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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莫非……时机已至?


第335章  莫非……时机已至?

    李逸尘听了太子关于婚配之事的提议,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他微微垂首,声音平稳。

    「殿下关怀,臣感激不尽。只是婚姻大事,终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父家母尚在,此事还需他们做主。」

    李承干闻言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松。

    「学生知道,先生如今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朝中私下议论者应不在少数,不知多少人家正惦记著先生呢!」

    他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

    「学生绝无强迫之意。只是若先生愿意,可考虑一二。」

    「若先生有意,学生便让苏妃与先生家中商谈,全凭先生与令尊之意。」

    李逸尘点点头。

    「臣明白,多谢殿下美意。」

    他心中清楚,在这个时代,自己的婚事早已不是单纯的个人之事。

    这些都需要谨慎权衡,既要顾及家族利益,又不能完全沦为政治联姻的工具。

    李承干见他应下,便不再多谈此事,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先生可知,如今学生可以说是富可敌国了。」

    李逸尘一怔,抬眼看向太子。

    李承干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容里有自豪,有感叹,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情绪。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山东的盐场已经实现量产,雪花盐如今堆积如山,仅这一项,其价值便足以与朝廷一年的税收收入持平。」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幽州东宫直营的作坊,新式农具供不应求,各州道纷纷采购,收益极为可观。再加上此前债券流通之利、边州开发之益……」

    李承干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学生再想,若不做这个太子,去当个富家翁,怕是比父皇还有钱多了。」

    这话说出口,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逸尘能听出太子语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与深意。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能有今日之资,皆因心系社稷,行利民之政。盐场、农具、债券,无不是惠及百姓、充实国库之举。此非私财,实为国之储备。」

    「先生不必宽慰学生。」

    李承干摆了摆手,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学生只是感叹,这一年来变化之大,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而这些,皆有赖于先生。」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真诚。

    「若无先生之谋,学生恐怕还在东宫中与张玄素那些老臣置气,或是与青雀纠缠于无谓之争,哪能有今日之局面?」

    李逸尘微微躬身。

    「殿下过誉。臣不过提些浅见,真正行事决断、承担风险者,皆是殿下。」

    「若无殿下之魄力与坚持,再好的谋划也只是纸上谈兵。」

    李逸尘心中清楚,雪花盐的暴利、债券的流通、新式农具的推广,这些事若由他一个普通官员来做,只怕早已被各方势力撕碎。

    唯有太子这个储君的身份,才能镇得住场面,扛得住压力。

    正如他刚才所想——这财富也只有李承干能够承担,若是自己来整,现在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李承干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随即又蹙起眉头。

    「只是这雪花盐虽多,却因朝廷盐政所限,不能随意买卖。」

    「如今堆积在仓,虽价值连城,却如同死物,无法流通。」

    他手指轻敲案几。

    「山东盐场每月产盐数万石,幽州作坊农具供不应求,各地债券亦在流转。」

    「这些钱财物资,若只堆在库中,实是浪费。可若大规模动用,又恐引起朝野非议,说我东宫聚敛财富,图谋不轨。」

    李逸尘闻言,知道时机已到。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殿下可还记得,臣曾提过纸币之事?」

    李承干精神一振,身体不由得坐直。

    「学生记得。先生说待造纸术有所突破,纸币亦可发行。」

    「学生当时以为此事尚远,如今先生有此一问,莫非……时机已至?」

    他的眼中闪烁著期待与兴奋。

    经过这一年多的相处,李承干早已明白,这位先生每提出一个新概念,背后往往蕴含著足以改变局面的力量。

    博弈论让他看清朝堂争斗的本质,信用与锚定让他明白经济运行的规律,奇兵之策为他打开军事新思路。

    如今这「纸币」之事,想必亦非同小可。

    李逸尘却摇了摇头。

    「发行纸币,尚需时日。造纸、防伪、信用体系,诸多环节仍需完善。」

    「但在此之前,有一事可先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由东宫出面,建立一个『钱庄』。」

