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九息
狂战队那五个人愣了一息。就这一息，够用了。
那五个人是一起动的，动的时候他们看的是正前方——破晓原来站的位置。那个位置现在空了。他们扑过去，扑了个空，五个人撞在一起，撞得最前面那个踉跄了半步。
等他们分开，发现台子上五个人散在五个角。
狂战队那个光膀子的吼了一嗓子，五个人重新聚拢，然后分开——这一次是分成两组，三个人往左边，两个人往右边。
林夜在台子东南角，看着那三个人朝自己这边来。他没有跑。他在等。
那三个人离他还有两丈的时候，他抬手，往台子中间指了一下。
这一指不是给对手看的，是给宁荣荣看的。宁荣荣在西南角，她看见那一指，立刻明白：林夜不要她过去帮忙，他要她做另一件事。
宁荣荣做的事很简单。她把手抬起来，七宝琉璃塔浮出来，一层一层亮上去。她没有给林夜加力——她给的是台子另一头那两个人。不是攻击。是"慢"。
七宝琉璃塔的辅助从来不是打人的，可"慢"这个东西，加在谁身上都行。那两个往右跑的人，脚下忽然沉了一下。不是被绊，是腿上的劲儿比脑子慢了半拍。半拍。
那半拍里，朱竹清动了。
她一直在台子正北角站着，一动不动。她站着的时候像个死人——这是她练了半年的本事，站着的时候把呼吸压到最慢，把重心压到最低，让对手看不出她什么时候会动。
那两个慢了半拍的人经过她侧面的时候，她扑了出去。一扑。就一下。
这一扑是她这半年练得最狠的一下。
她这半年每天练三百下弹跳，练到吐。吐完接着练。有一回她练到半夜，两条腿抖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坐了半个时辰起不来。林夜那天没拦她，只是蹲下来把她裤腿卷上去看了一眼——小腿肿了一圈。
「肿成这样，明天还能练吗。」他问。「能。」小舞说。「那你就练。」
这是林夜这半年对她说过最狠的一句话。后来叶泠泠听说了，叹了口气：「你这个哥哥，心是硬的。」「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这么说。」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要的不是有人拦她。她要的是有人看着她练完。」
今天这一扑，就是那三百下扑出来的。
最前面那个人被她撞在腰上，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台边的柱子上，滑下来，不动了。第二个人被这一撞吓住，脚下停了半息——就这半息，小舞从他背后上来了。
小舞的八段摔，最后一摔是把人从背后掀起来往前推。那个人被推得往前扑了三步，扑出了台边。三步。
从裁判喊开始，到这个时候，九息。台下已经炸了。
没人见过这种打法。斗魂场上打团战，从来都是两堆人撞在一起，撞开了再打，打到一方躺下为止。破晓这个打法不是——它是先把对手拆开，拆成一块一块，然后一块一块地吃。
狂战队剩下三个人。那个光膀子的吼了一嗓子，三个人不再追散着的人，而是重新聚成一堆，往台子中间退。他们要守。
林夜看着他们退，没有追。他抬手，握拳。这是第二个手势。
宁荣荣看见这个手势，立刻把手上的塔收了。她明白——林夜不要她再加"慢"了，他要她加另一样东西。她加的是小舞。
小舞正落在台边，刚把那个人推下去，脚还没站稳。宁荣荣的力加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腿轻了一截。
她借着这一轻，跳起来了。
她跳的方向不是那三个人，是台子上方。
她在半空里扭腰，腰弓发力，整个人翻了一圈，然后落下来——落点正好是那三个人中间。三个人同时抬头。三个人同时出手。小舞在空中，躲不开。
然后她做了一件没人料到的事。
她没有躲。她在半空里把手抬起来，两只手摊开，对着最上面那张脸。魅惑。
那个光膀子的正对着她的脸，眼睛对上了眼睛。他的手停在半空。一息。就一息。朱竹清从侧面进来了。
她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她进来的时候整个人是贴着地的，像一只猫贴着墙根走。她走到那个光膀子的侧面，站起来，一肘顶在他肋下。
那一下不重。可那一下顶在他吸气的那一瞬间。
肋下是软的。吸气的时候更软。那个光膀子弯下腰去。
小舞落地，落地之后没有停，转身，一脚蹬在他肩上，把他蹬得往后退。退了两步，撞在另外两个人身上。三个人一起倒了。
台下那一片声音，已经不是喊了。是吼。
林夜站在东南角，从头到尾一步没动。
他看着那三个人倒下去，看着裁判开始数数，看着那个光膀子撑着地想站起来又倒了下去。
那个光膀子倒下去的时候，用两只手撑着地想站起来。他撑了两次。
第一次撑到一半，胳膊弯了。第二次他换了个法子，先把身子侧过来，再用手肘顶地——这个法子是对的，可他顶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抬起头，看见了朱竹清的脸。
朱竹清站在他面前一丈远，没有动。
