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若隐瞒不报,又恐失职
第334章 若隐瞒不报,又恐失职
王德浑身一颤,扑通跪下。
「陛下!太子殿下对陛下孝心天日可鉴,怎会……」
「罢了。」
李世民打断他,自嘲地笑了笑,
「朕问你做什么。」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在口中蔓延,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高士廉说得对。
他不能动摇储位,不能给朝局带来动荡。
太子做得很好,他应该欣慰,应该信任他。
可是……
李世民放下药碗,目光落在殿角那盆开得正盛的冬兰上。
那花是太子前几日送来的,说是能安神静气。
太子孝心,他收到了。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无法平静?
是因为汉王那些话吗?
还是因为……他自己心里,始终过不去那道坎?
他杀了兄长,逼了父亲,才坐上这个位置。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怕重蹈覆辙。
怕自己的儿子,也走上那条路。
「高明……」李世民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情绪复杂。
这个儿子,曾经让他失望,让他愤怒。
可现在,却让他感到陌生,感到不安。
他不知道,这是成长的代价,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又过去了几日。
朝堂上的风向,一直被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巡察组进驻刑部、大理寺。
晋王李治领衔,门下侍中萧瑀、褚遂良为副,抽调御史台、门下省及东宫文政房干员,组成二十余人的巡察队伍,在两日前正式入驻刑部与大理寺衙门。
此事由太子奏请,皇帝准允,程序正当,名目堂皇。
可朝野上下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为了查案。
这是太子对刑部、大理寺这两个关键司法衙门的一次「诊断」,一次「敲打」,甚至是一次「立威」。
萧瑀是什么人?
兰陵萧氏出身,前朝皇室后裔,历任数朝,资历极老,性情刚直不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让他去查,那真是连陈年旧帐都要翻出来晒晒。
褚遂良虽以书法、学识著称,但办事严谨细致,一丝不苟,有他在,任何卷宗上的蛛丝马迹都别想蒙混过去。
至于晋王李治,虽只是挂名,但皇子的身份摆在那里,代表的便是皇帝的意志。
巡察组入驻当日,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们如临大敌。
萧瑀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封存了近五年的所有重案卷宗,调阅了所有朝廷交办事项的记录。
并要求吏部将两部所有六品以上官员档案调了过来。
整个刑部、大理寺,顿时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忙碌。
那些平日里喝茶闲聊、推诿扯皮的官吏,如今一个个伏案疾书,翻找旧档,生怕被萧瑀抓住把柄。
而巡察组则分成数个小队,开始逐一约谈两部的中高层官员,询问办案流程、内部管理、人员考评等细节。
一时间,两部衙门风声鹤唳。
汉王谋反案的后续审讯、定罪、抄没等事宜,反倒在这种高压氛围下,被不自觉地淡化了。
没有人再敢议论汉王殿上那些「狂言」。
也没有人再敢私下揣测皇帝与太子之间的微妙关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巡察组与两部衙门的角力上。
这或许正是太子——或者说,正是皇帝想要的效果。
用一件更引人注目、更正当合理的事情,转移朝野视线,将那些可能引发动荡的议论,悄无声息地压下去。
房玄龄坐在尚书省的值房里,手中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巡察组初步简报,心中暗暗点头。
太子这一手,确实漂亮。
既彰显了储君整饬吏治、提升效能的决心,又不动声色地将汉王案可能引发的余波化解于无形。
这份政治手腕,与一年前那个暴躁易怒、行事偏激的太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房玄龄放下简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知道,太子的变化,李逸尘肯定是个重要的参与者。
这个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同横空出世一般,在短短一年内得到上至皇帝,下至文人的前所未有的关注。