    「钱庄?」李承干重复这个词,眉头微蹙。

    「正是。」李逸尘开始系统阐述。

    「所谓钱庄,可理解为专司钱财存储、借贷、汇兑之机构。」

    「百姓可将余钱存入钱庄,钱庄给予凭证,需用时凭凭证取回。」

    「商贾远行,不必携带沉重铜钱,只需将钱存入一处钱庄,凭票至另一处钱庄支取。」

    「钱庄亦可发放借贷,收取微利,以助百姓急用、商贾周转。」

    他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来解释现代银行的基本功能。

    这些概念在唐代并非完全不存在,民间早有「柜坊」、「质库」等类似机构,但规模小、不规范,且多由富商或寺庙经营,不成体系。

    李承干听得认真,脑中飞速运转。

    他毕竟是储君,自幼接触政务,对经济民生并非一无所知。

    李逸尘这番话,让他瞬间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点。

    「先生之意,是建立一个官办的、遍布各地的存钱取钱之所?」

    李承干试探著问道。

    「类似民间柜坊,但规模更大、规矩更严?」

    「不止于此。」李逸尘进一步解释。

    「钱庄之利,首在『汇兑』。殿下试想,若有一江南商贾欲至长安贩货,需携带数百贯铜钱,路途遥远,盗匪出没,风险极大。」

    「若他将钱存入扬州钱庄,持票至长安钱庄取出,岂不方便安全?」

    李承干眼睛一亮。

    「确实!如此一来,商贾行商便利,货物流通亦将加快!」

    「其次,在于『存储』。」李逸尘继续道。

    「百姓手中若有闲钱,藏于家中恐遭盗窃,埋于地下易受潮腐坏。」

    「若存入钱庄,不仅安全,钱庄还可给予微薄利息,鼓励存储。」

    「而钱庄汇聚天下闲散钱财,便可拥有巨额本金。」

    「巨额本金……」

    李承干喃喃重复,似乎想到了什么。

    李逸尘知道他已经开始领悟,便点出核心。

    「钱庄汇聚之本金,可用于借贷。农户青黄不接时,可向钱庄借贷度日,秋收后归还。」

    「匠人欲购工具材料,商贾欲扩大经营,皆可借贷。」

    「钱庄收取合理利息,既助民解困,自身亦得微利。此乃互利之事。」

    李承干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仿佛在勾勒这「钱庄」的轮廓。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但同时也意识到其中的复杂与风险。

    「先生,这钱庄听起来确是好物,但有几处学生不明。」

    李承干抬起头,目光锐利。

    「其一,百姓何以信钱庄,愿将钱财存入?万一钱庄私吞,或经营不善倒闭,百姓钱财岂不打水漂?」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信用。

    李逸尘早有准备,缓缓道。

    「所以钱庄必须以坚不可摧之信用为基。而眼下,能提供此等信用者,唯有东宫。」

    他看向李承干,语气郑重。

    「殿下手中堆积如山的雪花盐,便是最好的信用锚定物。」

    「钱庄可承诺,凡存入之钱财,皆可随时兑换为雪花盐。雪花盐价值稳定,天下渴求,有此为保,百姓方敢信任。」

    李承干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

    是啊,雪花盐!这才是关键!

    民间柜坊之所以难以做大,便是缺乏足以让人完全信任的抵押物。

    而东宫掌控的雪花盐,价比黄金,供不应求,正是最硬的通货!

    「其二,」李承干继续发问。

    「钱庄借贷,若遇借者拖欠不还,或无力偿还,如何处理?若强硬追讨,恐失民心;若放任不管,钱庄岂不亏损?」

    「此事需立规矩。」李逸尘道。

    「借贷之前,需查验借者资产、信用,根据其偿还能力决定借贷数额。」

    「可要求抵押物,如田契、房契、货物等。若到期不还,按契执行。但利率需合理,不可如民间高利贷般盘剥,此乃取祸之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

    「钱庄之初,可先从小额借贷做起,积累经验。待运转成熟,再逐步扩大。」

    李承干点点头,又问。

    「其三,钱庄若遍布各地,所需人手、场地、护卫,耗费巨大。且钱财流动,易生贪腐,如何监管?」

    「此事需严密的制度与监督。」

    李逸尘早有思量。

    「钱庄可设总号于长安,于各州治所设分号。所有帐目每日汇总,定期核查。」

    「任用人员,须严格筛选,身家清白者方可。设立监察之职,专司稽查。若有贪墨,严惩不贷。」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至于耗费,钱庄运转之后,借贷利息、汇兑手续费等收入,足以维持开支,或有余利。」