她没有出手。她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那个光膀子看了她三息，把手放下去，整个人趴在地上。裁判开始数数。十七息。
裁判数到十的时候，狂战队认输了。五个人，十七息。看台上先是静了一息。
这一息里整个斗魂场没有一点声音。所有人都还在消化刚才那十息里发生的事——五个人散开，五个人围上，十七息，一个号称专克配合型队伍的对手倒了四个。然后是「轰」的一下。
那不是掌声，是一整片人同时站起来带起的动静。木板响，凳子响，有人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了。前排有个卖瓜子的小贩，簸箕掉在地上，瓜子撒了一地，他自己都没发觉。
看台上开始有人喊「破晓」。
这两个字是零散喊起来的，先是三五个，然后变成一片。喊这两个字的人里，有一半三天前还在喊「史莱克」。
押注那一边，管事的脸是青的。
宁荣荣站在西南角，两只手还在抖。她不是吓的——她是算的。她在脑子里把这十七息又过了一遍，算出来的数字让她自己都不敢信。
散场的时候又出了一件事。
狂战队那五个人是被抬下去的——不是抬一个，是抬四个。台下备了担架，一副抬一个，四副担架从后台那条窄道往外抬。抬到一半，最前头那副担架上的人醒过来，挣扎着要自己走。抬他的人不肯放。
「你肋骨断了三根。」抬他的人说，「躺好。」
那个人不肯躺，一直在说同一句话：「我连她的边都没碰到。」他说了三遍。
这句话后来被看台上的人学了去，成了那天散场之后满城都在说的一句。说这句话的人多半没见过狂战队，可他们都知道说的是谁——说的是那个跑得最快的姑娘。
她走回院子的时候，把账本摊开，写了三行：「五连胜。」「十七息。」
「押注总额：八千七百四十两。」
写完她抬起头，看着林夜。
「我今天明白了一件事。」她说。「什么。」
「我一直以为我这个武魂，加的是力。」宁荣荣说，「加多少力，给谁加，加多久——我这三成天分全花在这上头了。今天我加的是『慢』，加的是『轻』。」她把笔放下。
「『慢』比『力』便宜。」她说，「给一个人加一成力，我要耗三成魂力。给一个人慢半拍，我只耗半成。」林夜看着她。
「你今天自己想出来的。」他说。
「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宁荣荣说，「是你让我加的。」「我只指了一下。」
「你指的那一下，我就知道该加什么了。」她说，「以前我不会。」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然后把账本合上，抬起头。
「我十二岁进的宗门学堂。」她说，「学堂里教的第一课是：七宝琉璃塔，天下第一辅助武魂，加力、加速、加防。教了六年，我背得下来。可没有人教过我，还能加『慢』。」她的眼睛红了。
「我今天才知道，我这座塔，我自己都没用明白。」
那天晚上，宁荣荣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把那座塔放出来，一层一层地看。看到第七层的时候她停住了——她以前每次看到第七层都停，因为再往上没有了。宗门里几百年来，能到第七层的就那么几个人，她是同辈里最快的一个。她一直以这个为荣。
今天她看着那第七层，头一回觉得它不是顶。
她把塔收回去，吹了灯。
灯吹灭之后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一件事。她十二岁那年，宗门里有个老执事来学堂讲课，讲的第一句话是：七宝琉璃塔，一层一重天，能到第七层者，宗门百年不出三人。
那句话她记了六年，记成了自己的天花板。她每次把塔放出来，放到第七层就停了——不是放不上去，是她心里觉得那就该是顶。
今天她放的还是七层。可今天她头一回看清了：七层上头不是空的。七层上头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一层膜。她以前从来没看见过那层膜，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要看见。
她在黑暗里把手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我这座塔，我自己都没用明白。
这句话她今天说了两遍。第一遍是说给林夜听的，第二遍是在心里说的。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谁都早。她起来第一件事是把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最上头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是：「今天试第八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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