虽然房玄龄不知道太子背后是否存在更为神秘的「高人」,但是李逸尘的才华已经是压不住了。
太子这一年多,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分散,实则环环相扣,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打破世家垄断,提拔寒门,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重塑大唐的统治根基。
而这一切,都是在不引起剧烈动荡的前提下,稳步推进的。
这份谋略与手腕,让房玄龄这个历经两朝、见惯风云的老臣,都感到心惊。
他想起前几日暖阁中,皇帝突然提议要将李逸尘调往晋王府时,自己心中那股强烈的反对之意。
那不是出于对太子的偏袒,也不是出于对李逸尘的欣赏。
那是出于一个老臣对朝局稳定的本能维护。
李逸尘这样的人,留在东宫,辅佐太子,于国于民,皆有大益。
若被调离,甚至被闲置,那是大唐的损失,更是取乱之道。
所幸,皇帝最终收回了成命。
可房玄龄知道,皇帝心中那根刺,已经扎下了。
陛下对太子的猜忌,不会因为一次劝谏就消失。
它们只会暂时潜伏,等待下一个爆发的时机。
房玄龄轻轻叹了口气。
他放下茶盏,从案头抽出一份私信。
信中说,陇西李氏丹阳房李道玄,已从益州启程,不日将抵达长安。
李道玄此行的公开目的,是向朝廷述职,并参与年关前的诸般典仪。
但房玄龄知道,李道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私人目的——为家族嫡女与李逸尘议婚。
这消息虽未公开,但以房玄龄的身份地位,自有渠道知晓。
陇西李氏丹阳房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们选择了李逸尘,也就是选择了太子。
这无疑是在向全天下宣告。
陇西李氏丹阳房,从此将家族命运,与东宫绑定。
唐代的「禁婚家「是指不同家族之间的通婚被禁止。
而不是同一个家族内部的通婚。
禁婚家是「七姓十家「互相之间禁止通婚。
房玄龄将信纸搁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嫡孙女,房萱,今年也已十八,到了婚配的年纪。
夫人卢氏出身范阳卢氏,一直希望孙女能嫁回卢家,亲上加亲。
前几日,夫人还提起,卢家有位嫡孙,年方十八,品貌俱佳,正是合适人选。
当时房玄龄未置可否,只说要再看看。
可现在……
他脑海中闪过李逸尘的身影。
那个年轻人,他见过几次。
在朝会上,沉稳应对,言辞犀利。
在私下场合,谦恭有礼,但眼神中总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深邃与洞察。
论才华,他文采飞扬,一篇《先忧后乐》震动文坛。
论手段,他智谋超群。
论品貌,他清俊挺拔,气度不凡。
更难得的是,此子出身也是陇西李氏分支,家世清白,父亲李诠虽官位不高,却也兢兢业业,家风端正。
这样的年轻人,放眼整个大唐,能有几个?
房玄龄缓缓靠向椅背,闭目沉思。
他在心中盘算。
与李逸尘联姻,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房家,他这个尚书左仆射、当朝宰相,也将正式站队。
站到太子一边。
这其中的政治风险,他比谁都清楚。
皇帝对太子的猜忌,对李逸尘的忌惮,都是明摆著的。
此时与李逸尘联姻,无异于在皇帝心中那根刺上,又添了一把火。
可是……
房玄龄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细雪上。
可是从长远看,这或许是最明智的选择。
太子如今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那个曾经暴躁易怒、行事偏激的储君,如今变得沉稳睿智,勤政有为,懂得权衡,懂得妥协,更懂得……隐藏锋芒。
太子看似在推行新政,看似在整饬吏治,看似在扩大影响力。
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站在「为国为民」的大义名分上,都遵循朝廷法度,都经过皇帝准允。
他没有结党营私,没有笼络军权,没有插手后宫,甚至……
没有对曾经打压过他的朝臣进行报复。
他只是在做储君该做的事。
监国理政,推行善政,整顿朝纲。
仅此而已。
可就是这些「该做的事」,让他赢得了朝野越来越多人的认可与支持。
也让皇帝……越来越难以找到废黜他的理由。
一个没有过失、勤政有为、深得人心的储君,皇帝凭什么废?
除非皇帝愿意背负「昏君」、「猜忌亲子」的骂名,除非皇帝愿意冒朝局大乱、天下动荡的风险。
而以房玄龄对李世民的了解,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绝不会做这种损己不利国的事情。
所以,只要太子保持现状,不犯错,不逾矩,不给皇帝任何「正当」的理由,那么他的储位,就是稳固的。
甚至,会比历史上任何一位太子都稳固。
因为他不是靠皇帝的宠爱坐稳储位,而是靠自己的能力和政绩,靠朝野的认可与支持。
这样的太子,历史上出现过吗?