    「初期投入,可从东宫收益中支取。待运转顺畅,便可自给自足。」

    李承干沉默了,他在脑中反复推演这个「钱庄」的运作。

    越想越觉得,此事若成,其影响将极为深远。

    「先生,」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激动。

    「若钱庄真能开遍全国各地,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李逸尘心中赞许,太子果然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李承干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语速加快。

    「先生方才说,钱庄可汇兑、存储、借贷。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天下钱财流动,皆在钱庄掌握之中!商贾从何处进货,向何处售货,借贷用于何事,存储多少余财……」

    「这些信息,若汇总分析,便可窥见各地民生虚实、民生状况!」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著锐利的光芒。

    「更重要的是税收!若钱庄普及,地方官府将钱存入,朝廷征税便可直接从钱庄划拨,省去运输之累!」

    「国库空虚时,甚至可向钱庄短期借贷,以解燃眉之急!」

    李逸尘点头。

    「殿下所见极是。钱庄之于国家,犹如血脉之于人身。」

    「血脉畅通,则身强体健;血脉淤塞,则百病丛生。」

    「前朝为何征发数百万民夫修运河、建东都,最终民怨沸腾,天下大乱?」

    「除徭役过重外,亦因钱粮调配不畅,地方积蓄无法有效集中使用,只得反复徵调,劳民伤财。」

    他举出历史实例。

    「若当时有完善的钱庄体系,朝廷可凭信用向钱庄借贷,以钱庄汇聚之资金雇佣民夫,给予合理报酬,而非无偿征发。」

    「或可减少民怨,延缓崩溃。」

    「此虽事后之见,但足见财政体系完善与否,关乎国运。」

    李承干深以为然。

    「还有汉末三国,」李逸尘继续举例。

    「为何曹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而袁绍、袁术等实力更强之诸侯最终败亡?」

    「除军事谋略外,经济亦是关键。」

    「曹操行屯田制,设『司空仓曹』管理钱粮,又发行『五铢钱』稳定货币,故能支撑长期战争。」

    「而袁绍等人,虽占地广大,但财政混乱,钱粮调度不灵,难以持久。」

    他看向李承干。

    「殿下,钱庄之设,便是将这种财政管理制度化、系统化。」

    「它能让朝廷更清晰地掌握天下财富流动,更高效地调配资源,更稳定地维持货币信用。」

    「其意义,不亚于当年管仲为齐国设『轻重之法』、『九府圜法』。」

    李承干听得心潮澎湃。

    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其政策历来为后世称道。

    先生将钱庄与之相比,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但他随即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眉头又皱了起来。

    「先生,如此庞大之事,父皇会同意吗?钱庄若由东宫主导,等于让学生直接掌控财政大权,父皇岂能不疑?」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经过汉王案,李承干已经深刻感受到父皇那若隐若现的猜忌。

    此时再提出掌控财政的钱庄,无异于火上浇油。

    李逸尘却笑了笑,语气平静。

    「殿下,此事眼下只能由东宫来做。」

    「为何?」李承干不解。

    「因为唯有东宫,有足以支撑钱庄信用之锚——雪花盐。」

    李逸尘解释道。

    「朝廷盐政由民部掌管,官盐品质参差,价格不稳,难以作为信用基石。」

    「而雪花盐乃东宫独有,品质上乘,供不应求,价值稳定。以此为保,钱庄方有立身之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且此事先由东宫先行试点,待运转成熟,再逐步移交朝廷。」

