这个名字,是因为留着有用——外人问起来,宗门可以说『我们有个弟子在外面行医』。现在我在破晓,破晓要打,打就要伤,伤就会被外人看见。他们留着我,就得替我担。」
她把柴推进灶膛里,火苗窜上来。
「他们划掉我,是对的。」她说,「划掉之后,我治坏的人不算宗门的,我治好的人也不算宗门的。我这么多年头一回,治的人是我自己治的。」她说到这儿,抬起头。
「我弟弟叫什么名字,你们知道吗。」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叶澜。」她说,「我治了他七年,没治好。林夜用了三天。」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今天想做一件事。」她说。「什么事。」
「我要在这本册子上写第一个字。」叶泠泠说,「这支队伍的册子,头一页是宁荣荣写的账,第二页是朱竹清写的『我去问一句』。我今天要写第三个。」
她走过去,拿起炭笔,在册子第三页上写。她写的字是:
「今天起,我只治我认得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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