房玄龄想了想,似乎没有。
前隋的杨勇,失宠于文帝。
本朝隐太子李建成,虽为嫡长,却与秦王势同水火,最终身死。
而李承干,这个一度濒临被废的太子,如今却走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一条不依赖君宠,只依赖自身能力的储君之路。
这其中李逸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所以,与李逸尘联姻,不仅仅是押注太子,更是押注这个年轻人未来的无限可能。
房玄龄相信,只要不出意外,李逸尘将来必是宰相之才,甚至……可能成为一代名相,青史留芳。
这样的人,值得他房玄龄冒险。
值得他将嫡孙女,将房家未来的部分希望,押在他身上。
至于皇帝的猜忌……
房玄龄眼神深邃。
陛下是明君,更是智者。
他或许会猜忌,会忌惮,但绝不会因猜忌而做出损害国本之事。
只要太子和李逸尘不行差踏错,陛下最终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更何况,房玄龄对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对陛下的影响力,也有足够的信心。
他相信,即便陛下心中不快,也不会因此对他这个跟随多年的老臣如何。
想到这里,房玄龄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门外侍立的书吏道:「备车,回府。」
「是。」
马车在长安的街道上缓缓行驶。
细雪纷飞,街道两旁的屋簷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房玄龄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心中却仍在反复权衡。
回到府中,已是酉时。
管家迎上来,接过房玄龄的披风,低声道。
「阿郎,夫人已在花厅等候。」
房玄龄点点头,径直朝花厅走去。
花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卢氏坐在主位,手中拿著一卷帐册,正在核对年关的各项开支。
见房玄龄进来,她放下帐册,微笑道。
「夫君回来了。今日朝中事务可还繁忙?」
「尚可。」
房玄龄在卢氏对面坐下,侍女奉上热茶。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花厅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卢氏察觉到丈夫似乎有心事,轻声问道。
「夫君可是有什么烦忧?」
房玄龄沉吟片刻,缓缓道。
「夫人,前几日你提起,卢家有位嫡孙,品貌俱佳,可为萱儿良配。」
卢氏眼睛一亮。
「夫君可是想通了?那孩子我见过,确实一表人才,性子也温和,与萱儿正是般配。若是能成,亲上加亲,岂不美哉?」
房玄龄却摇了摇头。
「卢家那孩子,固然不错。但……为夫心中,另有更佳人选。」
卢氏一愣。
「更佳人选?谁家郎君,能比卢氏嫡孙更配得上我家萱儿?」
「李逸尘。」
房玄龄吐出三个字。
卢氏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险些洒出茶水。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丈夫。
「李逸尘?那个太子中舍人?」
「正是。」
「夫君,你……」卢氏定了定神,压低声音。
「你可知那李逸尘是什么人?他是太子心腹,如今朝中风头最盛的年轻官员!」
房玄龄平静道。
「夫人所言,我岂会不知。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觉得,他是萱儿良配。」
「为何?」卢氏蹙眉。
「夫人,」房玄龄缓缓道。
「你只看眼前风险,却未看长远。李逸尘此子,才华横溢,智谋超群,更难得的是,他懂得审时度势,知进退,明得失。」
「这样的人,只要不行差踏错,将来必是宰辅之才,名垂青史。」
卢氏沉默片刻,道。
「即便他将来真有宰相之命,可此时与他联姻,陛下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夫君你……已倒向太子?」
「陛下会怎么想,我自然知道。」
房玄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顿了顿,看著妻子。
「夫人,我问你,卢家那嫡孙,将来可能官至宰相?」
卢氏迟疑了一下,摇头。
「卢家虽是世家,但如今朝中局势……那孩子资质虽佳,但想官至宰相,难。」
「可李逸尘,只要不出意外,宰相之位,几乎是他囊中之物。」
房玄龄沉声道。
「不仅如此,以此子之才,将来很可能成为一代名相,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萱儿若能嫁他,不仅是她的福气,也是房家之幸。」
卢氏被丈夫这番话打动,但仍有顾虑。
「可是……陛下那边……」
「陛下是明君。」房玄龄缓缓道。
「他或许会猜忌,会不满,但绝不会因此便对我这个老臣如何。」
「更何况,我为相多年,深知陛下性情。」
「陛下心中,江山社稷永远排在第一位。只要李逸尘能为国出力,为君分忧,陛下最终也只能接受。」
他放下茶盏,语气坚定。
卢氏沉默了许久。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
房玄龄从来不是冲动之人,他每做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利弊。
他既然敢这么说,必然有足够的把握。
「可是……」卢氏仍有最后一丝犹豫。
「萱儿的意愿呢?那李逸尘,她从未见过,也不知性情是否相合……」
房玄龄微微一笑。
「这个简单。过几日必然会有诗会、宴饮。我可设法让萱儿与李逸尘见上一面。」
「若二人有缘,自是好事;若萱儿不愿,我也绝不勉强。」
卢氏这才点头。
「如此……也好。不过夫君,此事须得谨慎,万不可张扬。尤其是陛下那边……」
「我明白。」房玄龄颔首。