    李承干若有所思。

    「殿下只需向陛下陈明利害。」

    李逸尘进一步分析。

    「钱庄之设,首利在于便民。商贾汇兑便利,可促进货物流通。」

    「百姓存储安全,可鼓励积蓄;急需借贷者有所依托,可避免高利贷之害。此乃实打实的德政。」

    「其次,利于朝廷。钱庄汇聚天下闲散钱财,朝廷急需时,可凭信用借贷,不必临时加税徵调,减少民怨。」

    「税收通过钱庄征收,可减少中间损耗,增加国库收入。」

    「其三,利于边防。北疆用兵在即,粮草转运耗费巨大。」

    「若有钱庄体系,军饷发放、粮草采购皆可通过钱庄调度,减少铜钱运输之累,亦能加快速度。」

    李承干连连点头。

    这些好处,条条在理,且都与国计民生、边防大政相关。

    父皇雄才大略,最重实务,若真能说清这些益处,同意的可能性很大。

    「最重要的是,」李逸尘声音低沉了几分。

    「钱庄最后还是由朝廷掌握,而非如信行初设时由皇室掌握。」

    「殿下可向陛下表明,东宫只是先行试点,待制度成熟、人才齐备,便全盘移交民部或新设衙门专管。此举非为揽权,实为替朝廷探路。」

    李承干眼睛一亮。

    对啊,这个姿态很重要。

    表明自己无意长期掌控财政大权,只是为朝廷试行新制,待成功后再移交。

    这样既能消除父皇猜忌,又能实实在在推动此事。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脑中飞速权衡。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满是决断。

    「先生所言,学生明白了。此事确该做,也能做。」

    但他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只是钱庄运转,需大量精通算学、帐目之人。眼下东宫虽有些人才,但恐不足支撑全国体系。」

    「且这些人若由东宫培养,将来移交朝廷时,岂非又成私人?」

    李逸尘闻言,知道太子考虑得越来越深了。

    此刻李承干的大局观已经超过很多的皇帝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此事涉及一个根本问题——官员之属性。」