「此事我会徐徐图之,不会操之过急。」
夫妻二人又商议了片刻,卢氏终于被说服。
她其实也听说过李逸尘的文名,读过那篇《先忧后乐》,心中对那年轻人的才华也是欣赏的。
只是政治风险太大,让她不敢轻易点头。
如今丈夫分析得如此透彻,她也觉得,或许这真的是一桩良缘。
两仪殿,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殿内温暖如春。
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兵部呈报的北疆军情简报,眉头微蹙。
薛延陀内部纷争愈演愈烈,几个部落首领互相攻伐,已有小股骑兵南下扰边。
开春用兵,势在必行。
李世民放下简报,轻轻揉了揉额角。
腿上的箭伤已好了大半,但还是会隐隐作痛。
正思量间,内侍王德悄步上前,低声道。
「陛下,晋王殿下求见。」
李世民抬起眼:「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治缓步走入暖阁。
他今日穿著一身浅青色常服,腰间系著玉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温顺恭敬的神色。
「儿臣参见父皇。」
李治躬身行礼,声音清澈温和。
「平身。」李世民看著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坐吧。巡察的事情,进展如何?」
李治在榻前锦凳上坐下,姿势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回父皇,萧公与褚公办事极是勤勉,这几日已调阅了刑部、大理寺近五年的重案卷宗,约谈了二十余名官员。」
「儿臣虽只是随行学习,却也受益匪浅。」
他说得有条不紊,语气谦和,完全是一副虚心好学的模样。
李世民点点头。
「萧瑀性子刚直,办事难免严厉些。你在其中,要多学多看,若有不当之处,也可适时提醒。」
「儿臣明白。」李治应道。
「萧公虽严,却秉公办事,所查所问皆有据可循。褚公更是细致,卷宗中任何疑点都不放过。儿臣跟随二位,确学到了许多。」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双手呈上。
「这是这几日巡察的简要记录,请父皇过目。」
李世民接过,翻开看了看。
上面记录了巡察组调阅的卷宗目录、约谈官员名单、发现的问题摘要等,条理清晰,文字简练。
「是你整理的?」李世民问。
「是儿臣与文政房几位同僚一同整理的。」
李治答道。
「儿臣只是汇总润色,不敢居功。」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儿子,虽性情温和,不够果决,但做事认真,心思细腻。
他继续翻看册子,目光落在最后一页。
那里记录了几件「存疑事项」,都是巡察组在翻阅旧卷宗时发现的,年代久远,线索模糊,但其中有些牵扯……
李世民的目光顿了顿。
李治一直注意著父皇的神情,此时适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父皇,儿臣在整理这些记录时,发现了几件……有些特别的事。」
「哦?」李世民抬眼,「何事?」
李治微微低头,语气带著一丝迟疑。
「是……是关于太子哥哥和四哥的。」
李世民眼神一凝。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李治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连忙补充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巡察组在查阅三年前的几宗地方官员贪墨案卷宗时,发现当时刑部审理过程中,似乎……似乎有太子哥哥和四哥过问的痕迹。」
他说得很轻,很小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过问?」李世民的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已泛起波澜。
「如何过问?」
「儿臣也不甚清楚。」李治摇头。
「卷宗上的记录很模糊,只提到当时审理某位刺史贪墨案时,刑部曾收到东宫和魏王府的『询问』,具体内容没有记载。」
「后来那案子……判得似乎比同类案件要轻一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一宗,是两年前的一桩人命官司,涉及地方豪强。」
「卷宗里提到,魏王府曾派人到刑部『了解情况』,后来案子便迟迟未结,最终不了了之。」
李治说完,悄悄抬眼看了看父皇的脸色。
李世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著。
暖阁内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燃烧的劈啪声。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
「就这些?」
「就这些。」李治点头。
「儿臣也是整理记录时才发现的,年代久远,卷宗记载又不详实,或许……或许只是寻常询问,并无他意。」
他说著,声音更低了些。
「其实儿臣本不想拿这些小事来烦扰父皇,只是……既然发现了,若隐瞒不报,又恐失职。所以……」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
「父皇,儿臣是不是多事了?」
李世民看著他,这个儿子眼神清澈,表情温顺,完全是一副担心自己做错事的模样。
可李世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治特意在汇报工作时,「偶然」发现这些旧事,又「犹豫再三」后决定禀报,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谨慎,很乖巧。
但正是这种谨慎和乖巧,让李世民心中那根刺,又深了几分。
太子和魏王,三年前就开始插手刑部案件了?
这两人,一个太子,一个魏王,同时将手伸进刑部……
李世民眼神冷了下来。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淡淡道。
「此事朕知道了。年代久远,卷宗又不详,不必深究。」
「是。」李治应道,似乎松了口气。
「你在巡察组中,继续好好督导。」
李世民看著他。
「萧瑀和褚遂良都是老臣,办事有分寸,你多向他们学习。若有异常,随时禀报。」
「儿臣遵命。」李治起身,躬身行礼。
「那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休息了,先行告退。」
「去吧。」
李治缓缓退出暖阁,脚步轻稳,姿态恭顺。
直到走出殿门,来到廊下,被寒风一吹,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脸上那温顺乖巧的表情,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紧闭的门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然后转身,步入风雪之中。
暖阁内。
李世民依旧靠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
太子和魏王,三年前就开始在刑部布局了?
他们想做什么?
插手案件,影响判决,笼络官员,还是……培植势力?
李世民闭上眼。
他想起李承干监国以来的种种表现。
沉稳,果断,手段老练。
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更不像一年前那个暴躁易怒的太子。
这种变化,太快,太彻底。
除非……他早有准备。
除非他早在几年前,就开始暗中经营,培植力量,只等时机成熟,便一举扭转局面。
而李泰,那个聪慧过人的四子,表面温文尔雅,实则野心勃勃。
他修《括地志》,广纳学士,在朝中笼络人心,觊觎储位之心,昭然若揭。
这两人,一个太子,一个魏王,都在暗中布局,都在积蓄力量。
而他们的手,都伸向了刑部——这个掌管天下刑狱、关乎生杀大权的关键衙门。
李世民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儿子们有野心。
皇室子弟,有野心是常事。
他寒心的是,这些事,他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若不是李治「偶然」发现,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早在三年前就开始在刑部安插人手、影响案件了。
但他知道,李治说得对。
年代久远,卷宗不详,不好追究。
就算要查,也无从查起。
更何况,如今朝局刚刚稳定,汉王案余波未平,薛延陀战事在即,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掀起一场风波。
只能暂且按下。
「王德。」李世民唤道。
「臣在。」内侍上前。
「传太子来见朕。」
「是。」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兵部简报,目光却无法聚焦。
文政房。
李逸尘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窗外天色已暗,雪还在下。
明日是休沐日,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最近一段时间来,文政房事务繁杂,巡察组又要协调,还要筹划开春对薛延陀的方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正想收拾东西回府,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李中舍人,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李逸尘整了整衣袍,随著内侍来到偏殿。
李承干正坐在案后,手中拿著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脸上露出笑容。
「先生来了,坐。」
李逸尘行礼后坐下。
「殿下唤臣,有何吩咐?」
李承干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打量了他片刻,缓缓道。
「先生近日辛苦了。文政房诸事繁杂,巡察组又要协调,还要筹备北征方略,学生看你都清瘦了些。」
「为殿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李逸尘道。
李承干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先生今年,二十有一了吧?」
李逸尘一怔:「是。」
李承干笑著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先生才华出众,品貌俱佳,岂能一直孤身一人?」
他顿了顿,看著李逸尘,语气温和。
「不瞒先生,太子妃家中有一嫡妹,年方十七,品貌端庄,性情温婉。」
「太子妃几次提起,说若是先生不嫌弃,愿为媒妁,促成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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