    李承干一怔。

    「官员属性?」

    「正是。」李逸尘正色道。

    「殿下以为,官员当为何人效力?为君主?为朝廷?还是为天下苍生?」

    这个问题让李承干陷入沉思。

    他自幼受的教育,自然是忠君爱国。

    但经过这一年多的历练,尤其是亲眼见过民间疾苦后,他的想法已经有所变化。

    李逸尘不等他回答,便继续说道。

    「臣以为,官员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天地者,大道也;生民者,百姓也。」

    「官员所效忠者,当是这大唐江山、亿万黎民。」

    「至于君主、朝廷,皆是代天地牧民、替生民行道的机构。」

    这话说得有些大胆,但李承干并未斥责,反而认真倾听。

    「故而,官员不应有派系之别。」

    李逸尘语气加重。

    「不应有『太子党』、『魏王党』、『晋王党』,亦不应有『关陇系』、『山东系』、『江南系』。」

    「官员只应有『大唐官』一系,只效忠大唐社稷,只心系天下百姓。」

    李承干微微皱眉。

    「先生理想虽好,但现实恐难如此。人皆有亲疏远近,有利益牵扯,如何能完全中立?」

    「所以需从制度上约束。」李逸尘道。

    「钱庄用人,可不问出身,只考才能。通过严格考核者,方得录用。」

    「录用之后,定期轮换,避免长期在一地形成关系网。」

    「设立严密监督,严惩贪腐结党。」

    「更重要的,是树立一种风气——能者上,庸者下;公心为上,私利为下。」

    他顿了顿,举出实例。

    「殿下可知前朝宇文泰创立府兵制时,如何打破鲜卑贵族与汉人士族之隔阂?」

    「他设『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不论胡汉,唯才是举。」

    「虽其法后世有变,但当时确有效打破了派系壁垒,凝聚了关陇集团,方有北周之强,乃至隋唐之基。」

    李承干对这段历史很熟悉。

    宇文泰是西魏权臣,北周奠基者,其创立的府兵制、建立的关陇集团,深刻影响了后来的北周、隋、唐三代。

    先生以此为例,确实有说服力。

    「再观本朝,」李逸尘话锋一转。

    「陛下为何推行科举?为何命重修《氏族志》?皆是为了打破世家垄断,选拔寒门人才。」

    「科举取士,不同出身,唯凭文章。《氏族志》重修,降世家之序,升功臣之等。这些举措,皆是在淡化派系之别。」

    他看向李承干,语气诚恳。

    「殿下如今推行新政,选拔寒门县令,整顿吏治,亦是此意。」

    「钱庄用人,可延续此策。凡通过考核者,不论出身东宫、朝廷,亦不论曾效忠何人,只以才德录用。」

    「如此,待钱庄移交朝廷时,这些人才便是朝廷之才,而非东宫私属。」

    李承干缓缓点头。

    先生这番话,让他看到了一个更宏大的格局。

    官员不应有派系,这个理念虽然难以完全实现,但确该作为追求的目标。

    「殿下,」李逸尘继续深入。

    「派系党争之害,史书斑斑。东汉末年,宦官、外戚、士人三党相争,朝政日非,终致天下大乱。」

    「本朝……」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李承干明白他的意思。

    本朝玄武门之变,从某种角度看,亦是秦王集团与太子集团党争之结果。

    「世家官员之性质,便是派系官员之典型做派。」

    李逸尘语气转冷。

    「他们首重家族利益,次重地域集团,最后方是朝廷国家。互通婚姻,互相荐举,把持仕途,排斥寒门。」

    「此风不绝,朝廷难有真正一心为公之臣。」

    李承干深有感触。

    他监国以来,深刻体会到世家官员的掣肘。

    那些辞官威胁的,暗中阻挠的,阳奉阴违的,多与世家背景有关。

    「所以,」李逸尘总结道。

    「钱庄之设,不仅是民生社稷之事,亦是吏治革新之契机。」

    「通过钱庄用人、考核、监督之制,树立一种新的官员标准——唯才是举,唯公是用。」

    「待此制成熟,可推广至其他衙门,逐渐改变朝堂风气。」

    李承干听得心潮起伏。

    他没想到,一个钱庄背后,竟有如此深远的考量。

    经济、吏治、朝局,环环相扣。

    先生之谋,果然从不局限于一时一事。

    「先生之言,令学生茅塞顿开。」李承干郑重道。

    「官员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不该有派系之别。这个念头,必须打破。世家官员的弊病,确需改变。」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转身。

    「学生觉得,父皇也该听听这段话。父皇雄才大略,志向高远,不该困于父子猜忌、派系平衡这样的问题中。」

    李逸尘心中一动,知道太子这是要将话题引向更深层——皇帝的心态。

    李承干走回案后坐下,神色复杂。

    「先生,学生有时觉得,父皇太累了。他要平衡关陇与山东,要安抚世家与寒门,要处理父子兄弟关系,还要应对边疆战事、国内灾荒……」

    「每件事都需权衡,每步都需谨慎。可即便如此,仍难免有汉王这样的亲弟弟谋反,有朝臣暗中串联。」

    他苦笑一声。

    「父皇当年玄武门之事,虽是不得已,但心中始终有愧。」

    「所以他格外重视亲情,希望兄弟和睦、父子同心。」

    「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李佑反了,李元昌反了……这些事,定让父皇心中痛苦。」

    李逸尘沉默倾听。

    他能感受到太子语气中那份复杂的情感——

    有对父亲的理解,有对现状的无奈,也有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识。

    「父皇是明君,更是雄主。」李承干继续道。

    「他心中装的,是大唐江山,是千秋功业。可有时,这份雄心壮志,会被亲情纠葛、朝堂平衡所困。」

    「学生希望,钱庄之事,能让他看到一种新的可能——一种不必完全依赖世家、不必过分纠结派系、能更高效治理国家的方式。」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坚定。

    「学生这就起草奏疏,将钱庄之议、官员无派系之理念,详细陈于父皇。父皇胸怀天下,当能明白其中深意。」

    李逸尘点点头。

    「殿下能以如此格局思考,实是社稷之福。不过奏疏之中,需注意几点。」

    「先生请讲。」

    「其一,钱庄之议,当以『便民利国』为首要理由。具体阐述其对商贾汇兑、百姓存储、急需借贷者之益处,列举前朝财政混乱之教训,说明钱庄可助朝廷更高效调配资源。」

    李承干认真记下。

    「其二,说明雪花盐作为信用基石之必要性。」

    「强调东宫只是因拥有此物,方能试行钱庄,待制度成熟,便移交朝廷。」

    「可提议设立『大唐钱庄』或『民部汇兑司』专管此事,东宫人员只作为初期骨干。」

    「其三,」李逸尘顿了顿。

    「关于官员无派系之理念,需委婉表达。可引用陛下推行科举、重修《氏族志》之初心,说明此理念。」

    「其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李逸尘神色郑重。

    「殿下在奏疏中,需体现一种『为朝廷谋,非为东宫谋』的胸怀。」

    「可主动提出,钱庄试点期间,所有帐目透明,接受民部、御史台随时稽查。」

    「钱庄骨干人员,将来移交朝廷时,东宫绝不阻拦,亦不要求特殊待遇。」

    「如此,方能最大限度打消陛下疑虑。」

    李承干认真记下每一条建议,心中感慨。

    先生考虑之周全,远非常人可及。

    这些细节看似琐碎,实则关乎成败。

    尤其是在父皇已有猜忌的情况下,任何一点不妥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学生明白了。」李承干重重点头。

    「那这奏疏,学生今夜便起草。明日便呈送父皇。」

    李逸尘提醒道。

    「如此重要之事,仅凭奏疏恐难尽言。殿下不妨先拟好奏疏,然后亲自前往两仪殿,向陛下当面陈情。」

    「奏疏为纲,口述为要,如此方能充分阐述其中深意,亦能观察陛下反应,及时应对。」

    李承干眼睛一亮。

    「先生所言极是!学生便依此而行。」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钱庄的具体运作流程、人员选拔标准、监督机制等。

    李逸尘凭借前世的知识,结合唐代实际情况,提出了一套相对完整的方案。

    李承干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问,殿内的烛火一直亮到深夜。

    窗外雪落无声,长安城沉浸在冬夜的宁静中。

    但在这东宫偏殿内,一场可能改变大唐财政格局的谋划,正在悄然成形。

    两日后,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拿著李承干呈上的奏疏,已经看了许久。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每一段都要反复斟酌。

    奏疏很长,分为三大部分。

    第一部分详细阐述了「钱庄」的概念、运作方式及益处。

    从商贾汇兑的便利,到百姓存储的安全。

    从汇聚闲散资金的作用,到借贷助民的功能。

    从提升朝廷财政效率,到助力边防粮草调度……条分缕析,有理有据。

    第二部分重点说明了雪花盐作为信用基石的必要性,以及东宫先行试点的理由。

    奏疏中明确承诺,钱庄试点期间帐目完全透明,接受朝廷随时稽查。

    试点成功后,全盘移交朝廷专设机构管理。

    东宫人员只作为初期骨干,绝不形成私人势力。

    第三部分则提出了「官员无派系」的理念。

    奏疏引用李世民推行科举、重修《氏族志》的政绩,说明打破世家垄断、唯才是举的初衷。

    进而提出,钱庄用人可作为一种尝试——不同出身,只考才能。

    录用之后,严格监督。

    树立一心为公、效忠社稷的新风气。

    奏疏的文字平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宏大的格局与深远的思虑。

    李世民看完一遍,又从头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第三部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李世民低声念著这句话,眼中神色复杂。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这句话了,这次的感受比上一次还要深刻。

    为天地立心,是为大道。

    为生民立命,是为百姓。

    官员若真能如此,何愁天下不治?

    可现实呢?

    现实是关陇集团、山东士族、江南文士……

    各种派系盘根错节。

    是太子党、魏王党暗流涌动。

    是世家官员首重家族,寒门官员急于攀附……

    李世民放下奏疏,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太子说得对,这些弊病确实存在。

    他自己也一直在努力改变,科举是一条路,重修《氏族志》是一条路,提拔寒门功臣也是一条路。

    但见效太慢,阻力太大。

    如今太子提出,通过钱庄这个新机构,尝试建立一种无派系的用人机制。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巧妙。

    钱庄是全新事物,没有历史包袱,没有既得利益集团,确实可以从一开始就树立新规矩。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钱庄掌控天下钱财流动,若真由东宫主导,太子的势力将膨胀到何种地步?

    即使承诺将来移交,可在这个过程中,太子能培植多少亲信?

    掌握多少资源?

    窗外雪已停,但天色依旧阴沉。他推开窗,冷风灌入,让他清醒了些。

    「王德。」他唤道。

    「臣在。」

    「太子还在外面候著?」

    「是,太子殿下已在殿外候了一个时辰。」

    李世民沉默片刻。

    「让他进来吧。」

    「是。」

    片刻后,李承干缓步走入暖阁。

    他今日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神色平静,举止沉稳。

    行礼后,他垂手而立,等待父皇问话。

    李世民打量著他。

    「你的奏疏,朕看了。」

    李世民开口,声音平淡。

    「钱庄之事,构想颇大。你详细说说,打算如何著手?」

    李承干将自己的想法详细的说了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

    「儿臣建议,可新设『大唐钱庄』或『民部汇兑司』,专司此事。」

    「初期骨干可从东宫、民部、太府寺抽调,后续通过公开考核选拔人才。」

    李世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你奏疏中提及『官员无派系』之理念,此言何解?」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才是父皇最在意的问题。

    他整理思绪,缓缓道。

    「父皇,儿臣以为,官员首重之责,当是效忠大唐社稷、心系天下百姓。而非效忠某位皇子、某个家族、某个地域集团。」

    「儿臣读史,见东汉党锢之祸,宦官、外戚、士人三党相争,置国家于不顾,终致天下分崩。」

    「前朝隋末,关陇、山东、江南诸派系互相倾轧,亦是亡国因素之一。」

    他语气渐重。

    「本朝立国以来,父皇励精图治,推行科举以拔寒门,重修《氏族志》以降世家,皆是为了打破派系壁垒,凝聚天下英才。儿臣深以为然。」

    「然而,」李承干话锋一转。

    「现实之中,派系之影仍难消除。世家官员互通婚姻,互相荐举。寒门官员急于攀附,以求晋升。」

    「甚至……皇子身边,亦难免有人聚拢,形成所谓『党羽』。」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观察父皇反应。

    李世民脸色平静,但眼神深邃。

    「此风若不改,朝堂难有真正一心为公之臣。」

    李承干继续道。

    「故儿臣思之,钱庄作为新设机构,或可尝试建立一种新规——不同出身,只考才能。录用之后,定期轮换。严惩结党营私,重奖公心办事。」

    「儿臣愿以东宫属官为始。凡入钱庄者,需断绝与东宫私属关系,只效忠钱庄章程、朝廷法度。」

    「将来钱庄移交朝廷,这些人员便为朝廷之官,而非东宫之私。」

    这番话说完,暖阁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深深地看著李承干,这个儿子眼神清澈,语气坦然,看不出丝毫虚伪。

    他说「愿以东宫属官为始」,意味著愿意主动削弱自己的势力。

    他说「断绝与东宫私属关系」,意味著要打破储君与属官之间的人身依附。

    这在历代储君中,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哪个太子不希望有一批忠心耿耿的私属?

    哪个储君不暗中培植势力?

    可李承干却主动提出要打破这种关系。

    是真的胸怀天下,还是以退为进?

    李世民心中反复权衡。

    从理性上,他知道这个理念是对的。

    官员若真能一心为公,不结党不营私,朝政将清明许多。

    但从感性上,他难以完全相信。

    人心复杂,利益纠葛,真能如此理想吗?

    「你可知,」李世民缓缓开口。

    「若真按此理念行事,你将失去许多『自己人』。届时若有人攻讦于你,何人助你应对?」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很尖锐。

    它直接指向储君权力的根基——如果没有一批忠心耿耿的追随者,储君之位如何稳固?

    李承干沉默片刻,答道。

    「父皇,儿臣以为,储君之根基,不当在于私属党羽,而在于行事公正、政绩卓著、民心所向。」

    「若有私属党羽,纵能一时稳固,终是取祸之道。」

    「反之,」李承干继续道。

    「若儿臣能秉公办事,推行善政,惠及百姓,则天下人皆可见证。」

    「纵有宵小谗言,亦难撼动。纵无私属党羽,亦可得朝野支持。」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父皇,儿臣愿做这样的储君——不靠党羽固位,只靠政绩立身,不搞私相授受,只行光明正大。」

    「如此,方不负父皇教诲,不负储君之位。」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世民久久不语。

    他看著李承干,这个儿子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清澈而坚定。

    那番话,那份气度,那种胸怀……让他这个皇帝都感到震动。

    是真的吗?真的能有这样的储君?

    李世民忽然想起自己当年。

    秦王时期,他麾下文臣武将云集,那是他的力量,也是他的负担。

    那些人追随他,固然是因他的才能魅力,但也因利益捆绑。

    玄武门之变,固然是生死存亡的不得已,但何尝不是这种利益捆绑的必然?

    如果他当年能像承干说的那样,不靠党羽,只靠政绩……可能吗?

    在那个乱世,在那个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中,可能吗?

    李世民不知道。

    但他知道,太子现在所处的环境,与他当年不同。

    大唐已经统一,天下基本太平,朝廷制度日趋完善。

    也许……真的可以尝试一条不同的路?

    「钱庄之事,」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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